翡翠天鵝的羽翼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那些羽毛不是純色的,每一片都流轉著深深淺淺的綠,從嫩芽初綻的鵝黃綠到古潭深處的墨綠,層層疊疊,像一座活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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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安靜地看著古月。
「主上。」
碧姬的聲音很輕,不是飄的那種輕,是沉的那種輕,像一片落葉在水面上,沒有漣漪,但你知道它落下了。
古月站在生命之湖的岸邊,看著碧姬。
她想說什麼,但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往下滴血,那些裂開的傷口在翡翠天鵝的注視下開始緩慢癒合,不是被治療魂技修復,是被生命之湖逸散的生命氣息浸潤著、滋養著。
「主上。」
古月的視線轉向帝天,等待著他的回答。
「一千年前,您還未甦醒的時候,出現了一個人,叫趙雲宏,封號災月,位面之子。」
帝天站在碧姬身側,金黑色的龍瞳倒映著生命之湖的水光。
他的聲音很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古老的、跨越了漫長歲月的重量。
「他曾經來過這裡。」
古月沒有動。
她的手指還在滴血,血液落在生命之湖畔的泥土上,滲進去,那些枯黃的草根在接觸到血液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
「一千年前,他來過這片森林。」
帝天向前邁了一步,金黑色的龍瞳看著生命之湖的水面,像在看一段已經沉入湖底的往事。
「那時候的星斗大森林,比現在大得多。」
他說,「樹冠遮天蔽日,從外圍到核心,走一個月都走不到頭。魂獸的數量是現在的三倍,十萬年魂獸也不像現在這樣屈指可數。」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他來了之後,這一切都變了。」
碧姬的羽翼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殺了很多魂獸。」
帝天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單。
「不是為魂環,不是為魂骨。他只是殺。」
古月抬起頭,看著帝天的側臉。
那張俊美到近乎不真實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金黑色的龍瞳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些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他一個人,殺穿了大半個星斗大森林。」
帝天說。
「從外圍殺到內圍,從內圍殺到核心。十萬年魂獸在他手下走不過三招,不是他們的修為不夠,是他的劍,那柄血月劍上附著的東西,天然克制一切魂獸。」
古月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些銀色的紋路在她掌心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帝天。」
碧姬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帝天沒有看她,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擔心。
「我沒有恨他。」
帝天說。
這句話讓古月抬起頭,看著他。
「他是位面之子,承載著位面之主的意志。他做的那些事,殺人、殺魂獸、屠城、滅族——在當時的他看來,都是在『淨化』。」
帝天的聲音很平靜。
「他那時覺得神界在污染這個位面,魂獸是人類飛升的產物,人類的貪婪助長了魂獸的凶性。」
「他後來覺得魂獸不該存在,這座森林就該被燒光,所有的魂獸就該被殺死,這樣人類就沒有獲取魂環的途徑,就無法飛升神界,位面就不會繼續被侵蝕。」
帝天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轉述一段無關緊要的歷史。
但古月注意到,他身側的拳頭握緊了。
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沒有血,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
「他失敗了嗎?」
古月的聲音很輕。
「失敗了。」
帝天說。
「他沒有燒光星斗大森林,也沒有殺光所有的魂獸。」
「不是因為他做不到,是因為他殺到一半的時候,發現了一件讓他崩潰的事情。」
帝天停了一下。
金黑色的龍瞳看著生命之湖的水面,那裡有一隻很小的水蟲在水面上滑行,細長的腿在水膜上踩出一圈一圈的漣漪。
「他發現——神界不在乎。」
古月的呼吸停了。
「他殺再多的魂獸,殺再多的人,對神界沒有任何影響。那些自詡為神明的存在,甚至沒有正眼看過他一眼。」
帝天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殺的每一個人,每一頭魂獸,流的每一滴血,在神界看來,不過是人間的一場鬧劇。」
「他以為自己在打一場戰爭。」
「其實他只是在燒一座沒人在乎的荒山。」
生命之湖的水面依然平靜,那隻水蟲已經滑到了湖中央,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消失在遠處。
「那個人擁有月亮的權柄,但是卻他是一個邪魂師。」
「那一戰,他跑了,月亮權柄懸置,雲景珩繼承了。」
紫姬向前走了一步,朝著古月跪下。
「主上……」
古月看了她一眼。
「你還是沒放棄那個想法?」
紫姬輕輕點了點頭,「他的武魂完整了,如果他的魂環中沒有出現月亮反面的力量……」
「他終有一天面臨反噬,屆時會出現第二個趙雲宏,甚至超越他。」
古月深吸了一口氣,「權柄反噬?」
紫姬繼續補充到,「月有正反,如今他的武魂正絕對的大於反……」
古月接上了她的話,「物極必反?」
「是的。」
「所以千年前的趙雲宏就是因為這樣?」
帝天的表情很難受,「是的,主上,他的前八個魂環都是正面月,而他開始變得偏執的時候就是……第八環。」
古月沒再說話,只是抬頭看著高懸夜空的月亮。
……
夜深了。
雲景珩房間裡的燭火還亮著。
雅莉靠在床頭的柱子上,睡著了。
她的姿勢很彆扭,身體半歪著,一隻手還搭在雲景珩的手腕上,三個指頭按著他的脈搏,即使在夢裡也沒有鬆開。
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雲冥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睡。
他看著雲景珩的臉,那張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
他看著他的鼻樑,挺直。
他看著他的嘴唇,乾燥,起了皮,但顏色不再是剛才那種死灰,有了一點淡淡的粉。
雲冥伸出手,指尖懸在雲景珩的額頭上方,停了一下,沒有落下去。
他怕驚醒他。
但他想確認,他的額頭還熱著。
「爸在。」
雲冥的聲音很低很低。
他看著雲景珩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
燭火跳了一下。
再睜開的時候,雲景珩的睫毛動了一下。
雲冥的呼吸停了。
他看著那根睫毛,看著他緊閉的眼瞼,看著他嘴唇上那一點淡淡的粉色。
他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雲冥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呼吸。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雲景珩的眼瞼在微微顫抖,看著他的睫毛在顫動中慢慢分開。
那雙眼睛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