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御書房。
當趙辰安推門進去的時候,他那幾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們,已經到齊了。
聽到推門聲,四雙眼睛同時看了過來。
「父皇。」四人異口同聲。
「都坐吧。」趙辰安走到主位上坐下,沒有半句寒暄。
「把你們叫來,是有一件大事要說。」趙辰安開門見山。
他將自己進入中心區域,見到那團核心白光,以及二代宗主留下的那道意志和「天衍」之秘,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御書房裡針落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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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聽到「樞主承其重,可開天衍」這幾個字時,趙霄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父皇,這次我跟您去。」他第一個站起身,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算我一個!」
趙紫星把手裡的玉簡往桌上一扔,也跳了起來,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收斂得乾乾淨淨:「這種熱鬧我可不能錯過。再說了,我師尊說了,我這命格就是攪局的,萬一裡面有什麼死局,正好讓我去沖一衝。」
「我也要去!」
趙瀾玉把小狸貓往旁邊一推,也跑了過來,眼睛裡全是興奮的小星星,「父皇,我們說好了的!」
趙辰安看著這三個爭先恐後的孩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種暖流。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唯一沒有說話的趙鼎身上。
趙鼎從頭到尾都安安靜靜地聽著,此刻他站起身,對著趙辰安躬身一禮,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父皇,朝中需要人坐鎮,兒臣留下。您和兄長姊妹儘管放心前去,大周的後方,兒臣會守好。」
趙辰安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都坐下。
他看著趙霄那張寫滿堅毅的臉,沉聲說道:「這次和以前不一樣。之前去那十二座鎮台,目標明確,就是取火。但天衍裡面是什麼,我一點底都沒有。二代宗主那種算計萬古的存在,他留下的最後底牌,兇險程度無法估量。」
「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更要去。」
趙霄的態度很堅決:「父皇,您一個人進去,我們不放心。多一個人,就多一分照應。我如今也是四極境巔峰,絕不會拖您的後腿。」
「對!」
趙紫星用力點頭:「我們不能總躲在您身後,這大周的江山,我們也有份。該我們扛的,我們得自己扛起來。」
趙辰安看著他們,心裡那座因為「天衍」而升起的無形大山,仿佛在這一刻,被這幾個孩子,一人一角,給硬生生扛了起來。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立刻答應。
「這件事,等政兒回來再說。」他做出了決定。
趙政是大秦神庭皇帝轉世,身負周天混沌體和秦皇命格,這種關乎整個世界格局的大事,必須聽聽他的看法。
他當即取出傳訊玉簡,將一道神念注入其中,發給了遠在不知何處歷練的趙政。
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速歸。」
當天下午,趙辰安沒有留在御書房,而是去了柳若霜的院子。
柳若霜的院子一向清冷,種滿了各種典籍里才有的奇花異草。
她正在廊下看書,見到趙辰安過來,只是抬了抬眼,便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你來了。」
趙辰安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將天衍的事情,又對她詳細說了一遍。
柳若霜安靜地聽著,那雙仿佛能看透世事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
她不像烏蘭雪她們,會去關心其中的兇險,她那顆七竅玲瓏心,第一時間就在飛快地分析這件事背後牽扯的利害關係和所需要做的準備。
等趙辰安說完,她才開口,聲音清冷而乾脆:「我明白了。你需要我做什麼?」
「準備物資。」
趙辰安看著她,語氣凝重:「丹藥、符籙、靈石,還有各種布陣的材料,全部按照最高規格準備。越多越好。」
柳若霜點了點頭,又問:「這次去,大概多久?」
這個問題,把趙辰安問住了。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不知道。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年,甚至……更久。」
他心裡很清楚,一旦踏入「天衍」,他面對的將是完全未知的領域,時間在那裡,或許會失去意義。
柳若霜沉默了片刻。
她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那我按半年準備。」她說。
「可以。」趙辰安點了點頭。
他知道,柳若霜說的半年,不是指她準備半年的時間,而是指她會準備足夠支撐他在裡面待上半年的海量物資。
這個女人,永遠知道該做什麼。
交代完這件事,趙辰安沒有多留,起身離開了院子。
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把所有的後路,都徹底想清楚。
夜深了。
整個皇城都安靜了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在清冷的夜色中迴蕩。
趙辰安沒有回屋,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月光如水,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關於「天衍」的各種推測,和對大周未來的種種安排。
二代宗主那句「承其重」,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沉甸甸地壓在他的神魂之上。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從趙鼎院子的方向,邁開兩條小短腿,咯咯笑著朝他跑過來。是趙念。
「皇爺爺!」小傢伙奶聲奶氣地喊著,一下子撲到了他的腿上。
趙辰安俯下身,將他抱了起來,感覺心裡那股煩躁,在抱住這個軟乎乎的小傢伙時,消散了不少。
「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他笑著問。
「睡不著,想皇爺爺了。」
趙念在他懷裡蹭了蹭,然後獻寶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有些歪歪扭扭的畫紙,遞到他面前。
「皇爺爺,看,我畫的!」
趙辰安接過畫紙,借著月光展開。
畫上用稚嫩的筆觸,畫了一排大大小小的人。
最中間那個最高大的,毫無疑問是他自己。
旁邊站著烏蘭雪、李青鸞、柳若霜、蕭楚楚……再旁邊,是趙霄、趙紫星、趙鼎、趙瀾玉……甚至連那隻雪狼和金色的小鳥,都被畫在了角落裡。
一家人,整整齊齊,一個不少。
趙辰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又酸又漲。
他花了十年時間,踏遍域外虛空,集齊十二團火,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守護這畫上的每一個人嗎?
「畫得真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第三天,趙政回來了。
他到御書房的時候,趙辰安正和趙鼎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商議著什麼。
「南疆那邊新歸附的幾個皇朝,靈脈的劃分不能再拖了。」
趙鼎的手指在沙盤上划過一道清晰的界線,語氣沉穩:「幾家都在等著朝廷的文書,這件事早點定下,也能讓他們徹底安心。您之後若要遠行,這些瑣事便不會卡在半路,牽扯精力。」
趙辰安靠在桌邊,看著兒子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心裡很是滿意。
這小子,天生就是幹這個的料,自己還沒開口,他已經把所有後續都想到了。
「這些事,你全權做主就行。」
趙辰安擺了擺手:「用不著事事都來問我。你辦事,我放心。」
就在這時,趙辰安感覺到了門口多了一道氣息。
那氣息很獨特,沉靜如淵,卻又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俯瞰眾生的威嚴。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趙鼎也察覺到了,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和趙辰安一起,朝門口看去。
趙政就站在那裡。
二十一歲的青年,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長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門檻外,像是在等待傳召。
他那雙眼睛,左眼陽,右眼陰,深邃得不似凡人,仿佛能洞穿世間一切虛妄。
「進來吧。」趙辰安開口道。
趙政這才邁步走了進來,步履無聲,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走到書案前,對著趙辰安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父皇。」
「嗯,回來了。」
趙辰安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他沒有多問趙政這些年在外歷練的經歷。
這個兒子,是大秦神庭皇帝轉世,身負周天混沌體和秦皇命格,他的路,不需要自己去指點。
趙辰安沒有繞圈子,直接將「天衍」之事,又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從那片絕對死寂的灰白空間,到那團作為核心樞紐的白光,再到二代宗主留下的那道模糊意志,以及最後那句「樞主承其重,可開天衍」。
他講得很慢,很詳細。
趙鼎在一旁安靜地聽著,這是他第二次聽,但臉上的神情依舊凝重。
而趙政,從頭到尾,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就像一個最專注的聽客,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那雙陰陽眼中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
仿佛趙辰安說的,不是一個關乎世界存亡的驚天大秘,而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朝政報告。
直到趙辰安說完最後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趙政才緩緩抬起頭。
他沒有問「天衍」里有什麼,也沒有問「承其重」的代價是什麼。
他只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去?」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趙辰安看著他,心裡那點因為未知而產生的煩躁,在聽到這句話時,忽然就定了下來。
不愧是秦皇轉世。
這種時候,問再多都沒用,只有行動,才是唯一的答案。
「你若霜姨娘那邊還在調集物資,丹藥、符籙、陣盤,都需要時間準備。」
趙辰安放下茶杯,給出了一個確切的時間:「最快,三天後。」
「我也去。」趙政的回答同樣乾脆,沒有絲毫遲疑。
這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趙辰安笑了。
「好。」
他看向一旁的趙鼎。
趙鼎立刻站起身,對著他重重一躬:「父皇,朝中一切,有兒臣在。只要兒臣還有一口氣,大周的江山,就不會出任何亂子。」
「那就這麼定了。」趙辰安站起身,一錘定音。
當天下午,趙辰安動身去了一趟混元宗。
有些事情,光靠傳訊玉簡說不清楚,他必須親自去一趟,確保後方的支援萬無一失。
墨玉卿與他一同前往。
通過皇城內部的傳送大陣,兩人幾乎是瞬間便抵達了混元宗的山門之外。
宗門內,趙辰安沒有驚動太多人,只是以宗主的身份,召集了幾位負責掌管宗門府庫和丹藥房的長老。
議事殿裡,氣氛有些壓抑。
趙辰安沒有解釋太多,只是下達了一系列命令。
將宗門庫存的三成天品丹藥、五成高階符籙,以及所有能夠調動的聖品布陣材料,全部打包封存,列為最高等級的戰備物資,隨時準備通過傳送陣,送往大周皇城。
幾位長老聽得心驚肉跳。
宗主這是要做什麼?要跟某個聖朝開戰嗎?
這手筆,幾乎是把混元宗小半個家底都給搬空了。
但看著趙辰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一旁靜靜站著、氣息深不可測的墨玉卿,他們不敢多問一句,只能躬身領命,立刻下去安排。
事情處理完,趙辰安沒有在宗門內多做停留。
他和墨玉卿走在下山的山道上。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吹過,帶著松濤的清香。
兩人一路沉默,誰都沒有說話。
一直走到半山腰的一處觀景台,墨玉卿才停下了腳步。
她憑欄而立,看著遠處雲海翻騰,清冷的側臉在霞光中,仿佛一塊溫潤的白玉。
「這次去天衍,我不跟你去。」
她的聲音和這山間的風一樣,清冷而平靜。
趙辰安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遠方的雲海。他對這個答案,一點也不意外。
「我知道。」
他輕聲說:「皇城那邊,需要你。」
墨玉卿點了點頭。
「對。」
她轉過頭,那雙清澈如古井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趙辰安:「皇城需要一個仙台境坐鎮。趙鼎雖然心思縝密,但他修為畢竟還低。萬一你那邊出了事,或者被困在裡面,域外天魔趁虛而入,大周需要一道最後的防線。」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這道防線,我來當。」
趙辰安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漲。
這個女人,永遠都是這樣。
她不會說什麼情意綿綿的話,但她會用最實際的行動,為你守住最後的一切。
這份信任,比千言萬語都重。
「辛苦你了。」他由衷地說道。
墨玉卿搖了搖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翻湧的雲海,沒有再看他。
「你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風吹散。
「早點回來。」
趙辰安深吸一口氣,胸中的濁氣盡數吐出。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