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域外之行,拿到了最後一團火,確認了中心區域的位置,甚至直接接管了整個防線的樞紐。
但他心裡那股子緊繃感,一點沒少。
他閉上眼,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靈台。
道基中十二團火在環形排列中平穩運轉。
即便飛舟現在已經遠離了那個中心區域,他道基里的火,依然和那團白光保持著極其穩定的連接。
飛舟撞碎最後一層世界壁壘,中天主世界濃郁的靈氣一股腦湧進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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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紫星站在船頭,一手扒著船舷,轉頭死死盯著後面。
暗紅色的天穹在壁壘後方開始變得模糊,像是一塊被髒水洗過的破布,一點點糊成一團。
那個中心區域的方向,現在已經感應不到半點波動。
之前那股橫壓一切的氣場,消失得乾乾淨淨。
「爹,那扇門好像自己合攏了。」
趙辰安盤腿坐在船艙的蒲團上,沒接茬。
他閉著眼,全部心神都沉在靈台深處。
道基之上,那十二團顏色各異的火焰正圍成一個完美的圓環,安分地轉動著。
在這十二團火的最中央,有一根看不見的連接線,筆直地扎向極遠處的那個未知空間。
他能感覺到,那道連接還在。
沒有因為飛舟跨越世界壁壘而斷掉,也沒有因為距離拉遠而減弱。
那感覺,就像是他在那團白光上拴了一根結實的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死死攥在他自己手裡。
只要他願意,隨時能順著這根繩子再摸回去。
中心區域那扇門依然開著。
只是沒有他們剛進去時亮得那麼誇張,現在變成了那種含而不發的蟄伏狀態。
飛舟在雲層上方拉出一道筆直的光軌。
兩天半後。
大周皇城,東門渡口。
飛舟降落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渡口兩邊的靈石燈依次亮起,把棧道照得通明。
這片區域已經被戒嚴,除了當值的人員,連只飛鳥都進不來。
甲板剛一搭上青石地面,趙紫星就第一個跳了下去。
她在飛舟上憋壞了,落地後狠狠伸了個懶腰。
趙辰安走在後面,剛出艙門,就看見趙鼎站在棧道盡頭。
二十四歲的青年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常服,腰背挺得筆直。
他身邊站著妻子柳青,手裡還牽著個剛到大腿高的小不點。
「皇爺爺!」
趙念甩開柳青的手,邁開兩條小短腿就跑了過來。
趙辰安笑了,原本因為思考「天衍」而緊繃的神經,在聽到這聲脆生生的叫喚時,一下子鬆懈下來。
這就是他要守著的基本盤,什麼大機緣大因果,要是連家都顧不住,那修個什麼仙。
他這大半輩子拼死拼活,圖的不就是這幾聲踏實的喊叫嗎。
他蹲下身,一把接住撲過來的趙念,伸手在小傢伙軟乎乎的腦袋上揉了兩把。
「在家聽沒聽話?」
「聽了!我還幫小姑姑餵大白狗了!」趙念仰著臉,大眼睛滴溜溜地轉。
他嘴裡的大白狗,是趙瀾玉從外面帶回來的那頭雪狼。
那雪狼兇悍得很,也就這小傢伙敢管它叫狗。
趙辰安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這才站起身,看向走到近前的趙鼎。
「父皇,一路還算順利?」趙鼎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沉穩。
趙辰安看著這個最省心的兒子,心裡很踏實。
趙鼎把朝局管得滴水不漏,這就是他敢在外面撒野的最大底氣。
「中心區域進去了。」
趙辰安沒有廢話,直接給了個准信:「有發現,那是個中樞。裡頭的東西有點棘手。晚點我把你大哥他們都叫來,咱們關起門來細說。」
趙鼎神色不變,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兒臣明白。朝中這幾日一切安好,您先回宮歇著,晚些時候兒臣過去。」
趙辰安擺擺手:「行。」
告別了趙鼎,趙辰安沒坐車輦,領著趙紫星,就這麼順著熟悉的宮道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走這一路,他腦子裡還在過剛才的事。
門開了,底牌還沒掀。
接下來怎麼走?
得把皇城的防禦網再升幾級。
混元宗那邊的資源也得抓緊調配過來。
春秋商行的那條線也得用上。
這事要是真鬧大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院門口。
院子裡燈火通明。
趙辰安推開那扇木門,腳剛邁進門檻,就停住了。
老槐樹底下那張大石桌旁,坐了一圈的人。
烏蘭雪穿了件月白色的宮裝,手裡正捏著一塊糕點。
李青鸞還是那身沒換下來的銀色輕甲,大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
蕭楚楚坐在她旁邊,穿著件素淨的青色長裙,正低頭剝著一盤靈果。
許妃雲一身紫衣,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跟蕭楚楚嘀咕什麼,笑得肩膀直顫。
而在最邊緣的那張太師椅上,墨玉卿安安靜靜地坐著。
她穿了件極簡的白裙,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升騰的水汽遮住了她那張清冷出塵的臉。
聽到推門聲,院子裡的人同時轉過頭。
墨玉卿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確認這男人全須全尾沒少塊肉,便收回視線,微微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
趙辰安站在門檻邊,看著這一院子的女眷,腦子裡突然卡殼了。
他這輩子刀山火海蹚了不知道多少回,但眼前這場面,比對付一萬頭天魔還讓他覺得有壓力。
這幾位平時可是各有各的山頭。
烏蘭雪和李青鸞那是過命的交情,蕭楚楚剛回皇城不久,許妃雲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墨玉卿更是他偷偷藏著的仙台境師尊。
今天怎麼全湊一堆了?
「都來了?」趙辰安扯了扯嘴角,乾巴巴地擠出三個字。
趙紫星從他背後探出個腦袋,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陣仗,非常識趣地腳底抹油:「那什麼,爹,我得去找瀾玉玩狗去了,你們聊!」
話音沒落,人已經躥沒影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烏蘭雪放下手裡的糕點,站起身,理了理裙擺走過來。
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那是從大草原上磨礪出來的包容。
「你這一去這麼多天。」
她走到趙辰安面前,替他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們幾個在後宅商量了一下,估摸著你今晚能到,就都在這裡等你回來吃飯。」
趙辰安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這把椅子放在正中間。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菜式,紅燒靈鹿肉,清蒸紫玉鯉,一盤火候剛好的青筍,旁邊還配了一大碗熬得濃稠的骨湯。
沒一道是那種華而不實的大補藥膳,全是實打實的家常菜。
他拿起筷子,感覺肩膀上那股繃了三天的勁兒跟著緩和了不少。
在外面跑了那麼久,整天對著暗紅色的天穹和一望無際的灰白,再厲害的修士也會覺得神魂枯竭。
這熱氣騰騰的煙火氣,比什麼安神丹都管用。
烏蘭雪站在旁邊,拿過一個白瓷碗,動作利落地盛了一碗湯,放在趙辰安手邊。
「這湯我燉了三個時辰,放了點養氣的參,趁熱喝。」
趙辰安端起碗,直接喝了一大口。
濃郁的肉香順著喉嚨流進胃裡,一路暖到經脈深處。
「味道和以前一樣。」他放下碗,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
烏蘭雪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她身上的氣質包容又溫和,像大草原上吹過的風,一點也不帶刺。
「你的口味沒變,我就照著原來的做。」她笑著回了一句。
趙辰安點頭:「是,沒變。外面的東西再好,也不如家裡這口踏實。」
李青鸞坐在另一邊,手裡捏著一柄銀色的小刀,利索地片下一塊鹿肉放進嘴裡。
她沒穿平時那件軟甲,換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常服,但背脊依然挺得筆直,透著股改不掉的軍旅作風。
「我在北境這幾年,也學了幾道當地的菜。」
李青鸞轉頭看著趙辰安,語氣裡帶著將門之女的直爽:「那邊的人做菜喜歡放烈性靈草,味道很沖,但很提氣。下次做給你嘗嘗。」
「好,我等著。」趙辰安應了一聲。
李青鸞跟烏蘭雪在北境待了三年,硬是替大周把草原部落收拾得服服帖帖。
蕭楚楚坐在趙辰安對面。
她今天穿得很素淨,一頭黑髮只用根普通的木簪挽著。
她伸出筷子,夾了一片青筍,小心地放進趙辰安的碗裡。
「靈蝶宗那邊的口味偏清淡,沒什麼重油大葷。」
蕭楚楚小聲說了一句,眼睛看著桌面:「我習慣了那種吃法,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
趙辰安沒廢話,直接把那片青筍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
「挺好的,脆生。」他咽下去,看著蕭楚楚。
這丫頭為了幫他拿萬獄炎的修煉資格,硬是在靈蝶宗苦守了十年。
從一個不知世事的天才少女,生生熬成了現在的四極境巔峰。
這份情分,比桌上任何一道菜都重。
「以後不用吃那麼清淡了,宮裡御廚做飯花樣多。你想吃什麼,直接讓人去弄。」趙辰安補了一句,語氣放得很柔。
蕭楚楚低著頭扒飯,輕輕「嗯」了一聲,耳根有點紅。
一頓飯吃得很安靜。
幾個人都沒提域外的事,也沒提那十二團火。
她們就像是在招待一個剛從田裡幹活回來的農夫,只關心他吃飽沒吃飽。
許妃雲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怎麼開口。
她平時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話最多,今天卻出奇地老實。
趙辰安看過去的時候,她正拿著筷子戳碗裡的米粒,像是在和米粒較勁。
見趙辰安盯著她,她抬起頭,咧嘴笑了笑,幅度很大地點了點頭,意思是自己吃得很好。
「萬毒宗那邊最近怎麼樣?」趙辰安主動問了一句。
許妃雲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湊了湊。
「都穩。」
她語氣輕鬆:「師尊身體也好著呢。前幾天還傳訊過來,說新配了一副毒藥,問我有沒有空帶幾隻高階妖獸回去給他試藥。我嫌麻煩,直接給他扔了幾張配方,讓他自己玩去了。」
「那就好。」趙辰安收回目光。
許妃雲嫁給他之後,萬毒宗就成了大周在東勝神州的鐵桿盟友。
有她這位天才毒師在中間牽線,大周的後方就穩了一大塊。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幾名內侍手腳麻利地把桌上的殘羹冷炙撤了下去,換上了一壺剛沏好的熱茶。
墨玉卿坐在最外側,手裡捧著茶杯。
她一直沒動筷子,這會兒熱茶的霧氣把她的臉熏得有些模糊,透著股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她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院子裡的閒聊聲一下子停了。
「中心區域裡是什麼。」墨玉卿看著趙辰安,單刀直入。
「一團白光。」
趙辰安靠在椅背上,從儲物戒里摸出一個空茶杯在手裡轉:
「空間大得離譜,什麼活物都沒有,正中間就飄著一團光。那光上連著十二根線,像蜘蛛網一樣,一直通向外面那十二座界樁。」
李青鸞眉頭一皺:「就一團光?二代宗主費了那麼多心思,布置了跨越無數萬年的局,就藏了這個?」
「那不是普通的光,是個核心樞紐。」趙辰安停下手裡的動作,杯子穩穩立在桌面上。
他把遇到白光後的細節,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包括灰白空間的絕對安靜,以及那道蠻橫闖入他靈台的古老意志。
「我把十二團火的力量靠過去,算是驗明了鑰匙。」
趙辰安看著墨玉卿的眼睛:「裡面那道意志,留了十六個字。十二歸位,樞已開。持火者至此,可承其重。」
烏蘭雪捏著茶杯的手緊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
蕭楚楚猛地抬起頭,眼裡的擔憂完全藏不住。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只有風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每個人都在心裡咀嚼這幾個字。
她們雖然不一定懂「天衍」是什麼,但「承其重」這三個字的分量,誰都聽得出來。
這不是請客吃飯,這是要讓人拿命去填坑。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進去?」烏蘭雪看著他,聲音還是很溫柔,但透著一股堅定。
她問的不是去不去,是什麼時候去。
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這道門既然敲開了,他就絕不可能半途而廢。
趙辰安摸了摸下巴。
「還需要再想想。」
他看著桌上的茶壺,腦子裡飛快盤算著:「先把這邊的事處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