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國最高治理權與全域指揮中樞正式歸併掌印者府後,外界普遍以為,帝皇終於可以從萬年重壓中抽身,居於深宮靜養。
可人類帝國在過去積攢的舊帳太多,許多沉疴並不體現在稅收公文與工業表格中,也無法靠一紙行政赦令和資源傾斜撫平。
比如,克里格。
洛森調出一份克里格兵團作戰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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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格兵團歷史投入戰區:三十七萬四千六百餘處】
【參與攻城、塹壕、毒氣、核污染、異形清剿、叛亂鎮壓、惡魔污染封鎖等高傷亡戰役:二十一萬九千餘次】
【歷史確認戰死人數:無法統計】
【可復原記錄中,整團覆滅案例:七千四百三十二次】
【被地方指揮官以贖罪兵團名義投入消耗戰案例:數量過高,需獨立審查】
數據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跨越歲月的一段段戰場影像。
第一段影像來自一處持續多年的絞肉機戰場。
地平線盡頭,炮火與毒霧連成一堵灰白色的牆。
數以百萬計的克里格士兵身著灰藍大衣,頭戴雙目防毒面具,沿著被反覆犁碎的泥海一波接一波向前推進。
鐵絲網被炸斷,又重新架起。
彈坑被屍體填滿,又被新一輪炮火重新掀開。
前排成片倒下,後排便沉默補上。
一個團打空了,下一個團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沖。
一個師拼光了,新的兵團又從毒霧後方壓上。
戰靴踏過焦土和血泥,刺刀始終平舉在胸前,像一片永不停息向前移動的灰色浪潮。
影像記錄的只是這場戰役中的一個片段。
在那片陣地上,克里格兵團前後戰死數百萬人,衝鋒卻始終沒有停止。
直到鏡頭最後,一面插在彈坑邊緣的軍旗仍在硝煙里晃動,而軍旗前方,新的灰藍色隊列還在繼續向前。
第二段影像來自一處異端叛軍深埋地底的防禦網絡。
數個連的克里格工程兵與步兵被壓進地下通道,在層層爆破門後咬住敵軍主力裝甲縱隊。
坑道里,雷射束與爆彈火光來回交錯,成排士兵倒在血水和碎石之間,後面的人補上缺口,繼續頂住通道。
當最後一道防線被撕開,克里格人反鎖通風豎井閘門,將成批熔岩炸藥捆上承重柱,也捆在自己身上。
通訊頻道里只剩指揮官的命令。
「引爆承重節點,閉合出口。」
三分鐘後,整座地下要塞轟然塌陷,敵軍主力裝甲縱隊被活埋在岩層深處,數個連的克里格士兵,也一同埋葬在了那片廢墟里。
第三段影像來自一片被炮火犁碎的平原。
遠處天空被亞空間風暴染成暗紅,地面遍布彈坑、斷裂鐵絲網和燒焦的裝甲殘骸。
幾名混沌星際戰士沿著陣地缺口推進,黑色動力甲上掛滿人骨與褻瀆符文。
一台混沌無畏機甲行走在隊伍中,雙聯雷射炮與動力爪不斷噴吐火光,將克里格陣地一段段撕開。
克里格步兵的火力擋不住這種突擊。
指揮頻道里傳來命令:「騎兵預備。」
灰霧後方,數千名克里格死亡騎兵壓下騎槍。
戰場仿佛靜了一瞬。
一名黑色軍團冠軍隔著面甲看清那片灰藍大衣,低聲罵道:「是該死的克里格騎兵。」
混沌無畏機甲轉過炮口,十幾名騎兵連同坐騎被燒成焦炭。
最前方的騎兵將爆破騎槍撞進一名混沌星際戰士胸口,自己也被對方一拳砸碎上半身。
熱熔炸藥引爆,將那名混沌星際戰士連同半截動力甲炸倒飛出去。
更多騎兵撞了上去。
一名騎兵被鏈斧從肩頭劈到胸腹,臨死前仍將反裝甲藥包按在敵人的膝關節上。
另一名騎兵被動力爪抓住戰馬,連人帶馬拋向半空,卻在墜落前拉開引信,撞上混沌無畏機甲的左側裝甲。
轟!
後面的騎兵緊跟著撞上同一個位置。
熱熔火焰與破甲彈連續炸開,混沌無畏機甲的左腿終於向下一沉。
它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動力爪橫掃,將七八名騎兵連同坐騎拍成碎肉。
最後一隊騎兵已經衝進它身下。
他們翻身滾落,拖著炸藥包鑽進腿部伺服結構之間,任由泄漏的等離子熱流燒穿大衣,也沒有鬆手。
戰場重新安靜時,衝鋒發起點與敵軍陣線之間,鋪滿了克里格騎兵與戰馬的屍體。
【擊毀混沌無畏機甲一台】
【擊殺混沌星際戰士四名】
【克里格死亡騎兵第三團,建制覆滅】
影像暗下去。
帝皇注視著懸浮在光幕中央的防毒面具圖騰,久久未曾開口。
克里格這顆星球,在過去曾舉起反叛旗幟。
自稱忠誠派的尤爾騰上校,為了阻止母星落入叛軍之手,毅然按下核毀滅按鈕。
長達五百年的原子內戰,將整顆星球地表變成毒氣瀰漫的焦土。
當最終的勝利到來,重回帝國版圖的克里格人,將自己視作生來便帶著不可饒恕之罪的罪民。
為了償還先祖對帝皇的背叛,這顆星球建立起工業化繁育與軍事流水線。
人工胚胎在地下母巢中批量孕育,少年時期便在核廢土與模擬毒氣戰壕中受訓。
姓名被代號取代,童年被訓練填滿。
一代又一代克里格人自出生起便被灌輸同一個教條。
他們的生命,是抵押給黃金王座的贖罪券,唯有在戰場上流盡最後一滴血,才能換取神皇寬恕。
洛森合攏光幕,轉頭看向帝皇。
「克里格人的贖罪該結束了。」
「除了你這個債主親口宣布帳目兩清,全銀河沒人能給他們特赦。」
……
克里格。
靜滯光幕在克里格第一軍區地下總閱兵大廳中展開。
三十萬名克里格死亡兵團代表整齊列隊。
大廳四周與穹頂上方,數以萬計的蜂群全息光幕層層展開,將信號並聯至克里格地下城池、各防區要塞,以及遠在各大星區的克里格攻堅兵團。
現場三十萬名代表,以及屏幕前以億計的克里格軍民,皆身著灰色大衣,胸前扣著呼吸導管,面孔藏在制式雙目防毒面具之後。
盧修斯型雷射步槍緊貼胸膛,刺刀向下傾斜三十度,像一座由陶鋼與呢絨鑄成的方陣。
帝皇與基里曼自光幕中邁出。
大廳內三十萬支步槍同時收攏,三十萬名代表按照戰時軍禮,單膝跪倒在冰冷地磚上。
閱兵大廳最前排,克里格最高統帥部總司令垂下頭顱。
「克里格死亡兵團全體在編序列……」
「向人類之主,請罪。」
帝皇走下台階,在跪在地上的總司令面前停下腳步,伸手扣住對方防毒面具兩側的金屬鎖扣。
咔噠。
面具之下,是一張過早老去的軍官面孔。
他常年生活在地下掩體與防毒面罩之內,皮膚呈現缺乏日照的蒼白,顴骨高聳,左側臉頰橫著一道等離子灼傷後的紫紅疤痕,鼻樑與眼眶周圍留著橡膠密封圈壓出的深痕。
帝皇凝視著這張面孔。
「你叫什麼名字?」
老軍官以背誦射擊諸元般的語調回答:「屬下為第一軍區人工胚胎批次編號K-117-阿德勒,現任克里格第九集團軍總司令。」
帝皇直起身,目光掃過地下閱兵大廳,也掃過全息光幕中遍布整顆星球的面孔。
無數張防毒面具之下,是正在等待判決的眼睛。
這一刻,帝皇終於理解了洛森為何執意要將克里格的處置權交還給自己。
「克里格,抬起頭來。」
所有接入通訊的克里格軍民,都仰頭注視著那道身披金甲的身影。
「你們的祖先曾被叛亂者蒙蔽,將戰火引向這片土地。」
「在此後的歲月里,你們用一場又一場由白骨堆起的勝利,將忠誠二字重新刻回帝國軍旗。」
「以人類帝國最高統帥、人類帝皇之名,我今日在克里格的母岩之下,向全銀河宣告……」
「克里格一族之舊罪,至此清償完畢。」
「帝國承認你們的忠誠,無可置疑。」
宣判在大廳與整顆星球的通訊網絡中反覆迴蕩。
然而,大殿內外並未爆發歡呼。
隱藏在防毒面具後的眼眸里,浮現出一種茫然。
阿德勒總司令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帝皇:
「若克里格的罪孽已經清償……」
「那我們以後應該做什麼?」
這句問話落下,大殿前排幾名高級軍官與老士官也下意識抬起頭。
是啊……
不需要再為帝皇贖罪送死了?
那他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脫下大衣之後,該去往何處?
沒有必死任務,他們該如何面對明天清晨醒來後的光陰?
基里曼心頭一沉。
這正是克里格的悲劇。
他向前邁了半步,對帝皇說道:「父親,這件事光靠神學赦免和軍事宣判走不通,必須讓掌印者府那套世俗化手段介入。」
「克里格人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宏大的演說,他們需要私有財產,需要固定居所,需要柴米油鹽的開銷,更需要正常家庭與婚姻。」
基里曼指向面前一排排克里格士兵。
「克里格男性自幼接受服從與責任訓練,紀律性極高,對分配給自己的職責有近乎病態的堅守,只要把他們從渴望戰死的死循環里拽出來,他們會成為很穩定的家庭支柱。」
帝皇問道:「具體怎麼執行?」
「給他們分配房子,讓他們背三十年低息裝修貸款,讓他們去開墾農田,讓他們為了孩子的機械工程學成績頭疼,為了家裡的收支帳本和妻子爭論。」
「只要生活足夠忙,他們就沒多少時間每天琢磨怎麼在戰壕里引爆手榴彈。」
帝皇盯著自己的第十三子。
「羅伯特,這套把戰士改造成房貸承擔者和丈夫的方案,是誰教你的?」
基里曼坦然回答:「洛森。」
不可否認,這也許是救贖克里格唯一的解藥。
……
數天後。
克里格地表第一深空軌道港。
數艘來自沃坦聯盟的運輸艦平穩降落在停機坪上。
氣壓閥開啟,第一批三千餘名自願參與克里格援建項目的沃坦女性技術人員與工匠,背著合金工具箱,順著舷梯走下。
然而,當這群身材敦實、性格潑辣的矮人姑娘踏上停機坪時,迎接場面讓空氣僵住。
停機坪四周,是兩個團的克里格近衛步兵。
他們顯然將掌印者府下達的迎接移民協作代表政務指令,機械理解成了某種需要誓死護衛的戰備儀式。
每名士兵都戰靴鋥亮,刺刀上膛,防毒面具扣嚴絲合縫。
領頭的一名沃坦結構工程師站在舷梯中段,單手叉腰,打量著下方幾千個站筆直的年輕男人。
港口高音廣播響起民政聯絡官的聲音:「克里格第一衛戍團、第三工兵營全體迎賓人員,執行內務條例第七條,即刻摘除防毒面具。」
唰!
數千名克里格士兵將佩戴半生的防毒面具摘下,抱在左肋下方。
沃坦姑娘們走下舷梯,開始穿行在隊列之間,挑選各自工程小組的對接嚮導。
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克里格年輕士兵,渾身肌肉繃像拉滿的弓弦。
踏、踏。
領頭的沃坦女工程師停在他面前。
對方身高只到他胸口,肩膀寬厚,她仰起圓潤面龐,打量了他兩眼。
「你叫什麼?」
年輕士兵立正:「回稟長官!第一軍區突擊工兵,批次編號K-88-441!隨時準備執行必死突擊!」
沃坦女工程師揉了揉被震發麻的耳朵:「我問的是你的名字。」
年輕士兵卡殼,他沒有名字。
一旁的帝國社區協調員連忙翻閱身份終端,主動打圓場:「女士,他的民政登記備用名為埃里希。」
「埃里希是吧?」
沃坦女工程師點頭。
「我這一箱氣動鉚釘槍和液壓千斤頂太沉,你幫我扛回第三街區技術員宿舍,有問題嗎?」
聽到清晰具體的任務指令,克里格年輕士兵鬆了一口氣。
「保證完成任務!」
埃里希單手提起那隻合金箱,在前方帶路。
沃坦女工程師跟在他身側,隨口問道:「喂,埃里希,你們這片營區附近哪裡能買到十二毫米以上規格的扭力扳手?」
「第三地下戰略軍需庫有十二種不同合金配比的標準扳手,抗扭力均在四千牛米以上。」
「行,待會兒帶我去挑兩把順手的。」
當天深夜。
克里格第一民政重建區後勤網絡審批終端上,刷新出一條私人領用申請。
【申請人:突擊工兵-埃里希,原編號K-88-441】
【申請領用物資:精密鍛造鈦合金扭力扳手一套】
【物資用途分類:私人非戰鬥申領】
【申請理由:她需要】
在帝皇親自降臨克里格,以人類之主的名義宣布舊罪清償之後,掌印者府的綜合政務中樞便梳理出了一整份厚達數千頁的「特級歷史遺留事項清單」。
這份清單上羅列的,是過去一萬年間,帝國在盲目與絕望中,假借「帝皇之名」向無數軍團、家族、修會與世界索取並積攢下來的龐大精神債務。
數以千計因莫須有罪名被剝奪番號、在深空執行無休止自殺式遠征的懺悔戰團。
因萬年前一道模糊神諭便自我禁錮在真空修道院內、世代割裂舌根與視神經的苦修靜默修女。
為了償還某位先祖戰役失利之責,將整顆星球改造成世代盲從勞役監獄的封建騎士家族。
以及那些僅僅因為地方國教主教的一句斷言,便自願將數億新生兒投入生化熔爐換取靈魂純潔的極端教區。
這些宗教狂熱與歷史死結,若單由掌印者府出面,固然能夠憑藉行政鐵腕與戰鬥序列強行取締。
但在許多世界底層與古老修會的認知邏輯里,他們敬畏並服從的,從來不是泰拉政務院蓋著暗金火漆的羊皮紙法案,而是那尊盤踞在他們神學世界的神。
如今,神明從王座上走了下來。
這些維繫了一萬年的鐵鎖,唯有由那個人親手斬斷。
……
於是,在離開克里格之後的時間裡,帝皇與帝國攝政王羅伯特·基里曼的日常行程表,陷入了一種高負荷運轉狀態。
靜滯力場的跨星區傳送確實極盡便利。
從一個星區跨越到另一個星區,瞬息之間便能到達。
然而,這種在戰略上堪稱跡的機動效率,對於負責具體事務對接的基里曼而言,卻帶來了一種全新的折磨。
在當年領導不屈遠征的歲月里,即便面臨著亞空間風暴與異形艦隊的截擊,在戰艦躍遷的漫長航程中,基里曼至少還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私人時間。
在艦橋書房裡小憩片刻,喝上一杯溫熱的果釀,順便批閱各大軍團呈遞上來的後勤清單。
現在,連這點在路途上喘息的間隙都被剝奪一乾二淨。
前一秒還在暴風星域的聖堂世界聽取修女長陳述長達兩千年的贖罪戒律並當場下達解散令。
下一秒隨著空間光幕一閃,腳下便已經踩在太平星域某座重裝鑄造附庸世界的金屬甲板上,準備接見一群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機師行會代表。
絕對的效率,帶來了絕對的忙碌。
一處位於極限星域邊境農業世界的臨時後勤中轉補給站內。
基里曼甚至還沒來及拉開身後的靠背椅坐下,掌印者府的微型神經終端便再次在虛空中彈出一面任務光幕。
看著光幕上那一長串未讀標記,這位向來以精力充沛著稱的帝國攝政王終於忍不住捏了捏眉心,發出一聲嘆息:
「父親……我怎麼覺,自從您徹底康復走下王座之後,我的工作量反而比過去翻了三倍不止?」
「我現在寧可回馬庫拉格去面對三個大殿的倉儲報表,至少在那間書房裡,我還能自己決定什麼時候給窗台上的植物澆水。」
帝皇拍了拍自己第十三子的肩膀,安慰道:「忍著吧,羅伯特。沒看到我這個當父親的,也同樣在到處跑腿平帳麼?」
基里曼看著身旁這位氣色紅潤的人類之主,一時間竟找不出任何反駁的詞句。
帝皇倒是比他看開。
在黃金王座上坐了一萬年以後,能走動,能說話,能親眼處理這些被帝國長期拖欠的舊帳,對於他而言已經不算折磨,最多是煩。
基里曼認命般地嘆了口氣,低頭點開那份剛剛由基石節點下發的文書。
然而,當光幕內部的信息完成解密並排布成行時,基里曼神色凝固。
帝皇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怎麼了?」
基里曼沒有回答,只是抬手將懸浮的光幕推向帝皇的方向。
【掌印者府特級處置任務】
【目標:佩圖拉博】
【地點:葛摩深層封鎖區,第十九維度碎層】
【情況簡述:目標利用鐵環殘骸、黑暗靈族空間剪裁裝置及惡魔引擎核心,重構出臨時維度支撐框架,試圖撬開葛摩封鎖邊界】
【當前狀態:逃逸通道已被戰鬥序列截斷,目標所在區域已完成黑石壓制與現實錨定,外部增援可能性低】
【處置建議:帝皇親自確認】
【備註:洛森大人原話——這是你們家的舊帳】
帝皇看著那份任務文書,眼中只有疲憊。
「他還是找到了路,他怎麼就不知道,找到路就等於死。」
基里曼神色複雜道:「這確實像佩圖拉博,您準備怎麼做?」
帝皇吐出一口氣。
靜滯光幕在兩人面前展開。
下一刻,兩人來到了葛摩深層那片維度廢墟。
……
掌印者府。
葛摩深層結構圖上,代表佩圖拉博的猩紅圖標閃爍了幾下,隨後熄滅。
佩圖拉博死了。
洛森點了點頭。
「意料之中。」
……
雖然帝皇這些日子被洛森安排連軸轉,洛森自己也沒閒著。
帝國重新連成完整疆域之後,戰略中樞便將相當一部分艦隊調離了原本的防線。
被排在最高優先級的目標之一,就是泰倫蟲族。
這場戰爭沒有正式的開始日期。
因為泰倫艦隊從未停止進食。
自從帝國完成統一之後,整個局勢便開始變詭異起來。
泰倫艦隊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難找到能夠下嘴的地方了。
一支規模超過百億生體單位的泰倫分支艦隊,在太平星域邊緣鎖定了一座擁有四顆宜居行星的農業恆星系。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防禦力量有限、人口密集、生態完善的星系,幾乎就是擺在桌上的食物。
先鋒孢子甚至已經提前三個月滲入當地生態層。
結果泰倫主力艦隊才脫離亞空間陰影範圍,前方恆星背面便亮起了大批引力信標。
三支帝國遠征艦隊已經在那裡等了十七天。
泰倫艦隊剛一出現,第一輪炮火便已經完成鎖定。
大量護衛生體艦甚至沒有進入有效交戰距離,甲殼便被燒穿,內部維持生命活動的組織在真空中迅速壞死。
鎮岳級重型主力艦隨後開火。
泰倫生體戰艦引以為傲的甲殼與再生組織,對這種攻擊沒有多少意義。
一艘泰倫主力生體艦甚至還保持著完整外形,內部結構便先一步被自己的質量撕爛。
戰爭打到這裡,蟲群意識第一次遇到了一個十分難受的問題。
帝國的更新速度比它更快。
虛空龍擁有來自遠古星神時代的物理學認知。
U-025與四座祖靈核心負責把那些天馬行空的設計拆解成工業體系能夠理解的工程方案。
數以萬計的鑄造世界與自動化工業區進行生產。
很多時候,泰倫艦隊剛剛用一場戰爭的傷亡換來一種針對帝國武器的適應方案。
下一次再遇到帝國艦隊,對面的武器已經換代了。
蟲群意識需要消耗生物質進行定向進化。
帝國只需要更新生產參數。
泰倫以前最大的優勢之一,就這樣被反了過來。
至於數量,過去的人類帝國確實很怕和泰倫拼消耗,現在野不一樣了。
即使泰倫艦隊偶爾突破帝國海軍封鎖,將孢子投進某顆行星,它們面對的地面戰爭也和過去不同。
蟲群迎面撞上的不再是準備拿命去堵缺口的普通星界軍,而是一批批基石重裝單位與模塊化火力平台。
需要進行高強度近身廝殺時,戰鬥序列才會進入戰場。
這些肉體強度達到原體級巔峰的戰爭單位,比蟲群更能打。
到了後來,部分帝國將領甚至開始故意放一小批泰倫單位登陸。
理由也很簡單,測試新裝備。
於是,泰倫艦隊的戰損記錄開始變越來越難看。
打一場,虧一場。
換個方向,繼續虧。
蟲群意識當然不會產生人類意義上的憤怒,可那股覆蓋星海的巨大意志,已經逐漸開始主動規避帝國高密度控制區。
既然這些世界吃不動,那就去找別的食物。
銀河很大,總有更容易吞噬的地方。
於是,一支遭到帝國艦隊持續驅趕的泰倫主力觸鬚改變航向,向銀河核心外圍連續進行了數次大尺度轉移。
帝國艦隊保持距離,像趕牲口一樣,在後面慢慢壓迫它們的移動空間。
最終,這支已經連續損失了大量生物質的泰倫艦群,一頭扎進了一片帝國並未完全控制的綠色星域。
這裡存在著數個規模龐大的歐克獸人帝國。
……
一顆被獸人改造成巨型戰爭世界的行星軌道上。
無數孢子囊從天空墜落。
地表獸人抬頭看到那些遮蔽天空的生體艦時,興奮了。
「好多蟲子!」
「開打啦!!!」
數千萬獸人從地下工廠、垃圾山、戰爭堡壘和蘑菇田裡涌了出來。
原本還在互相搶地盤的幾個大氏族甚至暫時停止內鬥。
因為有更好的架打了。
泰倫孢子剛剛落地,第一批刀蟲才從坑裡爬出來,迎面便撞上了一群揮舞砍砍的獸人。
雙方第一時間攪在一起。
蟲群需要生物質,獸人只覺爽。
泰倫越打越多,獸人越打越興奮。
隨著戰爭規模擴張,整個星球上空的綠色靈能場開始迅速增強。
AAAH能量像一片看不見的綠色風暴,沿著數十億獸人的集體情緒不斷疊加。
更遠處幾個獸人帝國也很快收到消息。
附近出現了一群特別能打的蟲子。
獸人艦隊開始主動往這裡趕。
幾天後,戰爭從一顆行星擴散到三個恆星系。
一個月後,已經演變成橫跨數十顆星球的大型蟲綠戰爭。
泰倫蟲群意識沒有退路。
它需要補充之前被帝國艦隊打掉的生物質。
獸人是不錯的食物,哪怕屍體被打爛,只要回收池能夠收集,大部分東西最終都能重新變成泰倫艦群的一部分。
可問題在於,獸人同樣不講道理。
蟲群吞掉一片獸人,第二天那片戰場廢墟里可能又長出一片蘑菇。
獸人越多,AAAH場越強。
AAAH場越強,那些原本靠膠帶、鐵絲和幾塊廢鐵拼起來的戰爭機器就越離譜。
一輛按正常工程學絕對不應該能夠起飛的獸人飛行器,拖著滾滾黑煙撞進泰倫生體艦的腹部。
一門炮管都已經彎了的超級大炮,居然連續三炮準確命中同一頭巨型生物泰坦。
泰倫派出更強的戰爭生物,獸人開始誕生更多戰爭老大。
戰爭規模越滾越大。
漸漸地,連至高天中都重新出現了模糊的綠色輪廓。
像兩團正在慢慢長出來的巨大影子。
……
【生命點+17】
【生命點+29】
【生命點+114】
【生命點+782】
【生命點+11841】
提示刷新的速度已經快到無法逐條顯示。
【綠皮種族級生命結算:持續運行】
【當前統計周期:5分鐘】
【新增生命點:3.72億】
洛森手裡的茶杯停了一下。
五分鐘後,又看了一眼數字。
下一輪統計刷新。
【新增生命點:4.09億】
過去洛森為了綠皮生命點,還專門在幾個星區建立過綠皮養殖場。
那時候已經覺效率不錯。
現在再回頭看。
簡直像拿著小鋤頭在地里刨金子。
自從搞哥、毛哥原本的神格被他吞掉以後,種族級結算規則已經改變。
而現在,泰倫艦隊正在替他免費屠殺數以萬億計的綠皮。
綠皮同時也在消耗泰倫艦隊的生物質。
洛森什麼都不需要做。
最多讓帝國艦隊把外圍航道堵好,別讓這兩邊打著打著跑進人類控制區。
剩下的事情,交給它們自己。
洛森調出了過去幾個月的總收益曲線。
那條線幾乎已經快變成垂直向上。
【當前階段綠皮生命結算累計收益:已超過歷史養殖計劃同期收益萬倍】
「早知道這麼省事,以前還養什麼。」
洛森看著星圖上正在擴大的紅綠色交戰區。
泰倫蟲群的標記是猩紅。
獸人勢力則是一大片綠色。
兩種顏色互相撕咬,每過一小時都會有大片標記消失,又在其他區域重新出現,而蜂群後台的生命點數還在瘋狂上漲。
「大家都有收穫。」
「挺公平的。」
帝國並沒有真的放任泰倫蟲群與獸人自行廝殺。
在那片規模越來越大的蟲綠戰區外圍,始終遊蕩著幾支規模很小的特殊部隊。
整個行動只有一個目標,諾恩蟲後。
這是洛森親自下達的長期獵殺任務。
早在之前針對泰倫艦隊的行動中,帝國便已經連續獵殺多隻諾恩蟲後,並獲諾恩母核。
從諾恩蟲後的基因編織記憶中,蜂群資料庫拆出了六萬餘種基礎生命結構,以及一千多套戰爭生物設計模板。
蟲群跨越黑暗虛空來到銀河之前,究竟吞噬過多少世界,沒有任何人知道。
那些文明消失了。
但其中一部分有價值的基因結構,卻被蜂巢意志保存了下來。
甚至還有大量完全無法在銀河現有物種中找到對應樣本的生命結構。
諾恩蟲後,正是這些遺產最重要的載體之一。
……
獸人與泰倫交戰的第五十二個恆星系。
戰爭已經持續了二十多個標準日。
其中一顆大型工業世界幾乎被雙方打成廢墟。
一頭負責維持行星戰區突觸網絡的諾恩蟲後,已經進入重傷狀態。
數十萬獸人正在衝來。
諾恩蟲後發出高頻突觸指令。
殘餘蟲群立刻收縮陣型,幾艘運輸型生體艦開始強行突破獸人防空火力,試圖把它重新接回軌道。
遠處,一艘隱蔽運輸艦靜靜懸停。
三十二名戰鬥序列像一把楔子,直接插向蟲群。
旋風魚雷砸進諾恩蟲後核心後,整支小隊立即撤離。
【目標生命活動終止】
【高價值遺傳樣本確認】
【開始回收】
直到這時,遠處的獸人才終於沖了過來,領頭的戰爭老大氣當場舉起砍刀。
「俺的大蟲子!!」
「蝦米搶了俺的人頭!!」
……
諾恩母核已經送入蜂群基因資料庫。
隨著樣本數量增加,大部分生命結構已經開始重複。
【諾恩級生命節點解析完成】
【獲諾恩母核:1】
【諾恩基因織爐升級進度:17\\/100】
【主體基因資料與現有資料庫重合】
【新增可識別基礎生命結構:327種】
【發現獨有戰爭生物結構:19種】
【其餘重複結構已用於現有模板校驗與補全】
洛森比較滿意。
這種結果是意料之中,三百多種已經不少了。
而且重複並不意味著沒有價值。
同一種生命結構,在不同諾恩蟲後的基因庫里往往存在細微差別。
把這些變體全部送進諾恩基因織爐,可以持續修正已有模板的缺陷。
就像同一套機械圖紙。
一個樣本只能證明它能運行。
一百個不同環境下的版本疊在一起,才能知道哪裡最容易出問題,哪些零件還有優化空間。
新結構則被直接收入蜂群資料庫。
資料這種東西,從來不嫌多,尤其這些資料來自銀河之外。
就在洛森看著泰倫蟲群與歐克獸人互相撕咬,生命點與泰倫基因樣本一起往蜂群資料庫里灌的時候,一條異常戰報突然彈了出來。
【太空死靈大規模軍事活動確認】
【涉及王朝數量:持續增加】
【衝突雙方身份確認——】
【斯扎瑞克王朝聯盟】
【索泰克王朝聯盟】
【交戰核心人物:寂靜王斯扎瑞克V風暴領主伊莫特克】
洛森看到最後一行名字以後,坐直了一些。
「這兩個終於真打起來了?」
一幅銀河東北部與寂靜節點周邊的星圖迅速展開。
原本屬於不同死靈王朝的綠色標記,已經明顯分成兩部分。
一部分圍繞寂靜王斯扎瑞克重新建立的三聖議會體系集結。
另一部分則開始向索泰克王朝靠攏。
這場衝突並不是突然。
斯扎瑞克結束六千萬年的自我放逐,重新回到銀河之後,太空死靈內部便一直存在一個問題。
還有多少人認這個王?
在遠古懼亡者時代,斯扎瑞克確實是整個種族的最高統治者。
也是他下令與星神交易,讓整個懼亡者文明完成生體轉化。
後來發現星神的騙局之後,又是他率領太空死靈反過來打碎星神,並在大沉睡開始之前解除對各王朝的絕對控制協議。
然後,他自己離開銀河。
六千萬年過去,那些曾經只是他麾下諸侯的法皇、霸主與王朝統治者,早已經習慣了自己發號施令。
其中最不願意重新低頭的,風暴領主伊莫特克。
太空死靈時代最成功的征服者之一。
在寂靜王尚未返回銀河的時候,他便依靠一場又一場戰爭吞併周圍墓穴世界,將索泰克王朝擴張成整個銀河最強大的死靈勢力之一。
在伊莫特克看來,斯扎瑞克犯過一次足以毀掉整個懼亡者種族的錯誤。
如今這個人離開六千萬年以後突然回來,僅僅憑藉一個寂靜王的古老頭銜,就想再次讓所有王朝俯首聽命。
憑什麼?
雙方在另一個問題上的分歧更加無法調和。
寂靜王一直想逆轉生體轉化。
讓太空死靈重新擁有真正的血肉。
伊莫特克卻認為,機械之軀本身就是一種進化。
放棄不朽的活體金屬身體,重新回到會衰老、會生病、壽命有限的有機生命形態,在他看來近乎愚蠢。
這兩條矛盾疊在一起。
最終只剩下一種解決方式,戰爭。
而現在,這場原本還局限在寂靜節點內部的死靈內戰,正在迅速擴大。
蜂群在星圖上重新標出十幾個區域,其中七處已經與帝國現有疆域重疊。
洛森盯著那些紅色邊框。
「這麼快就燒過來了?」
兩伙六千萬年前的老東西爭皇位。
結果戰場埋在人類家裡。
隨著越來越多墓穴世界醒來,類似情況肯定會不斷出現。
寂靜王與伊莫特克的戰爭繼續擴大下去,遲早會出現兩支死靈艦隊隔著一顆人類工業世界互相開火的荒唐場面。
洛森思考了一下。
一條通告,直接發送到了交戰雙方的最高作戰指揮部。
【帝國掌印者府·對太空死靈交戰雙方最高通告】
【致寂靜王斯扎瑞克、風暴領主伊莫特克,以及一切參與此次死靈內戰之王朝艦隊:】
你們六千萬年前留下的王位、仇怨與舊帳,人類帝國沒有興趣。
但銀河不是你們爭奪王冠的角斗場。
帝國疆域,更不是你們開戰的地方。
自本通告送達之時起,所有參與內戰的死靈艦隊、軍團及墓穴世界武裝,不進入帝國疆域,不跨越帝國航道交火,不以追敵、喚醒墓穴、爭奪遺蹟等任何理由,將戰火帶入人類世界。
帶上你們的艦隊,滾出銀河去打。
只要有一發炮火落入帝國疆域,一支死靈軍團踏上人類世界,一艘王朝戰艦未經許可越過帝國邊界……
從那一刻起,掌印者府不再區分斯扎瑞克與伊莫特克。
帝國艦隊將同時向雙方開火。
誰越界,誰死。
兩邊一起越界,我就兩邊一起打。
不要試探。
更不要拿你們六千萬年前的認知,來衡量今天的人類帝國。
——帝國掌印者,洛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