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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紙燈籠

  葉星瀾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鬆開手的。

  她的手麻了。

  從雲景珩被帶回史萊克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握著他的右手,沒有鬆開過。

  她不記得自己握了多久。

  兩個時辰?三個時辰?還是更久?

  而現在,她正在看著雲冥,雅莉的爭吵,或者說是單方面的爭吵。

  雅莉一直在抱著雲景珩,不讓雲冥他們靠近。

  她說:他們是來殺自己兒子的。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像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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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冷靜一點。」

  雲冥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站在雲景珩房間的門口,身上還穿著來不及換下的外袍,袍角上沾著草屑和乾涸的泥。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我很冷靜。」

  雅莉說。

  她坐在床邊,把雲景珩的上半身抱在懷裡,一隻手按在他胸口,那個已經沒有傷口、但她堅持認為還在流血的地方。

  她的手指是白的,是用力到極致的那種白,像要把他的心跳按回胸腔里。

  「你讓我看看他。」

  雲冥向前邁了一步。

  「別過來。」

  雅莉的聲音不算大,但那三個字像三根釘子,釘在房間的地板上。

  雲冥的腳頓住了。

  葉星瀾站在床尾,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還伸著,保持著一個「握著什麼」的姿勢,剛才雅莉把雲景珩從她懷裡「接」過去的時候,她的手就那樣被晾在了半空中。

  指尖上還殘留著雲景珩手背的溫度,涼的。

  她沒有把手收回來。

  她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雅莉。」

  雲冥的聲音又低了一些,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他是我們的兒子,我不會傷害他。」

  「你是雲冥,你是史萊克的雲冥。」

  雅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

  那種平靜比哭喊更讓人害怕。

  「你是那個把史萊克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你是那個為了學院可以捨棄一切的人。」

  她抬起頭,看向雲冥。

  她的眼睛是很紅。

  「誰都不許碰他。」

  葉星瀾站在床尾,看著雅莉把雲景珩抱在懷裡,像抱一個隨時會被風颳走的紙燈籠。

  那種姿勢她不陌生,小時候她發高燒,母親也是這樣抱她的,好像只要抱得夠緊,死神就搶不走。

  雲冥沒有再往前走。

  他就站在門口,外袍上的草屑在燭光里投下細小的影子。

  葉星瀾忽然注意到,他的鞋上有泥,很深的泥。

  史萊克的閣主,怎麼會去踩坑?

  除非他已經顧不上看路了。

  「雅莉。」雲冥又喊了一聲。

  只是喊了她的名字,是確認她還在這裡,確認她還沒有被恐懼吞掉。

  雅莉的肩膀顫了一下。

  她低著頭,額頭抵著雲景珩的頭髮,那很紅的眼睛閉了一下,又睜開。

  「他不是你一個人的兒子。」

  雲冥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尾音碎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麼東西在掙扎,「你讓我看看他,就看看。」

  雅莉沒有回答。

  她的手依然按在雲景珩胸口,但葉星瀾注意到,她的手指鬆開了一些。

  只是一些。

  指甲不再嵌進掌心,而是平鋪在衣衫上,像終於不那麼害怕了。

  雲冥邁出第二步。

  這一步比第一步更輕。

  他走到床邊,在雅莉身邊蹲下來。

  他沒有去碰雲景珩,沒有去碰雅莉,只是蹲在那裡,和雅莉平視。

  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沉,像一個快要撐不住的屋頂。

  「他還在呼吸。」雲冥說。

  聲音很輕,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安慰什麼。

  「他的胸口在動,你感覺到了嗎?」

  雅莉低頭看。

  雲景珩的胸口在起伏,很淺,很慢,但確實在動。

  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個快要停了的老鍾,還在努力地走。

  雅莉的手指終於徹底鬆開了。

  她的手從雲景珩胸口滑下來,落在床單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雲冥伸出手,不是去搶雲景珩,是把雅莉的手握住了。

  雅莉沒有掙開。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沒有聲音,只是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雲景珩的頭髮上。

  「他會沒事的……」

  ……

  葉星瀾悄悄離開房間,看向一直等在外面的唐舞麟,謝邂,許小言。

  「景珩怎麼樣了…?」

  葉星瀾張了張嘴,她不知道怎麼說。

  「他在裡面。」

  葉星瀾最終只說了這三個字,聲音幹得像冬天的枯枝,「他的爸爸媽媽在陪他。」

  唐舞麟站在走廊里,身上還穿著那件血跡斑斑的外套。

  他的金龍王血脈讓他恢復得比別人都快,但臉色還是不太好看。

  「古月呢?」

  葉星瀾忽然問。

  唐舞麟的表情變了一下。

  「……在她自己的房間。」

  他說,「她不讓任何人進去。」

  「她傷得重嗎?」

  「不知道。」

  葉星瀾沉默了一會兒。

  「景珩無差別攻擊的時候——」

  她頓了一下,那種場面她不想回憶,但她必須問,「是古月攔住的?」

  唐舞麟點了點頭。

  「她用了全部元素之力。」

  他停了一下,「我從來沒見她那樣用過魂力。」

  葉星瀾沒有再問。

  「都別站著了。」

  葉星瀾轉身,濁世提著什麼東西正在走過來。

  「濁長老……」

  「師祖。」×3

  濁世點了點頭,看著他們疲憊不堪的臉。

  濁世的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不是那種精緻的、雕花的食盒,是內院食堂里最普通的那種,竹編的,蓋子歪歪地扣著,邊角還有些磨毛了。

  外衣上還沾著夜露,像是從某個地方匆匆趕過來的。

  「都還沒吃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條安靜的走廊里,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粗糙的暖意,像冬天裡燒得噼啪響的柴火。

  沒有人回答。

  葉星瀾看著那個食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胃是空的。

  但她不餓。

  或者說,她感覺不到餓。

  濁世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走過來,把食盒放在長椅上,掀開蓋子。

  熱氣冒出來,帶著米粥的清香,還有幾碟小菜,醬瓜、鹹蛋、一碟炒得焦香的青菜。

  都是最普通的吃食,但在這樣的夜裡,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種宣告,天還會亮,日子還要過,飯還要吃。

  「都吃點吧。」

  唐舞麟走過去,端起一碗粥,粥很燙,燙得他指尖發紅,但他沒有鬆手,就那麼端著,站到窗邊,一口一口地喝,沒有聲音。

  謝邂跟著走過去,端了第二碗。

  他把粥遞給許小言,許小言接過去,低著頭,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小口小口地喝。

  葉星瀾是最後一個。

  她走過去,端起一碗,粥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沒有喝,只是端著,站在那裡。

  濁世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竹編的食盒被擠到一邊,他的坐姿很隨意,像一個普通的老人坐在自家門前的台階上。

  「閣主和雅莉在裡面?」

  濁世問。

  葉星瀾點了點頭。

  濁世張了張嘴,「吃完都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他坐了會兒後就站起身來,走到食盒前,拿起一碗粥,又夾了一碟小菜,用另一個碟子扣上,把碗和碟子疊在一起,穩穩地托在掌心。

  「你們吃你們的。」

  他說,端著那碗粥,朝另一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