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09章 大裂隙癒合,帝皇放權

  轟!

  神聖金焰橫掃整座議事大廳。

  從兩側合圍而至的黑色軍團老兵連同動力甲一同被烈焰吞沒,裝甲表面的混沌附魔與靈魂在金火中剝離。

  阿巴頓頂著氣浪悍然衝出火海。

  戰刃裹挾著撕裂維度的以太電弧,直劈帝皇頭顱!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阿巴頓手中的戰刃在接觸的剎那向後彈開,他在反震動能下連退數步,鐵靴在精金地板上犁出兩道溝壑。

  尚未等他穩住重心,帝皇的身影已如瞬移般欺至身前。

  咔嚓!

  那柄由惡兆方舟鑄魔爐以重金屬與惡魔精華打造的重型戰刃,自劍脊正中折斷。

  金色劍芒去勢未歇,順勢斜斬而下,徑直剖開了阿巴頓的左側肩甲。

  鮮血自撕裂的甲冑縫隙中汩汩湧出,染紅了胸前戰帥徽記。

  實力的鴻溝已然無需任何試探。

  阿巴頓看著手中僅剩半截的斷刃,嘴角卻咧開,泛起冷笑。

  他隨手將斷劍扔在腳邊。

  他清楚,一切都在這裡畫上句號了。

  數年前在警戒星,洛森的巨斧曾落到他的頭頂,那是混沌四神在以太深處同時伸手,才將他從死局中拽回亞空間。

  而此時此刻,四神的注視停留在惡兆方舟上方。

  卻再沒有任何一道神力敢於干涉現實。

  這位統領了群魔萬年的戰帥伏低身軀,左臂那套散發著電弧的動力爪握緊。

  「黑色軍團……」

  阿巴頓深吸一口氣,發出生命中最後一聲低吼:「前進!」

  戰靴踏碎地面,黑色戰帥發起了最後的決死衝鋒。

  帝皇注視著迎面撲來的身影。

  噗嗤。

  金色的劍鋒自阿巴頓的右肩切入,自左側腰腹貫出。

  終結者裝甲在神聖利刃面前如薄紙般被一分為二。

  阿巴頓的身軀借著慣性向前又衝出數步。

  一道金線橫貫他的軀幹,緊接著,神聖烈焰自切口內轟然噴薄。

  阿巴頓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化為光粒的身軀,低聲自語:「結束了。」

  金焰吞沒了他的全身上下。

  黑色戰帥阿巴頓,倒在了他最後一次衝鋒的路上。

  世間再無第十四次黑色遠征。

  議事大廳內殘存的十餘名黑色軍團老兵看著戰帥化灰的位置,在大殿的死寂中沉默了片刻,隨後抬起手中的爆彈槍。

  帝皇淡然開口:「那便一同落幕吧。」

  金火呼嘯席捲,大廳內最後一批混沌領主隨之湮滅。

  ……

  洛森在大殿的硝煙散盡後踱步上前,看了一眼指揮台,隨後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一個響指。

  啪。

  整艘惡兆方舟內部,猛然爆發出一陣結構悲鳴。

  洛森的現實權柄順著戰艦的龍骨網絡鋪開。

  他僅僅是對這片區域的物質常數下達了新的物理定義,數萬塊裝甲板之間的焊接點,不再具備金屬晶格結合力。

  被惡魔血肉侵蝕硬化的變異合金,退回未定型礦物狀態。

  支撐整艘方舟運轉的十二處反重力承重節點,引力平衡被歸零。

  咔嚓……

  一道長達數公里的裂隙自艦橋正下方綻開,隨後如同蛛網般向整艘方舟的各個艙段延伸。

  這艘橫行群星的旗艦,如同被抽走了承重立柱的巨城,在深空中開始自內而外分層解體。

  長達數十公里的精金裝甲脫離龍骨,宏炮炮台連同基座飄向虛空,內部走廊一截接一截地斷裂崩塌。

  數以萬計尚未反應過來的混沌守軍與戰幫修士,連同腳下的甲板一同跌入真空。

  至於那些肉體與動力裝甲融合的變異戰士,在現實權柄掃過的剎那,微觀分子鍵崩潰,身軀與甲冑沙化,短短數秒便化作灰白塵埃,消散在深空之中。

  惡兆方舟的穹頂與地板瓦解。

  帝皇與洛森並肩佇立在原本屬於議事大廳的虛空坐標上。

  四面八方唯有漆黑冰冷的宇宙。

  極遠處,恐懼之眼的以太風暴如同橫貫星海的巨大創口。

  而在視野可見的空域內,數以百計的黑色軍團戰艦已然察覺到了旗艦的異動。

  「惡兆方舟解體!」

  「鎖定核心殘骸區域!」

  「所有炮位全功率齊射!!」

  戰帥隕落的消息尚未傳至每一艘戰艦,但艦隊的戰術陣列已在第一時間完成了火控轉向。

  數百艘巡洋艦與打擊駁船調整姿態,艦載光矛開始充能,宏炮陣列齊齊揚起炮口。

  轟!轟!轟!

  數百道矛撕裂深空,數以萬計的宏炮重彈拖著尾焰,如流星雨般覆蓋了兩人所在的空域,後方更有數十枚熱核魚雷與等離子火球呼嘯而至。

  這等艦隊齊射,足以將一顆小型衛星的地殼融為岩漿。

  洛森神色自若,右手在虛空中隨手一划。

  空間曲率重構。

  第一道光矛逼近至兩人身前百米處時,原本筆直的高能光束向外側大角度偏折。

  數百道足以貫穿地殼的光矛在兩人周身勾勒出一片弧形光幕,順著被洛森彎曲的時空路徑滑向兩側深空。

  至於那些撲面而來的宏炮重彈,洛森直接拉長了它們前方的局部空間尺度。

  看似已逼近眼前的實心金屬彈頭,在物理層面上卻始終無法跨越最後那幾百米的距離。

  隨後,洛森手指微撥,微觀慣性矢量被反向偏轉。

  成千上萬枚炮彈在半空中調頭,循著拋物線呼嘯著反砸回黑色軍團自身的陣型之中!

  轟隆隆!!

  遠處數艘混沌巡洋艦的虛空盾接連爆碎,裝甲板被己方的彈雨轟出火球。

  帝皇低頭看了看腳下。

  雖然四周是絕對零度與真空,但以兩人為中心方圓十米的區域內,重力向下恆定為一個標準重力,氣壓穩定在最佳區間,溫度舒適。

  帝皇抬起戰靴在虛空中踏了踏,腳下傳來了如履平地的觸感。

  這位人類之主收回戰劍,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看來往後在正面戰場上,我也要習慣站在你的領域裡了。」

  洛森回應:「談不上誰依附於誰,為了人類的存續,並肩作戰而已。」

  帝皇沉默了片刻,頷首:「為了人類。」

  兩人重新望向深空。

  黑色軍團的艦隊陣型已經開始混亂,部分戰艦意識到常規火力毫無意義,開始試圖脫離火力網散開。

  洛森調出蜂群網絡,冷眼注視著星圖上敵軍信標。

  在過去的幾年裡,由於恐懼之眼外圍被第七黑石要塞和一百二十顆戰鬥月亮鎖死,阿巴頓為了維持軍心,將黑色軍團的艦艇全部集結在了惡兆方舟周圍。

  這也省去了洛森逐一星系清剿的麻煩。

  「既然聚這麼齊,那今天便清理乾淨。」

  洛森現實權柄順著蜂群標註的每一艘戰艦坐標,如大網般鋪開。

  數光秒外,第一艘正準備轉向的混沌重巡洋艦一震。

  艦橋內部的警報作響,引擎雖然在全功率輸出,但艦體中軸線上承載加速度的主龍骨,其抗拉伸強度在瞬息間被洛森抹去了九成。

  崩!

  在引擎推力反噬下,整艘數公里長的戰艦直接從腰部被自身撕成兩截。

  第二艘試圖規避的戰列巡洋艦,洛森則重置了其艦艏與艦尾的相對慣性常數。

  船頭完成了三十度急轉,船尾卻依然維持著原方向的高速直線運動。

  整艘戰艦在太空中被自己的動量擰成了一個金屬麻花,在火光中轟然解體。

  第三艘戰艦啟動了蓋勒力場,試圖扎入亞空間裂縫。

  然而它周身的物理坐標被洛森以現實權柄焊死,空間拒絕被撕開。

  過載運轉的躍遷引擎無法釋放能量,在戰艦腹部當場化作一顆超新星,將整艘船炸成了漫天碎屑。

  整片深空陷入了物理崩解。

  叛亂艦隊將所有武器打空,但所有的光束與彈藥在進入洛森周身領域時盡數滑移,而戰艦本身卻在毫無外力轟擊的情況下,一艘接一艘地因為物理法則的紊亂而自行分崩離析。

  帝皇負手立於虛空之中,注視著這片鋼鐵墳場的成型。

  祂心中清楚,洛森如今展現出的手段,早已超脫了常規戰爭層面的兵力多寡與艦隊規模。

  這本身就是一種凌駕於一切物理軍備之上的規則。

  數分鐘後。

  最後一艘懸掛著黑色軍團戰旗的戰艦在真空中斷為三截,內部的生命反應全數歸零。

  自荷魯斯之亂後在銀河陰影中糾纏了一萬年的叛亂軍團,在這一刻迎來了終局。

  靜滯力場展開。

  兩人消失在虛空中。

  恐懼之眼外圍,第七黑石要塞。

  當洛森與帝皇的身影自靜滯光幕中邁出時,控制聖殿正中的全息星圖已然全功率展開。

  一幅橫跨十萬光年的銀河立體投影懸浮在大廳半空。

  以恐懼之眼為源頭,一條綿延數萬光年、寬達數十乃至上百光年的創口,如同一道流淌著膿血的惡性傷疤,將整座銀河系腰斬為帝國聖面與帝國暗面兩半。

  單靠第七黑石要塞,想要將貫穿整個銀河的大裂隙抹平,在物理與能量守恆定律上絕無可能。

  黑石要塞雖然體量超越行星,且通體由極性可控的活化黑石鑄造,但其能夠直接干涉的時空視界終究存在極限。

  若將功率推至過載,不僅無法閉合數萬光年外的遙遠裂口,反而會因為引力共振不均導致要塞自身發生晶格崩解。

  正因如此,在過去的幾十年裡,掌印者府從未將希望孤注一擲在單座跡建築之上。

  以U-025的邏輯核心與T序列工程中樞為首,帝國科研序列解析了從各個王朝死靈墓穴中繳獲的黑石調諧技術,在大裂隙沿線兩側的數千個恆星系中,釘下了數以萬計的【次級黑石定界錨】。

  這些錨點單獨激活時,並不具備撫平虛空裂隙的偉力。

  它們的作用,更像是外科手術中縫合在傷口兩側的鈦金縫合釘。

  平時僅負責維持局部的三維空間曲率,遏制裂隙邊緣繼續向外撕裂與擴張。

  在沿線的重點樞紐星區,則部署著【維度穩定器】與【基石共振中繼站】。

  在恐懼之眼這個源頭噴涌點,一百二十顆戰鬥月亮構成了引力與火力鎖鏈。

  而眼前的第七黑石要塞,則是統御這縫合網絡的總共振主頻發射源。

  洛森的神念順著蜂群網絡貫通全銀河。

  「第七黑石要塞,反靈能極性調諧至峰值。」

  「全域次級黑石錨點接入主頻,相位同步率鎖定百分之百。」

  「一百二十顆戰鬥月亮維度偏折場全開,壓制源頭以太噴流。」

  「執行《天幕合攏協議》。」

  嗡!

  第七黑石要塞深處,爆發出一陣轟鳴。

  要塞表面數以億計的符文與能量迴路逐一被點亮,反靈能極性力場化作光柱,自要塞兩極轟然射出,狠狠扎進恐懼之眼的裂口核心!

  一百二十顆戰鬥月亮同時響應。

  一顆顆天體表面,引力發生器與黑石陣列彼此咬合,在恐懼之眼外圍構築成一道直徑數個天文單位的力場環,將噴涌的以太潮汐扼死在裂口之內。

  緊接著。

  在數千光年、數萬光年之外的星海中。

  暗面邊緣的卡迪亞廢墟星區、太平星域的斷層走廊、暴風星域的虛空盲區……

  一枚枚深埋在小行星、人造衛星與行星地殼深處的黑石定界錨,在同一時間接收到了來自第七要塞的總主頻共振信號!

  原本沉寂在星圖各處的暗淡光點,在這一剎那接連亮起黑灰色冷光。

  整條橫貫十萬光年的大裂隙兩側,宛如突然亮起了兩排縫合線!

  「轟!」

  帝皇向前踏出一步,金色神性自祂重鑄的神軀內轟然爆發。

  外部有帝皇神力阻截洪峰,兩岸有數萬枚黑石定界錨拉住斷層。

  剩下的最後一步,由洛森接管。

  【現實權柄】順著黑石共振網絡的每一個節點鋪開。

  歐幾里幾何曲率恢復基準面。

  虛空電磁常數重置為真空標準值。

  被以太撕開的空間斷層,分子間結合力與時空度規重新咬合。

  咔嚓!

  在全息星圖的俯瞰視界中,最先發生變化的是那些細小的次級支流。

  那些從大裂隙主幹上蔓延出去、伸向偏遠星區的小型亞空間裂口,在失去以太支撐的瞬間,被兩側的黑石錨點迅速向內撫平。

  隨後是橫跨數個星系的中型裂谷。

  原本在深空中翻滾以太雷霆的虛空斷層,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從兩側向中間用力合攏。

  紫紅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裂隙兩側被扭曲的星光重新恢復了傳播軌跡。

  十光年、百光年、千光年……

  數萬光年長的大裂隙主幹,從全銀河數萬個預設節點同時開始向內閉合。

  亞空間能量被硬生生擠出物質界,現實宇宙自身的連續性與剛性在這一刻重新合龍。

  被撕裂的銀河帷幕,如同一道被拉合的拉鏈,在星圖中迅速抹去那道刺目的猩紅。

  當最後一處位於暴風星域深處的主幹裂口閉合,整幅全息星圖上的絕大部分紫紅色線條已然消散。

  唯有在恐懼之眼的正核心,那片自色孽誕生時便存在至今的亞空間裂口,依然盤踞在原地。

  洛森並未選擇繼續動用神力去強行抹除恐懼之眼。

  這裡本就不是大裂隙產生後才形成的創傷,其深度直接與亞空間極深處的混沌核心錨定在一起。

  若想在今天將這顆存在了上萬年的原初巨眼也從物理層面上抹掉,所需的能量消耗與引發的空間坍塌風險,遠超其戰術收益。

  更何況,第七黑石要塞橫亘在前。

  將大門從外部焊牢,讓裡面的惡魔與異端永世不踏出半步,遠比推平整座山頭更加穩固,也更加可控。

  大殿之內,全息星圖平復。

  曾經將人類帝國撕裂、讓帝國暗面陷入絕望與孤立的大裂隙,在這一刻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星光連貫的正常宇宙星海。

  帝國暗面與帝國聖面之間的阻絕宣告終結,群星重新連成了一片完整的疆土。

  而在原本大裂隙縱貫的數萬光年航道上,只餘下一長串由黑石陣列錨定住的微弱空間癒合疤痕。

  …………

  三個月後。

  神聖泰拉。

  帝國中央通訊網絡在同一個標準時刻,向遍布銀河的所有星域、星區、恆星系與殖民世界,下發了全域公告。

  帝國中央公告只有兩件事。

  第一件。

  【人類帝皇肉身已經完成修復,於三個月前正式脫離黃金王座。】

  【經禁軍、帝國攝政王、帝國掌印者府與中央醫療機構共同確認,人類之主生命狀態穩定,神魂完整。】

  緊接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從側面走入畫面。

  黑色長髮垂在肩後,一身按照大遠征時期樣式重新打造的金色甲冑,帝皇就在鏡頭前停下,隔著屏幕望向他的子民。

  僅僅這一幕,便讓銀河不知道多少人忘記了呼吸。

  第二則消息緊隨其後。

  一幅銀河全景星圖緩緩展開。

  帝國暗面、帝國聖面。

  這兩個稱呼本身,就是那場災難留給人類文明的烙印。

  可此刻,星圖上的紫紅裂傷已經消失。

  【經黑石穩定工程、沿線維度錨點建設與現實校準,帝國掌印者洛森與人類帝皇已於三個月前共同完成大裂隙閉合。】

  【原帝國暗面與聖面之間的現實宇宙連續性已恢復。】

  【銀河主幹航路重新貫通。】

  【原大裂隙沿線殘留亞空間薄弱區將繼續由帝國艦隊與黑石工程部長期監測。】

  【即日起,「帝國暗面」作為行政地理概念正式廢止。】

  【人類帝國疆域重新連為一體。】

  ……

  泰拉朝聖大道。

  第一批聽清公告內容的國教神職人員已經哭成了一片。

  「帝皇行走於人間!!」

  「神皇歸來了!!」

  再往後,一整支朝聖隊伍開始成片跪下。

  帝皇重新站起來了。

  對於國教體系而言,這句話帶來的衝擊根本無法衡量。

  聖典里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的神,真的走下來了。

  他就在泰拉。

  甚至在公開影像里看起來比絕大多數凡人還健康。

  宗教意義上的衝擊,相當於他們信了一輩子的神話突然從書里走出來,站在面前問了一句今天吃了嗎。

  【掌印者府公告。】

  【為慶祝人類帝皇痊癒及大裂隙閉合,全帝國統一休假三日。】

  ……

  塔西斯-117。

  曾經被帝皇和洛森親自走過的那座城市裡,商業街當天晚上便掛滿了雙頭鷹旗幟。

  飯店爆滿,酒館爆滿。

  幾家河谷旅遊公司甚至趁機推出了「帝皇歸來三日家庭套餐」。

  當初偷舊輪胎玩的那幾個新人類孩子,現在正站在街口看著城市上空的全息投影。

  最小的那個仰著腦袋。

  「帝皇是誰?」

  旁邊的大哥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學校歷史課你睡覺了?」

  「我知道他是帝皇。」

  小傢伙揉著腦袋,有些委屈。

  「我是說,他回來以後會來我們這裡嗎?」

  幾個孩子面面相覷,沒人知道。

  最後最大的那個認真想了一會兒。

  「大概不會吧。」

  「為什麼?」

  「銀河這麼大,他要每個地方都去一次,腿不走斷?」

  幾個孩子覺很有道理。

  於是很快失去興趣,重新討論明天放假以後去哪裡玩。

  不遠處,那個曾經跟鈦族修表匠為了五個信用點爭執半天的老人,正坐在店門口喝飲料。

  鈦族師傅抬頭看了一眼帝皇的投影。

  「你們人類的神回來了。」

  老人糾正他:「帝皇。」

  「你們不是一直叫神皇嗎?」

  「國教愛怎麼叫怎麼叫,我小時候課本上寫的是人類帝皇。」

  「那你怎麼一點都不激動?」

  老人喝了一口冰鎮果汁。

  「高興啊。」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帝皇能好好活著當然更好,可我明天還去河邊搶露營地,聽說放假以後肯定全是人。」

  鈦族修表師傅盯著他看了半天。

  「你們以前不是這樣的吧?」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爺爺年輕的那時候如果知道帝皇歸來,大概會高興瘋掉。」

  老人看了一眼街道,磁懸浮公交從路口駛過。

  一群剛剛放學的學生正在商量三天假期去哪顆衛星玩。

  「現在不一樣嘍。」

  ……

  類似的場景發生在銀河各處。

  帝皇歸來當然是大事。

  大裂隙閉合更是足以寫進整個人類文明史的事件。

  原本隔著大裂隙兩側的家族終於重新擁有穩定航線,商人開始瘋狂計算新航路會把運輸成本壓低多少。

  星區總督連夜召開會議,研究如何重新規劃物流。

  學校里的歷史老師一邊高興,一邊頭疼。

  因為下學期教材又重編。

  絕大多數普通人都發自內心地振奮。

  只是這種振奮,和國教最狂熱的那批人完全不一樣。

  尤其是大量二三十歲的年輕人。

  帝皇歸來,讓他們高興。

  但很難讓他們像幾十年前的苦難者那樣,把全部精神寄託傾瀉出來。

  ……

  一座距離地面幾十米的舊式鐘塔頂端。

  艾什·維洛斯趴在欄杆上,長裙下擺被高空風吹向後飄起。

  旁邊的薩拉西恩·千弦姿勢更沒規矩,半個上身都探出了欄杆,雙手托著下巴,盯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廣場上正在舉行慶祝活動,幾十萬平民聚集在一起。

  小攤販在人群外圍賣飲料、肉串和紀念品。

  千弦盯了好一會兒,眉頭逐漸皺起來。

  「怪。」

  艾什懶洋洋地掃了她一眼。

  「哪裡怪?」

  「跟我想的不一樣。」

  「你想什麼樣?」

  千弦終於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轉過身,非常認真地開始描述自己心目中的場面。

  「帝國信了帝皇一萬年誒。」

  「現在他們信了一萬年的神突然活蹦亂跳地站起來,我原本以為全銀河應該在同一天集體瘋掉。」

  她越說越興奮,眼睛逐漸亮起紫光。

  「幾十萬億人同時哭,狂笑,跪地,互相擁抱,街道上全是因為情緒過載昏過去的人,至少有幾百億個信徒直接進入極端宗教狂喜狀態。」

  千弦舔了一下嘴角。

  「那麼龐大的情緒浪潮同時衝進至高天……嘖。」

  「光是想想就香讓我發抖。」

  她閉上眼睛,肩膀真的輕輕顫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種頗為變態的陶醉。

  「信仰、希望、崇拜、淚水,再夾一點因為神跡親臨而產生的精神失控……如果能把整顆星球的人同時推到感官崩潰的臨界點,再在最高處突然停下來,讓他們永遠差那麼一點點——」

  艾什面無表情地伸手,一巴掌按在她臉上,把她推開。

  「收一收你的口水。」

  千弦擦了一下嘴角,重新趴回欄杆。

  「你看嘛。」

  「下面真正哭死去活來的,基本都是國教那幫人。」

  「其他人也開心,可他們怎麼還有心情排隊買烤肉?那邊那幾個甚至在為最後一份炸肉餅吵架。」

  她一臉費解。

  「帝皇歸來誒!這可是帝皇!怎麼能比不過一塊炸肉餅?」

  艾什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

  下面兩個年輕人確實正在猜拳。

  贏的人買走了最後一份。

  輸的那個罵罵咧咧去隔壁買麵包。

  艾什嘴角露出一點譏諷。

  「還不是因為主人。」

  千弦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

  「主人不許他們狂歡?」

  艾什終於受不了了,纖細的食指直接戳在千弦額頭上。

  咚。

  「你這顆腦袋裡除了交配、折磨和吃靈魂,到底還裝了多少能正常工作的東西?」

  千弦捂住額頭。

  「還有每天思考怎麼侍奉主人……」

  「閉嘴。」

  「哦。」

  艾什重新靠上欄杆。

  「想想幾十年前的帝國,巢都下面的人吃屍體澱粉,貴族拿平民當耗材,星球求援信可能一百年都送不到,亞空間航行說丟就丟,出去打一場仗回來發現老婆已經老死了。」

  「那種時候,一個普通人活著靠信仰。」

  艾什看著遠處歡慶的人群。

  「當現實里找不到希望的時候,人就會把希望推到看不見的地方。」

  「如果那個時代的帝皇突然從王座上站起來,別說全國瘋癲,十個星區的人集體哭到休克都不怪。」

  千弦若有所思地點頭。

  艾什抬起手,指向下面。

  「可你看看現在。」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家裡有房,丈夫有工作,孩子能上學。」

  「旁邊那個青年,上個月剛從另一顆星球旅遊回來。」

  「再往左,那幾個新人類學生正在討論三天假期以後要不要補考。」

  「他們這一代從懂事開始,航線就是通的,物資就是夠的,戰鬥序列會把敵人擋在星球外面。」

  艾什嘴角揚起一絲有些邪惡的笑意。

  「他們對帝皇當然尊敬。可他們人生里最直接的幸福,是主人給的。」

  千弦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她低頭重新觀察人群,這一次看了很久,隨後又冒出一個問題。

  「那帝皇會不會把主人的大權搶走?」

  千弦眼睛裡已經出現了一種期待災難的興奮。

  「你想啊,帝皇才是人類帝國之主,主人現在掌印者府管了那麼多東西,軍隊、行政、工業、基石序列全跟著主人。」

  「帝皇回來以後如果說:洛森,把權交出來。」

  千弦兩隻手一拍,越說越開心。

  「主人說不給。」

  「帝皇說我才是皇帝。」

  「主人說沒有老子你就是屍皇。」

  「然後基里曼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萊昂拔劍,禁軍和戰鬥序列對峙,火星封鎖運輸線,五百世界宣布戒嚴,泰拉上空幾百萬艘戰艦互相瞄準。」

  千弦雙手捂住滾燙的臉頰,身軀扭動像一條浸在蜜糖里的水蛇,整個人陷入一種近乎窒息的審美狂熱。

  「哇,光是推演一下這個因果鏈條……我都覺美妙快要融化了……」

  艾什抬手又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

  這一次,艾什甚至動用了一絲微弱的力場,直接把千弦砸蹲在地上抱頭嗚咽。

  「你覺帝皇傻嗎?主人現在掌握的東西,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官職,你真以為把掌印者三個字從文件上劃掉,這些東西就會自動換一個主人?」

  千弦認真想了一下。

  「好像不會。」

  「當然不會。」

  艾什看著她。

  「帝皇真要跟主人爭權,結果甚至談不上內戰。」

  「帝國會先癱瘓,然後才有資格討論會不會打起來。」

  她頓了一下。

  「更何況帝皇為什麼要爭?」

  「他好不容易站起來,眼前有一個人替他把帝國治理比他大遠征時期還強,把網道壓力解決了,把大裂隙縫了,把黑色軍團滅了,甚至還把他的原裝肉身修好了。」

  艾什嗤笑。

  「換成你,你會第一件事把這個人踹掉,然後自己每天批一萬份星區糧食報表?」

  千弦臉上的笑容頓時垮了。

  「那我寧可繼續躺著……讓主人繼續干到宇宙毀滅。」

  「所以帝皇也是這麼想的。」

  千弦沉默幾秒。

  隨即又露出那種讓人一看就知道沒想好事的表情。

  「可是我還是挺想看他們打一架。」

  艾什斜眼看她。

  「為什麼?」

  千弦理所當然地說道:「一個是人類信了一萬年的神,一個是現在真正統治帝國的雙界主神。」

  「如果因為搶權打起來,百萬世界同時陷入忠誠衝突,父子反目,兄弟拔刀,信仰崩塌,愛情破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臉頰甚至泛起一絲潮紅。

  「那是多少絕望、背叛、憤怒、欲望和痛苦啊?」

  千弦雙手捧住臉。

  「光是想想就覺好浪漫。」

  艾什沉默地看了她幾秒。

  「你果然還是應該被歡愉之主剝皮。」

  千弦瞬間清醒。

  「別提那個名字!不吉利!」

  她下意識左右看了一圈。

  「我現在是主人家的。」

  艾什竟然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她們兩個本來就是色孽大魔。

  忠誠、羞恥、倫理這種東西,放在她們身上都需要重新解釋。

  艾什至少還喜歡把自己包裝體面一點。

  千弦乾脆連包裝都懶裝。

  她可以上一秒為某個悲劇感動掉眼淚,下一秒就開始認真分析這種悲劇如果擴大十億倍會不會更加美味。

  千弦趴了一會兒,又忽然伸手指向廣場。

  「艾什。」

  「嗯?」

  「那邊那個主教又暈了,他情緒真的很純。」

  千弦眼睛開始放光。

  「我們要不要下去跟他聊聊?我有辦法讓他的宗教狂喜再提升三個檔次,只要輕輕碰一下他的神經……」

  「主人不讓……」

  「這也不行,那也不准,當合規大魔真無聊。」

  千弦遺憾地重新托住下巴,過了一會兒,又問。

  「那我們能去吃炸肉餅嗎?」

  艾什瞥了她一眼。

  「你是大魔,你需要吃東西?」

  千弦理直氣壯。

  「下面那麼多人排隊。」

  「我想知道為什麼一塊炸肉餅,能在帝皇歸來的時候還有這麼大吸引力。」

  艾什看了她一會兒,一言不發地轉過身,踩著十公分高的纖細高跟鞋,徑直朝著鐘塔內部那道旋轉下行的石階走去。

  千弦愣了一下。

  「你去哪?」

  「買炸肉餅。」

  千弦頓時笑像個孩子,提起裙擺就追了上去。

  「等等我!我要加雙份辣醬!!」

  兩隻足以毀滅凡人世界的色孽大魔,就這樣踩著高跟鞋從塔樓頂端一路跑下去。

  …………

  兩個月後,神聖泰拉。

  一份由掌印者府發布的公文,再次讓整個銀河陷入震動。

  這份法典級文件的起草人,是帝國攝政王羅伯特·基里曼。

  文件末頁則並列留下兩道印記。

  第一道,是已經超過一萬年未曾真正出現在帝國正式政令上的人類帝皇私人權印。

  第二道,是掌印者府的暗金大印。

  在帝皇印記落下之後,基里曼親自進行最後一次文字核對,隨後將文件推到了洛森面前。

  「字句與法理已經全部閉合,沒有任何漏洞。」

  洛森靠在椅背上,把整份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你落筆倒是比我想像中要文雅多。」

  基里曼面無表情:「如果按照你最初那個版本寫,第一句話就是『帝皇以後不管事了,有事找掌印者府』,確實夠直白,可這種東西要留進帝國法統檔案,幾萬年以後還有人讀。」

  洛森失笑一聲:「意思傳達到位就行。」

  坐在另一側的帝皇對此顯比兩人輕鬆多。

  他甚至正在喝茶。

  在黃金王座上坐了一萬年以後,人類之主對於重新坐回辦公桌顯然沒有任何興趣。

  「發吧,我已經治理過一次人類帝國。」

  「事實證明,至少在處理這些事情上,洛森比我做更好。」

  基里曼看向自己的父親。

  「父親,這份文件一旦公布,意義和您此前把大部分事務交由掌印者府處理完全不同。」

  「過去是授權。」

  「從今天開始,它會成為帝國正式制度。」

  「從此往後,哪怕您親自站在泰拉皇宮前,星界軍艦隊也不會因您的個人口諭而繞過掌印者府的調度,星區總督無權直接向您申請財政撥款,禁軍與地方軍閥亦無法借您的名義構建第二條指揮鏈。」

  帝皇抬起眼帘,金色的眸子深邃如淵:「這正是我所期望的。」

  「既然一套體系運行很好,就不要為了滿足一個人的權力欲,再把它拆開重建。」

  「何況那個人還是我。」

  洛森看了帝皇一眼:「老爺子英明啊,其實我還真舍不讓你放權的。」

  帝皇嗤笑:「我剛從一張椅子上下來,你還準備再給我換一張?」

  洛森當場笑出了聲。

  基里曼也忍不住搖頭。

  【帝國最高統治秩序重申詔令】

  正式向全銀河發布。

  ……

  【人類帝國全體臣民、諸星域、軍團、艦隊、鑄造世界及帝國所屬一切機構:】

  【鑑於帝國疆域重新貫通,掌印者府統合行政、軍事、工業、司法及各項國家體系已逾二十年,現行秩序運行穩定,人類之主特此確認帝國今後的最高統治原則。】

  【一、人類帝皇永為人類帝國之主,為帝國法統之最高源流與全體人類共同信仰之所在。帝皇之尊號、聖統與歷史地位,永不更易。】

  【二、自本詔令生效之日起,帝國一切國家治理事務,由帝國掌印者府統一執掌。帝國掌印者為帝國最高實際執政者,統轄行政、軍事、財政、司法、工業、科研、外交及各星域事務。】

  【三、帝國攝政王、各基因原體、禁軍、星際戰士、星界軍、帝國海軍、機械教、國教、審判體系及帝國所屬一切軍政機構,均接受掌印者府統一調度,不另立指揮體系。】

  【四、人類帝皇今後不直接處理日常政務,不單獨簽發軍令、財政命令及官員任免。任何個人與組織,均不假借帝皇之名繞過掌印者府;凡偽造聖意、借帝皇名義干涉帝國正常統治者,以叛國罪論處。】

  【帝皇不以親自統治證明帝皇之偉大。】

  【帝國亦不應以一人承擔萬億世界之龐雜事務,作為忠誠的證明。】

  【一個成熟的人類文明,應擁有能夠自行維持、不斷發展,並使國家意志穩定延續的制度。】

  【帝皇守望人類。】

  【掌印者治理帝國。】

  【此為今日之秩序,亦為此後帝國長久之國制。】

  【人類帝皇·親筆手印】

  【帝國攝政王·羅伯特·基里曼·起草】

  【帝國掌印者府·最高頒行】

  ……

  過去近三十年裡,洛森確實已經在實際管理帝國。

  星區調度聽掌印者府,軍隊聽掌印者府,工業體系圍繞掌印者府運轉。

  可帝皇只要還存在,理論上便永遠存在一個問題。

  如果帝皇有一天與洛森下達兩道不同的命令,聽誰的?

  現在,答案有了。

  聽掌印者府。

  皇宮長廊外,帝皇負手佇立,暢快地笑了一聲:「往後這百萬世界的億萬瑣事……」

  「洛森,該你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