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祝修齊目光落在書案上攤開的圖紙上，眉頭微蹙。
圖紙線條規整，標註清晰，是標準的墨家製圖手法，但描繪的結構卻前所未見。
「沈大人。」
祝修齊語氣帶著敷衍，目光掠過三角測量法的簡要圖示，微微一愣，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但也只有一絲驚訝，因為他轉瞬便明白了其中原理。
「大人倒是才思敏捷，此法於繪製精細輿圖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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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桌上宣紙，仔細研讀，倒是對沈墨的態度改觀了不少。
只是在看到第二張圖時，眉頭便不由一皺。
幾個巨大圓形容器，複雜的連杆機構，巨大的輪盤組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力量感的奇異裝置。
「沈大人，這是何物？」
沈墨仿佛沒聽出祝修齊話中的質疑，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微笑。
他拿起炭筆，在圖中的三角測量部分輕輕點了點：
「祝大人慧眼，此法確為精進繪圖之術。然此圖核心，並非戰具，亦非繪圖工具。」
他的炭筆移開，重重地點在那個最大的圓筒上。
「其核心在於，力量。」
「力量？」
祝修齊挑眉，有些不以為然。
墨家機關術追求力量的精巧傳遞和控制，追求用最少的能量驅動最複雜的機關。
眼前這副圖紙上的東西，看起來就是個吞吃燃料的龐然大物。
「人力，畜力，乃至藉助水力，風力，皆有成熟之法，此物，莫非能憑空生出巨力不成？」
他語氣帶著輕微的嘲弄，目光掃過那些粗大的管道和連杆。
「非也。」
沈墨搖頭，拿起桌上一個空的茶杯，又拿起茶壺，倒了少許冷水進去。
「大人請看，若我將此杯置於火上炙烤，杯中之水會如何？」
「水沸而汽騰，此乃常理。」
祝修齊耐著性子回答，不明白這和那古怪圖紙有什麼關係。這種淺顯的問題，連工部的學徒都知曉。
「不錯，水化為汽。」
沈墨用炭筆在圖紙上那個「鍋爐」上再次重重一點。
「此物，名為鍋爐，其核心便是利用燃料燃燒產生的熱，將封閉其內的大量水，化為高溫高壓的水汽。」
祝修齊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不再是純粹的審視，而是帶上了一點思索。
水汽他當然知道，但「高壓」這個詞，在墨家術語中常指陣紋積蓄的能量。
用在水汽上，還真從未設想過。
「水汽膨脹之力，大人想必感受過，茶壺沸騰，蒸汽頂起壺蓋，哐當作響。」
沈墨做了個頂起壺蓋的手勢。
「若將這頂起壺蓋之力，加以引導匯聚，而非任其白白泄去呢？」
「若這頂起的不是輕飄飄的壺蓋，而是一個能在密閉管道內來回運動的活塞呢？」
沈墨的炭筆流暢地在鍋爐旁勾勒出一個帶有活塞的圓形氣缸示意圖。
「蒸汽膨脹，推動活塞運動。」
他畫出活塞在氣缸內被蒸汽推動前行的動態。
「活塞帶動連杆，將直線往復運動轉變為曲軸的持續旋轉運動。」
祝修齊捻動核桃的手指猛地頓住，身體瞬間繃緊，雙目猛地睜大，死死盯住沈墨筆下那個活塞和氣缸結構圖。
往復運動轉旋轉運動！
這個概念如同閃電般劈入祝修齊的腦海！墨家機關術中，將一種運動形式轉化為另一種，是核心精妙所在。
但利用蒸汽這種「無形之力」產生的直線推動力，直接轉化為穩定持續的旋轉動力，這個思路本身，就充滿了顛覆性的想像力。
它繞開了墨家傳統依賴重力，畜力，風力甚至陣紋能量的路徑，開闢了一條全新通道。
就在祝修齊心神劇震的剎那，松雲岫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氣息變化。
她立刻集中全部精神，指尖在袖中悄然掐訣，點在紙人額頭之上。
「單次推動，力量或許有限。」
沈墨聲音仿佛帶著魔力，將祝修齊的思緒牢牢抓住。
「但若我們能設計一套精妙的閥門，讓蒸汽交替進入氣缸兩端，當活塞被蒸汽推到一端盡頭時，閥門切換，讓新鮮蒸汽進入活塞的另一側，同時將這一側的廢棄乏汽排出。」
「如此往復循環，便能讓活塞持續不斷地做往復運動，進而源源不斷地驅動輪軸旋轉。」
「持續不斷？源源不斷？」
祝修齊喃喃出聲，聲音帶著乾澀與顫抖。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沈墨，呼吸粗重，眼中震撼不加掩飾。
「無需人力畜力日夜操勞，無需複雜陣紋驅動消耗靈石，無需依賴水力風力受制天時，僅憑燃燒柴薪或煤炭與水汽之力，便可自行運轉，產生持續不斷的旋轉之力？！」
沈墨重重地點了點頭，目光如炬：
「正是！」
「這個東西，有名字嗎。」
沈墨眨眨眼，心中感嘆，還好自己是新時代三好學生，不然還真不敢穿越。
「有名字，我管它叫，蒸汽機。」
「蒸汽機……」
祝修齊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三個字，蒼白臉頰因激動而泛起不正常的紅光。
身為工部侍郎，畢生浸淫墨家機關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穩定可控，無需陣紋意味著什麼。
「沈……沈先生！」
「此……此物圖紙，可曾驗證？效能幾何……」
他一連串的專業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拋出，身體幾乎要撲到書案上，手指急切地在圖紙上指點著各個關鍵部位，哪裡還有半分之前的高傲？
與此同時，松雲岫的探查也已抵達最關鍵處，她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盡力感知其中異樣。
忽地，刺骨寒冷襲遍全身，一種異樣感湧上心頭。
她心猛地一沉，幾乎可以確認，祝修齊腦中確有蠱蟲寄生。
沈墨看著眼前激動的祝修齊，知道震撼的效果已經達成，甚至遠超預期。
同時也注意到了角落松雲岫投來一無比凝重的眼神。
「祝大人少安毋躁。」
沈墨的聲音適時響起，也打斷了祝修齊連珠炮般的追問。
「此乃原理示意圖與初步構想，想要具體實現距離還很遙遠。」
「我稍後會列出一個表格，其中有各種未解決的問題，之後的事情，就拜託祝大人了。」
祝修齊巴不得沈墨把圖紙給他，一拍大腿，直接答應。
「沈先生，此物若能成，功在千秋！我祝修齊，願傾盡工部之力，集墨家巧匠，必將其研製成功！」
沈墨嘴角輕勾，他也只是提出概念，真要在此方世界實現工業革命，那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只是之後的事情，便和他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