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的工夫,仿佛將十年分別的生疏感,都融化在了這碗熱湯里。
許妃雲最先坐不住,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整個人懶洋洋地趴回桌上:「哎呀,吃飽喝足,困了。我得回去瞧瞧我那些寶貝毒草,幾天沒見,怪想的。」
她衝著趙辰安揮了揮手,又朝蕭楚楚擠了擠眼睛,便自顧自地起身,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
李青鸞向來乾脆,見宴席散了,也跟著站起身。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銀甲,但常年的軍旅生涯讓她即便穿著常服,也帶著一股利落的英氣。
「我明日要回一趟北境大營,巡查防務,也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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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著趙辰安抱了抱拳,算是行禮,隨後便轉身大步離開,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蕭楚楚猶豫了一下,看著趙辰安,眼裡的擔憂藏不住。
烏蘭雪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去吧,瀾玉那丫頭一個人在院裡,別讓她把雪影的毛給拔禿了。」
蕭楚楚這才點了點頭,又看了趙辰安一眼,輕聲說了句「你早些休息」,便也起身離去。
轉眼間,她們都各自回屋。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烏蘭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廊下的石階上,挨著廊柱坐了下來,抬頭看著天上那輪缺了一角的月亮。
趙辰安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
這是一種只有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不需要言語,就能感受到彼此的情緒。
過了許久,還是烏蘭雪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院子裡的寧靜。
「你離家的這幾天,霄兒和紫星都回來了。趙鼎怕你不在家,他們兄妹覺得冷清,就天天帶著趙念過來。小傢伙每天都要扒著門檻問,皇爺爺什麼時候回來。」
趙辰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有些發酸。
他征戰域外,面對過億萬天魔,也面對過算計千年的古老存在,但此刻,卻被這幾句簡單的家常話,戳中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我知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知道就好。」烏蘭雪的語氣很平靜:「孩子們都惦記著你,這個家,也需要你。」
趙辰安側過頭,看著妻子在月光下柔和的側臉。
她不是修士,身上沒有強大的靈力波動,但她身上那股如同草原般廣闊而堅韌的氣質,卻比任何靈丹妙藥都能讓他心安。
「這十年,辛苦你了。」他由衷地說道。
他不在家的這些年,大周從一個偏居一隅的王朝,擴張成如今疆域萬里的皇朝,後宮裡人越來越多,孩子們也一個個長大成人,這其中有多少繁瑣的事務,有多少需要她這個正妻出面調和的矛盾,他心裡都清楚。
烏蘭雪搖了搖頭,笑了笑:「我們是夫妻,說這些做什麼。沒什麼辛苦的,孩子們都長大了,聽話懂事。朝里的事有若霜盯著,她那顆七竅玲瓏心,比我看得通透百倍。青鸞雖然常年在北境,但也時常傳訊回來。家裡都好,你不用掛心。」
她越是這麼說,趙辰安心裡那股愧疚就越深。
「我知道,但我還是要說。」他堅持道。
烏蘭雪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兩汪深邃的湖水。「你怎麼突然說起這些?在裡面……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趙辰安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坦白。在她們面前,他不想有任何隱瞞。
「難處倒是沒有,二代宗主沒有設下陷阱。」
他嘆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只是……天衍裡面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那句『承其重』,分量太重了。我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烏蘭雪懂了。
她看著丈夫那張寫滿了疲憊的臉,看著他眼中的血絲和那份強撐著的鎮定,心裡也跟著一緊。
她沒有說什麼「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之類的空話,只是用一種很平靜,卻很堅定的語氣說道:「那就等知道了再進去。不管裡面是什麼,先把底細摸清楚了。我們等得起。」
趙辰安沒有接話。
他知道,她是在安慰他,也是在給他一個台階下。
院子裡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夜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千百年的光陰。
又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烏蘭雪覺得身上有些發涼,她才從石階上站起身。
「夜深了,風涼,回去睡吧。」
趙辰安抬起頭看著她,點了點頭:「你先去,我再坐一會兒。」
烏蘭雪沒有再勸,她知道他心裡有事,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她轉身進了屋,房門被輕輕合上,將整個院子留給了他一個人。
趙辰安沒有動,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後背靠著冰冷的廊柱。
飯桌上的煙火氣散去了,妻兒的溫情也暫時退去,只剩下他一個人,獨自面對那份沉甸甸的、名為「樞主」的責任。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殘月。
「天衍」……
二代宗主究竟留下了什麼?是一門可以逆轉乾坤的無上道法?
是一件足以鎮壓萬古的仙品法器?還是……一個需要用性命去填補的,關乎整個中天主世界存亡的驚天大坑?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在踏入那扇門之前,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不能就這麼一頭扎進去。
大周皇城裡,有他要守護的萬里江山,有他嗷嗷待哺的孫兒,有為他操持後宮的妻子,還有在各自的道路上奮力前行的孩子們。
這些,都是他輸不起的籌碼。
他必須為他們,為這座皇城,鋪好所有的後路。
確保就算自己真的在「天衍」里出了什麼意外,回不來了,這座由他親手建立起來的皇朝,也能安然無恙地運轉下去。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股因為未知而產生的煩躁和不安,反而漸漸平息了下去。
「承其重」……或許,這才是這三個字真正的含義。
所要承載的,從來就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責任與因果,而是身後這些活生生的人,是這萬家燈火,是這人間煙火氣。
月光透過槐樹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光影便跟著輕輕晃動,像是在無聲地嘆息。
第二天上午,御書房。
趙辰安推門進去的時候,趙鼎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手裡拿著幾枚代表不同軍團的旗子,眉頭微鎖,似乎在推演著什麼。
聽到動靜,他才抬起頭,將手裡的旗子放回原位。
「父皇。」他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
趙辰安擺了擺手,直接走到主位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已經涼了的茶。
「坐。」
趙鼎拉過一張椅子,在書案對面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趙辰安沒有繞圈子,他把昨晚對墨玉卿她們說的話,又更加詳細地對趙鼎複述了一遍。
從進入那片灰白空間,到看見那團核心白光,再到二代宗主留下的那道意志和最後那句「可開天衍」,他沒有遺漏任何一個細節。
他必須讓趙鼎清楚地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這個兒子,是他為大周皇朝選定的下一根頂樑柱,有些事情,必須由他們父子二人共同承擔。
趙鼎安靜地聽著,那雙天生七竅玲瓏心的眼睛裡,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震驚或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在飛快地分析著每一個信息點,評估著其中潛藏的風險和機遇。
等趙辰安說完,他才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如果您決定要進去,朝中這邊,我會繼續看著。所有政務,軍務,還有與各大宗門的聯絡,都不會出任何紕漏。」
他看著趙辰安,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您只需要專心處理那邊的事,後方不必掛懷。」
這就是趙鼎。他從不說什麼「父皇保重」之類的廢話,他只會用最實際的行動,來表達自己的支持。
趙辰安心裡湧上一股暖流。有這麼個兒子在,他確實可以放心去拼。
「還沒定。」
趙辰安搖了搖頭:「可能不是最近。這件事牽扯太大,我得先把皇城這邊徹底安排妥當。」
他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萬一他陷在「天衍」里出不來,大周怎麼辦?
混元宗那邊又會是什麼反應?這些都是他必須考慮的後路。
「我明白了。」趙鼎立刻領會了趙辰安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沙盤旁,指著南疆邊境的一片區域:「既然如此,那兒臣就先把新劃給南疆幾個歸附皇朝的靈脈調度文書定下來。這件事拖了幾天,幾家都在等著。早點定下,也能讓他們安心。萬一您之後要走,這些瑣事就不會卡在半路。」
趙辰安看著兒子那副已經完全進入了攝政王角色的模樣,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好笑。這小子,真是天生幹這個的料。
「好,你去辦吧。」他揮了揮手。
趙鼎躬身一禮,便拿著幾卷文書,轉身離開了御書房,沒有半句多餘的寒暄。
趙辰安一個人在御書房裡又坐了許久,將腦子裡所有關於「天衍」的線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卻依然理不出個頭緒。
他從御書房出來時,已經是午後。
陽光有些刺眼,他沿著廊道慢慢走著,準備回自己的院子再靜一靜。
剛走到趙鼎院子門口,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是李青鸞。
她今天沒穿那身銀甲,只穿了一身幹練的武服,手裡提著一桿銀色的長槍,槍尖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槍身上有幾道嶄新的磨痕,像是剛剛經過一場激烈的對練。
趙辰安停下腳步。
「你去練槍了?」他問。
李青鸞看到他,也停了下來,將長槍往身後一背,點了點頭:「對。在北境帶兵久了,整天處理軍務,手都生了。回來得撿起來,不然以後連紫星那丫頭都打不過。」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趙辰安聽得出,這是她的習慣。將門之女,一日不練,心裡就不踏實。
「陪我走一段。」趙辰安說道。
李青鸞沒有拒絕,跟在他身邊,兩人順著通往御花園的廊道慢慢走著。
走了幾步,李青鸞將那杆有些礙事的長槍收進了儲物戒里。
廊道里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迴響。
「趙霄去東勝神州之前,回來了一趟。」李青鸞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哦?」趙辰安側頭看了她一眼,「他找你了?」
「嗯,在我院裡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李青鸞的目光看著前方,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他說了什麼?」趙辰安問。
他對自己這個嫡長子,其實一直有些愧疚。
趙霄從小就懂事,身為長子,他承擔了很多本不該他承擔的壓力。自己常年在外,對他的關心也最少。
李青鸞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他說,他以前覺得,身為長子,就該守著家裡,替你分憂。但現在他明白了,他以後也要像爹一樣,去走自己的路,把這大周的江山,打得更大。」
趙辰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想到,趙霄會跟李青鸞說這些。
他一直以為,這孩子心裡多少會有些怨氣。
像爹一樣……
趙辰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了一絲笑意,但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漲。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向前走去。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走著,一直走到了御花園的岔路口。
「我去找趙瀾玉。」
李青鸞停下腳步,指了指另一條小徑:「那丫頭昨天纏著我,說想學槍。我去看看她是不是三分鐘熱度。」
趙辰安看著她,點了點頭:「去吧,那丫頭野得很,正好讓你磨磨她的性子。」
李青鸞「嗯」了一聲,轉身便朝著小徑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像是一桿永遠不會彎折的長槍。
剛走了幾步,她忽然又回過頭,看著趙辰安,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高傲的眼睛裡,此刻卻異常認真。
「你什麼時候去取那什麼天衍,提前說一聲。」
趙辰安迎上她的目光,從那裡面,他看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不是在詢問,而是在通知。
這個女人,骨子裡的驕傲和忠誠,十年未變。
他心裡一暖,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