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安在下午去了趙瀾玉的院子。
趙瀾玉的院子離御花園不遠，院門口種著幾棵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一看就是她從外面自己搗鼓回來的。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院子裡，一個穿著鵝黃色長裙的少女，正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根不知道從哪兒拆下來的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趴在地上的一頭巨大白狼。
那白狼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體型比尋常的戰馬還要大上一圈，正是趙瀾玉從萬獸宗遺址裡帶回來的雪影。
它被戳得有些不耐煩，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少女一眼，又把頭埋回了爪子裡，繼續打盹。
在少女的肩膀上，還站著一隻通體金黃的小鳥，正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她手裡的動作，時不時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
這畫面，倒是和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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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趙辰安故意咳嗽了一聲。
雪影的耳朵動了動，猛地抬起頭，當它看到是趙辰安時，眼裡那股兇悍的野性瞬間就收斂了，只是站起身，沖他搖了搖尾巴，又重新趴了回去。
趙瀾玉聽到動靜，驚喜地回過頭。
「爹！您怎麼來了？」她扔掉手裡的樹枝，一下子從馬紮上跳了起來，幾步就跑到了趙辰安面前。
二十五歲的姑娘，因為常年在西牛賀洲那邊歷練，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但五官精緻，繼承了蕭楚楚的美貌，一雙眼睛尤其靈動，此刻正亮晶晶地看著他。
「過來看看你。」
趙辰安笑著在她腦袋上揉了揉：「聽說你最近在跟青鸞姨娘學槍？」
「對呀！」
趙瀾玉提起這個就來勁，她跑到院子中央，從旁邊的兵器架上抄起一桿紅纓槍，有模有樣地耍了兩個槍花：「青鸞姨娘說我底子好，就是野路子太多，得好好磨一磨。她教的槍法可厲害了，又快又狠！」
趙辰安看著女兒那副英姿颯爽的模樣，心裡一陣感慨。
這丫頭，命格是御獸之王，又是六道輪迴體，天生就不是能在皇城裡安安分分待著的性子。讓她去外面闖蕩，反而是對的。
他在院裡的石凳上坐下，小金烏撲騰著翅膀飛了過來，落在他對面的石桌上，好奇地打量著他。
「你在西牛賀洲那邊的事，都處理完了？」趙辰安問道。
「嗯，差不多了。」
趙瀾玉把槍放回架子上，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順手從石桌的果盤裡拿起一個靈果啃了一口：「萬獸宗那個遺址，第四層已經被我探完了，裡面剩下的都是些殘破的禁制和沒用的廢料。第五層的入口被一道很強的空間封印鎖著，憑我現在的修為還打不開，得再等幾年。」
「那就好，既然回來了，就在家好好待一段時間。」趙辰安點了點頭。
「好嘞！」趙瀾玉答應得乾脆。
她啃了兩口果子，忽然停下，歪著腦袋看著趙辰安，那雙靈動的眼睛眨了眨。
「爹，我聽紫星姐姐說，您找到了那個什麼『天衍』的入口？」
趙辰安看著她，這丫頭消息倒是靈通。他也沒瞞著，直接說道：「是，找到了。」
「那您……要去裡面嗎？」趙瀾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好奇。
「去。」趙辰安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那我也想去！」
趙瀾玉立刻說道，眼睛裡全是小星星：「我能幫上忙的！雪影很能打，小金烏也能探路！我還有很多從萬獸宗遺址里找到的寶貝！」
看著女兒那一臉「快帶上我」的表情，趙辰安心裡又是一軟。
他這些孩子，一個個都膽大包天。
趙霄要去鎮守邊疆，趙紫星要去闖蕩魔道，現在趙瀾玉也想跟著他去闖那未知的險地。
「還沒定什麼時候去。」
趙辰安沒有直接拒絕，只是換了個說法：「那地方有點古怪，我得先把皇城這邊的事情都安排好。」
「哦……」
趙瀾玉有些失望地拖長了聲音，但她很快又振作起來：「那您定好了，一定要告訴我！說好了啊！」
「好，說好了。」趙辰安笑著應下。
他知道，這丫頭不是三分鐘熱度。
她身上的御獸之王命格和六道輪迴體，讓她天生就對各種遺蹟和秘境有著超乎尋常的直覺和親和力。
或許，真到了關鍵時刻，她會是意想不到的助力。
陪著趙瀾玉又聊了一會兒家常，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趙辰安才起身告辭。
從趙瀾玉的院子裡出來，晚霞已經燒紅了半邊天。
他順著宮道往回走，心裡卻一點也不輕鬆。
孩子們都長大了，一個個都有了自己的路，有了能獨當一面的本事。
這本是好事，但對他來說，肩上的擔子卻更重了。
他如今不是一個人，他身後是整個大周，是這一大家子人。
「天衍」那扇門，他可以進，但必須是在鋪好了所有後路，確保萬無一失的情況下。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自己院子的門口。
他剛準備推門，那扇虛掩的木門卻從裡面被拉開了。
墨玉卿一身素白的裙子，站在門內，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像是隨時會乘風而去。
兩人在門口碰了個正著。
「回來了。」墨玉卿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清冷，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嗯。」趙辰安應了一聲。
「楚楚回靈蝶宗了。」
墨玉卿看著他，繼續說道：
「她說那邊有些舊事需要處理，順便看看她以前的師門故人。後天回來。」
趙辰安心裡瞭然。
蕭楚楚在靈蝶宗待了十年，雖然是為了等他，但十年光陰，總會留下一些人和事需要了結。
她現在回去，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
「知道了。」他點了點頭。
「烏蘭雪在屋裡等你。」墨玉卿說完這句，便側過身，讓開了路。
趙辰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趙辰安推門進去時，烏蘭雪正坐在燈下，背對著門口，身形顯得有些單薄。
她的面前擺著一張小案幾，上麵攤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衣服，顏色已經有些泛黃，但看得出保存得極好。
聽到推門聲，她回過頭，看到是趙辰安，臉上露出一絲溫柔的笑意，並沒有起身。
「回來了。」
趙辰安「嗯」了一聲，反手將門帶上，走到她身邊。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東西，目光一頓。
那是一件用柔軟靈蠶絲縫製的小肚兜，上面用金線繡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小狼崽。
他認得這件衣服。
那是趙霄剛出生時，烏蘭雪親手給他做的。
「怎麼把這些都翻出來了？」
趙辰安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那件小肚兜，指尖傳來一種熟悉的柔軟觸感。
「前幾天柳青過來，說想給念兒做幾件貼身的小衣服，又怕尺寸拿捏不准，我就想著把霄兒小時候的這些翻出來，給她比對著看看。」烏蘭雪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柔和。
她拿起另一件小小的長袍，用手撫平上面的褶皺，眼神里滿是回憶。
趙辰安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拿起那件小肚兜，在手上摩挲著，小狼崽的繡樣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輕聲說：「真沒想到，這衣服還在。」
「當然在。」
烏蘭雪笑了笑，把手裡的長袍重新疊好：「你那時候都不怎麼在家，整天在外面跑。這些東西，都是我和若霜她們幾個，一件一件收著的。想著等孩子們長大了，成家了，再拿出來給他們看看，也是個念想。」
趙辰安把小肚兜放回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點，嘆了口氣。
「是啊，時間過得是真快。一轉眼，霄兒都長那麼大了，在東勝神州那邊都能獨當一面了。」
他心裡有些發酸。
這些年，他為了修行，為了大周，為了那十二團火，東奔西跑，聚少離多。
孩子們是怎麼一點點長大的，他錯過了太多。
烏蘭雪停下了整理的手，她轉過頭，借著燈光，認真地看著趙辰安的臉。
「你今天晚上，話里總帶著一股子滄桑勁兒。」
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很平靜：「你現在說這種話，是不是心裡有事？」
趙辰安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在這個女人面前，他從來藏不住心事。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是。」
烏-蘭雪沒有追問，只是把案上的小衣服往旁邊推了推，給他騰出個放手肘的地方，然後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說，你說吧，我聽著。
趙辰安組織了一下語言，把他進入那片灰白空間後的所有見聞，又原原本本地對烏蘭雪說了一遍。
從那團核心白光，到二代宗主留下的那道模糊身影，再到最後那句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交代。
「……樞主承其重，可開天衍。」
他把最後這幾個字說完，便不再開口。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嗚嗚地響。
烏蘭雪安靜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
等趙辰安說完，她沉默了很久。
她不像墨玉卿那樣，能從道法層面去分析「天衍」是什麼。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愛著自己丈夫的女人。她只聽懂了那句「承其重」。
這三個字，像三座無形的大山，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看著趙辰安，那雙總是像草原上的湖泊一樣清澈的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退縮，只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堅定。
「你去吧。」
她說。
「家裡有我，有孩子們，還有若霜她們。不管你在裡面待多久，不管會發生什麼，我們都在外面等你。」
趙辰安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攥住。
他搖了搖頭，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
「這次……可能和以前都不一樣。那地方，我一點底都沒有。二代宗主那種人，算計了萬古，他留下的東西，絕不可能那麼簡單。」
他怕。
他不是怕死，仙台境修士，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怕的是回不來。
怕被困在那個未知的「天衍」里，一困就是千年萬年。
怕等到他再出來時，早已物是人非，眼前這些他珍視的人，都已化作一抔黃土。
「我知道。」
烏蘭雪的回答，依舊平靜得可怕。
她伸出手，覆蓋在趙辰安放在桌上的手上，輕輕握住。她的手很暖。
「我知道不一樣。」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但你總得去。這是你的路，也是你的命。從你決定要去拿那十二團火開始，這條路就已經定下了，回頭不了了。」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丈夫。
這個男人，可以為了家人朋友，豁出性命。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不可能在最後關頭，選擇退縮。
因為他身後，站著整個中天主世界。
那十二座鎮台一旦徹底失效，天魔湧入，首當其衝的就是大周。
他沒有退路。
趙辰安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和理解，心裡那股因為未知而產生的煩躁和焦慮，像是被這股暖意一點點撫平。
是啊，回頭不了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緊了緊。
「嗯。」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兩人就這麼在燈下坐著，手握著手，誰也沒有再開口。
外面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桌上的燈焰微微晃動，將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趙辰安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想起了趙霄離家去東勝神州時，那挺得筆直的背影。
想起了趙紫星那嬉皮笑臉下藏著的、屬於紫極魔星的孤傲。
想起了趙鼎那張少年老成的臉，和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還有趙瀾玉，那個抱著雪狼，滿眼都是星星，吵著要跟他一起去探險的女兒。
這些都是他的牽掛，也是他必須回去的理由。
他現在終於有些明白了。
他要承載的，或許根本不是什麼二代宗主因果。
而是這實實在在的人間，是身後這一大家子人。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燈油都快要燃盡，燈焰開始發出「噼啪」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