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拉格。
七道全息光幕如同扇面般層層鋪開,羅列著數萬張動態表格。
基里曼修正了三項涉及兩千萬人糧食配給的物流參數,順便在末尾批註了一行關於倉儲防潮的紅字意見。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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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盛著半杯冰鎮果釀的水晶高腳杯,被按在了正在核算的一份農業產值圖表正中。
基里曼無奈地抬起眼帘。
伊芙蕾妮斜倚在書案側沿,她單手托著下頜,眼眸里滿是怨氣。
「羅伯特·基里曼。」
「七個泰拉標準日,你走出這間屋子的最長距離,就是去陽台上看了一眼巡邏艇的尾氣。」
「你既然這麼喜歡這些枯燥的數字,為什麼不直接搬張床去泰拉的行政總院住下?讓掌印者大人每天給你送來十噸公文,讓你批個痛快!」
換作任何一個凡人或者極限戰士敢這麼跟帝國攝政王說話,憲兵隊的審訊室早就備好了全套筆錄。
但在伊芙蕾妮面前,基里曼早就習慣了這種夾槍帶棒的問候。
「泰拉是泰拉,五百世界是五百世界。」
基里曼靠向椅背,指了指窗外那些燈火通明的城市:「這裡是我的家,看著自己家裡的地板一塊塊洗乾淨、倉儲里的糧食一天天變多,這種感覺完全不同。」
他神色認真:「更何況,前幾天的教訓還不夠深刻?諾瓦馬格諾地底下睡了一整座索泰克王朝的墓穴,家裡如果我不親自過目,天知道哪天推開門,浴缸底下又會冒出一隊太空死靈?」
伊芙蕾妮不僅沒有被說服,反而挑起那雙細眉。
「哎呀……掌印者大人不是派人檢查一遍了嘛。」
伊芙蕾妮眼波流轉:「羅伯特,你是不是信不過我們那位掌印者大人?」
基里曼被這頂從天而降的大帽子扣一時語塞。
「伊芙蕾妮。」
基里曼哭笑不地看著她,「浴缸底下冒出死靈只是一種修辭手法,是對防務疏漏的誇張類比,你明知道我對洛森沒有任何嫌隙,少在那裡斷章取義。」
伊芙蕾妮輕哼了一聲,踩著高跟鞋繞過寬大的書案:「是是是,你是大哲學家,大實幹家。」
兩人隔著半米的距離對視著。
基里曼看著她那雙近在咫尺的紫眸,目光柔和了下來:「你特意跑過來,到底想說什麼?」
伊芙蕾妮將眼前最後三份未批完的報表滑向一側歸檔。
隨後,這位死神使者裙擺微揚,徑直坐在了原體的大腿之上。
「我想說,今天的政務時間,到此為止了。」
伊芙蕾妮纖細的手臂正虛環在羅伯特·基里曼的頸側,眼眸里還盛著幾分好整以暇的逞笑意。
書房內,空氣中那點由微涼長裙與溫熱甲冑交織出的微妙氣氛尚未彌散開來。
就在這時,書房正中泛起一圈暗金色波紋。
「咳。」
「攝政王大人,我是不是挑了個不太合適的時間進來?」
基里曼的戰鬥反射機制瞬間過載。
他雙手向前一推,迅速將坐在自己腿上的死神使者推回了一旁的客座沙發上。
與此同時,霍然站起身。
看著那道自靜滯光幕中邁步走出的身影,他剛毅的面龐上浮現出一種無語的神情。
「掌印者大人。」
基里曼抗議道,「以往您進行跨星區空間摺疊,好歹還會挑選在某個基石序列近衛身旁作為落腳點,今天怎麼連一聲招呼都不打,直接降臨到我的私人書房裡了?」
被推開的伊芙蕾妮倒是反應極快,順勢端正了坐姿,拂平裙擺上的褶皺,狹長的鳳眸眯起,冷冷地瞪了洛森一眼。
洛森完全沒有身為不速之客的自覺,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袖,爽朗一笑:「冒昧了,冒昧了。」
「不過今天這趟行程,真不是我一個人要來的。」
在他身後那片尚未閉合的靜滯光幕深處,一道高大偉岸的身影邁步走出。
「老十三,我好了。」
基里曼整個人僵死在原地,他死死盯著那張面孔。
基因深處的血脈共鳴與萬年來的重擔,在這一秒如同山崩海嘯般衝垮了基里曼所有的理智防線。
這位歷經背叛、沉眠、復甦,並在破碎銀河中苦苦支撐的帝國攝政王,眼眶泛起紅意。
他向前疾跨三步,轟然單膝跪倒在地板上。
「父親……」
「真的是您站起來了?!」
「那泰拉呢?網道大門……」
帝皇輕輕按在基里曼的肩甲之上。
「泰拉安然無恙,多虧了洛森為我重塑肉身,我才能在今天走下那座椅子。」
基里曼隨之轉向洛森,退後半步,躬身一拜:「掌印者大人,五百世界乃至整個帝國,永世不忘。」
洛森笑著擺了擺手,揶揄道:「只要攝政王大人別在心底暗暗記恨我剛才冒失闖進來,壞了你和死神使者之間的好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聽到這句打趣,基里曼臉頰抽動了一下,神色間掠過一絲尷尬。
此時,伊芙蕾妮也已站起身來。
她走上前,優雅地撩起長裙,在帝皇身前半米處屈膝,單膝觸地行了一個挑不出任何瑕疵的最高古禮。
「靈族死神使者,伊芙蕾妮,拜見人類帝國之主。」
帝皇垂眸打量著眼前的靈族女子,點了點頭:「你很不錯,當年若非你施展死神權能,老十三也無法從萬年的沉睡中醒來主持大局,帝國欠你一份情分。」
說到此處,帝皇在基里曼與伊芙蕾妮之間看了看,補充道:「至於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情,我並不反對。」
伊芙蕾妮眼睛一下亮了。
她轉頭看向基里曼,那點平日裡怎麼都壓不住的驕傲頓時又冒了出來,嘴角甚至已經帶上幾分毫不遮掩的意。
帝皇親口說不反對!!
這句話對於她和基里曼之間的關係而言,分量完全不同。
以後獅王再敢站在旁邊用那副看異形間諜的眼神盯她,她大概真的可以理直氣壯地問一句:你父親都沒意見,你瞪什麼?
基里曼被自己父親當面點破,饒是他心性沉穩如山,此刻耳根處也有些發熱。
他輕咳了一聲,連忙側過身引路,試圖將話題引向正軌:「父親,掌印者大人,此處不是議事之所。請移步主議事大廳,我們坐下詳談。」
三人來到主議事大廳。
「既然帝皇來了五百世界,總不能只給你一個人驚喜。」
「把萊昂也叫過來,省以後抱怨我們孤立他。」
嗡……
一道身披墨綠重甲的魁梧身影自光幕中大步邁出。
「洛森!」
獅王甚至還沒看清大廳內的陳設,悶雷般的嗓門便已在大殿內抱怨道:「我希望你下次動用這種空間把戲把我從旗艦艦橋上拽走之前,至少提前打個招呼,我剛才正在審閱不屈真理號的軌道轟炸參數,第七連的戰士正準備……」
話音戛然而止。
萊昂那雙如鷹隼般的眼眸猛然凝固。
他的視線越過端坐一側的基里曼,直直定格在那道佇立在落地窗前的偉岸身影之上。
在確認是帝皇后,萊昂邁開大步,徑直穿過長廊,隨後單膝重重觸地。
「父親。」
帝皇轉過身,注視著跪伏在地的長子,眼中流露出一絲溫和。
「起來吧,萊昂。」
萊昂依言站直身軀。
在確認這具身軀確實具備生命代謝與微觀活性之後,萊昂轉過頭,目光投向了抱臂靠在桌邊的洛森:「你真的做到了?」
洛森挑了挑眉:「你這是懷疑我的實力啊。」
帝皇活動了一下手指,掌心處金火悄然隱沒:「掌印者很強,這具身軀比我萬年前全盛時期還要強上三分。」
基里曼見氣氛平復,走上前拉開了主位兩側的座椅,將話題引向戰略規劃:「父親,既然您已經脫離了王座的禁錮,肉身重鑄完畢,那麼接下來的帝國大局,您準備如何部署?」
然而,帝皇並未立刻回應。
祂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下方那座宏偉城市。
「我暫時不打算向全銀河公開這個消息。」
「在黃金王座上枯坐了一萬年,我通過星語網絡與靈能迴響,無數次俯瞰過這片星海。我聽過萬億凡人在絕望中的祈禱,也見過無數個世界在戰火中崩塌。但隔著以太帷幕去感知,與用雙腳踏在泥土上親眼目睹,終究是兩回事。」
帝皇轉過身,看了一眼洛森:「掌印者大人提議帶我去如今的帝國各處走走,看一看,在決定下一步如何落子之前,我想先看清這片被重塑過的土地。」
基里曼表示理解:「這確實是最穩妥的選擇。如今的帝國與萬年前相比,底層邏輯已經發生轉變,親自走一走,能免去許多不必要的誤判。」
萊昂也沉聲附和:「大遠征的舊帳已經翻過去了,您確實應該看看如今這個時代的戰爭序列與防禦構架。」
帝皇問道:「你們似乎對如今這個被掌印者府治理下的帝國,感到滿意?」
基里曼與萊昂對視了一眼。
基里曼率先開口:「父親,自我甦醒並主導不屈遠征以來,我曾無數次試圖在舊體制的殘骸上修修補補,但每一次改革都會撞上官僚壁壘與宗教反噬,洛森來了之後,帝國換了個活法。」
萊昂言簡意賅地補充了一句:「這麼說吧,在軍事層面,如今比大遠征落幕時強了不止百倍!」
帝皇嘴角上揚:「當年馬卡多執掌泰拉掌印者之職、替我維持帝國政務的時候,你們這群桀驁不馴的小子,可從未給過他這般高的評價。」
基里曼隨即認真解釋道:「父親,馬卡多長者的偉大在于堅守,他在狂瀾既倒之際維持了您留下的框架,讓帝國的火種以在黑暗中延續。但他跟洛森大人做的事,沒比!」
帝皇沒有反駁。
因為這番評價切中要害。
馬卡多固然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智慧與靈能,但他終究是帝皇羽翼下的輔政者,其視野與手段受限於舊時代的框架。
而洛森早已跳出了凡俗政務範疇。
若論如今對於現實與以太兩界的掌控維度,洛森所踏足的高度,已經走在了人類文明所有先驅者的前列。
對此,帝皇心中沒有半分權力旁落的不適,反而有著一種跨越萬年後的欣慰與釋然。
人類文明終於誕生了一個無需依附於神皇光環,能夠獨自撐起一整片星空的至高實體。
「如果馬卡多能看到如今這一幕,大概也會從他那些卷宗里抬起頭,難地讚許幾句。」
帝皇收攏思緒,重新望向窗外的藍天與晨光:「正因如此,我更要親眼去看一看。」
「看看那些曾經在星圖上只是一個代號的邊緣星區,如今變成了什麼模樣,看看那些終生未曾踏出過巢都底層的凡人,是否擺脫了朝不保夕的恐懼,也看看你們口中這個帝國,究竟是否真如你們所言那般。」
洛森從圓桌旁直起身:「既然想看,那就出發。」
言罷,光幕在空氣中泛起漣漪。
走到靜滯力場前時,帝皇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基里曼一眼。
「還有,羅伯特。」
「有些時候,確實不該整天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表格死磕,剛才那位靈族姑娘的眼光很準……她說對。」
基里曼:「啊?」
洛森當場笑出了聲。
帝皇沒有解釋,已經一步跨進靜滯力場。
議事大廳內重歸死寂。
萊昂有些茫然地轉過頭:「羅伯特,父親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基里曼面無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斷然開口:「沒什麼,萊昂,你要留下吃飯嗎?」
「趕我走就直說……」
……
靜滯力場重新展開的時候,帝皇站在一片緩坡上,腳下鋪著被雨水沖洗十分乾淨的石板路,道路兩側是一排剛剛抽出新芽的喬木。
再往前,草地沿著山坡鋪向遠方,一條河流從山谷中穿過,水面被陽光照發亮,幾艘白色遊船正在河道中行駛。
天很藍,雲層不厚。
遠處可以看到城市。
那是一座規模工業都市,高層建築之間穿插著綠地與水系,幾座曾經屬於巢都時代的尖塔還保留在那裡。
更遠的地方則是成片的新式工業區,數百座大型廠房沿著運輸線鋪開,軌道列車不時從高架上駛過。
如果只看城市規模,它依舊是一顆典型的人類工業世界。
洛森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長袍口袋裡:「怎麼樣?」
帝皇的目光越過河流,落到了遠處一片草地上。
那裡有人,而且還不少。
幾十輛民用懸浮車停在河岸邊,一群平民正在草地上支帳篷,還有幾名孩子沿著河邊跑來跑去。
稍遠一點,一家人正在燒烤,烤肉的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他們在做什麼?」
「旅遊。」
帝皇轉過頭:「旅遊?」
洛森笑道:「今天是當地休息日,這片河谷又是前幾年剛開發出來的自然公園,距離城裡不到四十公里,很多人會帶著家人過來住一晚。」
帝皇再次看向那片草地。
一名男人正蹲在地上和一個充氣帳篷較勁,旁邊的妻子抱著胳膊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過去幫忙。
兩個孩子正拿著一根長樹枝追著河岸上的昆蟲亂跑。
很平淡的市井光景,平淡讓習慣了萬人獻祭與星區存亡戰報的人類之主,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評價。
「這裡以前是什麼世界?」
洛森抬手,一片小型光幕出現在兩人面前。
【塔西斯-117。】
【原分類:三級重工業巢都世界。】
【現分類:綜合工業及居住型世界。】
【人口:183億。】
【主要產業:精密機械、民用反重力設備、艦船輔件、生物材料、新型合金加工。】
【生態修復完成度:87.3%。】
洛森往前翻了幾頁。
一幅二十年前的星球影像出現在帝皇眼前。
天空是灰黃色的,整個北半球幾乎被工業煙塵覆蓋,十七座巢都像一根根插進大地的鋼鐵尖刺,城市之間的地表則分布著化工廢土、垃圾山和沒有處理的重金屬污染區。
剛剛那條河當年也存在,只是顏色是黑的。
河道兩側沒有草地,堆的全是礦渣。
「走吧。」
「城裡比這裡有意思。」
兩人身邊始終籠罩著一層靈能。
行人會下意識避開他們,卻不會意識到這裡有人。
兩人順著河岸一路走進城區。
越往裡,人越多。
街道很寬,地面的磁懸浮公共車輛幾乎隔幾十秒便會經過一班,路邊商業區並不算奢華,卻很熱鬧。
帝皇一路看很認真。
人類當然占絕大多數。
但裡面偶爾會出現一些不同的身影。
一個身材矮小的鈦族師傅正坐在街邊的小型修理鋪里,頭頂戴著放大鏡,手裡拿著一塊只有半個巴掌大的機械錶。
他對面坐著一名上了年紀的人類男人。
「二十七帝國信用點。」
「昨天你還說二十二。」
「昨天拆開以前,我不知道裡面第二組擒縱輪也壞了。」
鈦族修表師傅用鑷子夾起一個幾乎看不清的零件,在客人面前晃了晃:「你看看,都磨平了。」
老人伸長脖子看了半天。
「我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你還說我騙你?」
「我只是覺五個信用點太貴。」
鈦族氣笑了:「老先生,你這塊表比我爺爺年齡都大,我找一個合適的零件花了兩個小時,二十七已經是老客戶價格了。」
帝皇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
「鈦族?」
洛森掃了一眼蜂群:「他父親當年從鈦帝國技術交換區過來的,後來拿了長期居住權,他本人在這裡上過職業學校,結婚以後就開了這家店。」
「他把自己的才能用來修表?」
洛森笑了:「別人自己喜歡啊。」
「總不能因為他是鈦族,就必須天天給帝國造戰鬥服。」
話音剛落,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大嗓門。
「放屁!我拿祖靈的鬍子發誓,它至少還能跑半年!」
洛森和帝皇同時轉頭。
路邊一間比剛才那個修表鋪大了七八倍的維修店裡,一個沃坦男人正從車輛底盤下面鑽出來。
跟他的客人隔著一輛民用運輸車吵臉紅脖子粗。
帝皇看著兩個人吵了半天。
最後還是司機先敗下陣來。
「行,聽你的,我先跑兩個月,要是兩個月後這根軸真斷在路上,我叫拖車拉回來,你負責。」
「真要在正常工況下斷了,配件和工時費我全額退還!」
沃坦技工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扔,唾沫星子飛濺。
帝皇注視著那名重新鑽入車底的矮壯身影,若有所思:「沃坦一族也已經融入社區體系了。」
洛森說道:「他們跟人類的生活方式本來就更接近,而且重工業世界特別喜歡他們,脾氣是大了點,但技術過硬。」
帝皇的目光繼續向街道深處移動。
忽然,一個巨大的黑色輪胎從前方拐角滾了出來。
那輪胎足有兩米多高,看結構明顯是某種工業車輛拆下來的舊輪胎。
後面跟著六七個孩子。
最大的看起來十二三歲,最小的可能只有七八歲。
幾個人全都穿著短褲和背心,手上、臉上沾滿黑色橡膠灰,活像一群剛從鍋爐里鑽出來的小黑猴。
「快快快!」
「我的!這是我的!」
「你耍賴!」
「誰先搶到就是誰的!」
輪胎越滾越快,後面忽然傳來一個女人的怒吼。
「你們幾個給我站住!!」
一名人類婦女正提著一根細藤條從街口追過來。
「誰讓你們去維修站偷輪胎玩的?!」
「媽媽來了!」
「跑!」
幾個孩子一鬨而散,那速度快離譜。
帝皇眉頭一挑。
「新人類?」
洛森差點笑出來:「看腿就知道。」
人類婦女哪裡追上,她追出去幾十米,幾個孩子已經跑出幾百米開外。
女人扶著膝蓋喘上氣不接下氣。
「幾個……小王八蛋……」
「有本事今天別回家……」
遠處幾個孩子探頭探腦。
發現母親沒追了。
最小的那個明顯擔心,猶豫了一會兒,居然自己跑回來了。
「媽媽,你是不是累了?」
女人抬起頭。
「嗯。」
小孩走近兩步:「要不我背你回家?」
「好啊。」
下一秒,女人一把薅住他的後脖領。
「抓到一個!」
「啊啊啊!!」
小孩瞬間開始掙扎。
「媽媽你騙人!」
藤條在屁股上啪地抽了一下。
「誰讓你們去搬人家維修站的輪胎?!」
「是哥哥!」
「你哥一會兒也跑不了!」
其他幾個新人類孩子躲在遠處,看見最小的被抓住,全都笑前仰後合。
帝皇站在街邊,看著那名母親拎著最小的孩子,一邊訓,一邊領著這一串黑乎乎的小傢伙往家裡走。
「他們的身體差距已經這麼明顯了?」
「這還小。」洛森說道,「等成年以後會更明顯,不過這一代都在學校接受統一教育,社會規則跟普通人沒區別。」
街道另一邊又傳來爭吵聲。
這次聲音是個女人。
「去年你說今年一定能評上高級工程師!」
「今年考核規則改了……」
「別人怎麼都能評,你怎麼就不行?」
「我負責的是靈骨和帝國材料兼容工程,本來周期就長。」
「我不管!莉雅她丈夫去年評上先進以後,單位給他們家發了雙星旅遊券,他們去了兩個世界!她回來跟我說了三個月!」
帝皇循聲望去。
那是一對很有意思的夫妻。
女人身材不高,肩膀寬,骨架結實,明顯屬於沃坦女性。
她正叉著腰,瞪著身邊一個高出她將近三個頭的方舟靈族青年。
靈族青年長很俊秀,此刻卻是一臉疲憊。
「我已經申請參與下季度重點項目了。」
「我不聽!」
沃坦姑娘越說越氣。
「今年年底我要去隔壁星球看冰海。」
靈族青年揉了揉額角。
沃坦女人抬手似乎準備推他一把。
恰巧兩名執法者從旁邊經過。
「女士。」
「言語爭論屬於家庭內部民事糾紛,治安部門不予干涉;但如果升級為肢體衝突,將直接觸犯《公共居住區治安管理條例》第三章。」
沃坦女性的手懸在半空,臉色頓時發窘:「我只是在跟他講道理,沒打他。」
靈族青年立刻點頭。
「確實沒有。」
執法者又看了他一眼:「如果受到家庭暴力,可以直接聯繫社區執法節點,種族和性別不會影響處理。」
「謝謝,我目前沒有這個需求。」
旁邊圍觀的人已經有人忍不住笑。
沃坦姑娘耳朵都紅了,她一把拉住丈夫的袖子。
「走!」
兩人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帝皇沉默了好一會兒。
「方舟靈族娶了沃坦女人,你乾的?」
洛森差點被嗆到:「這怎麼就成我乾的了?」
帝皇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根據你過去的行為習慣進行合理推測。」
洛森堅決否認:「一開始確實是我推動不同種族之間建立更深層合作,後來人家自己談戀愛結婚,我還能挨個給他們安排?」
帝皇露出一點笑意。
「生育情況呢?」
洛森說道,「後代健康,而且表現出了遺傳兼容性,現在方舟靈族內部的反對聲音已經小多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
城市中心的一處運動場上,幾十名年輕人正在打球。
幾乎全是新人類。
身體碰撞時發出的悶響甚至隔著幾十米都能聽見。
一個兩米多高的青年正準備突破。
旁邊的人直接撞了過去,兩個人一起飛出去三四米。
落地,翻身,繼續追球。
觀眾席上一群同齡人在瘋狂起鬨。
一個年輕人凌空躍起,硬生生越過防守,把球砸進了距離地面接近六米高的金屬框裡。
落地時砰的一聲,地板都震了一下。
帝皇忽然想起了遙遠到幾乎已經不屬於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
統一戰爭之前。
泰拉還沒有變成一顆遍布聖像與神殿的世界。
大遠征剛剛開始的時候,他曾經相信,人類最終能夠走到這樣的未來。
工業服務於文明,戰爭保護文明。
科技改善生活。
強大的人不需要靠踩著弱者才能證明自己的強大。
不同世界、不同文化的人可以在同一個秩序下面生活,甚至異形,只要能夠共同遵守規則,也未必要永遠成為死敵。
後來事情一步步失控。
帝國也在這一萬年裡變成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怪物。
信仰代替理性,苦難變成美德,無知被稱作忠誠。
過了一會兒,帝皇忽然說道:「洛森,你走出來的這條路,是對的。」
遠處的街角,剛才那群被母親訓斥的孩子不知何時又溜了出來。
幾個小傢伙臉上的黑灰還沒擦乾淨,最小的那個一邊揉著被打痛的屁股,一邊小跑著跟在兄長身後。
走在最前面的大男孩趁著母親不在視線內,又伸腳踢了一下路邊的小號廢輪胎。
輪胎骨碌碌地滾向前方,引幾個孩子再次歡呼著追了上去。
帝皇看著那群奔跑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愈發明顯:「走吧,帶我去下一個地方。」
兩人先後踏入靜滯力場。
接下來,洛森帶著帝皇跨越了近百個不同星區的人類世界。
數百乃至數千光年的距離在兩人腳下不過是一步之遙。
從極限星域腹地到太平星域邊緣,從重裝工業世界、生態農業帶到次級科研樞紐,人類帝國如今的微觀全貌,一幕幕展現在這位復甦的人類之主眼前。
帝皇看到了秩序井然的繁榮星海。
在各大星系的躍遷引力點外,萬噸級的民用貨輪與穿梭艇如織網般在航道上進出。
地面港口裡,商人們拿著全息清單核對貨物,街巷間小販叫賣著合成餐食,下班的工人們結伴走下磁懸浮列車,而在統一的基礎學府內,成群的新人類與舊人類學生正對著微積分與材料力學考卷抓耳撓腮。
這不再是一個靠盲信與絕望驅趕勞力的停滯帝國,而是一個生機勃勃的龐大文明。
更讓帝皇動容的,是兩場發生在視察途中的突發事件。
在第四星區的一顆季風農業世界上,極端氣象引發了持續半個月的特大暴雨。
數萬條內陸水系倒灌,決口撕裂了三座主要平原的大壩,洪峰咆哮著沖向數百萬人口的低洼聚居區。
換作一萬年間的任何一個時期,這種天災的結果必然是死傷枕藉、餓殍遍野,地方總督甚至只會下令將災區鉛封隔離,以防瘟疫蔓延。
然而在這顆星球上,災難發生的極短時間內。
基石序列官兵與工程士兵進駐各個水閘節點。
反重力泄洪泵在強行開闢排水走廊,模塊化速干防波堤在幾十分鐘內合攏鎖死,上千艘民用運輸艇在算法調度下,挨家挨戶將受災居民轉移至高地避難所。
洪水退去時,全區數十萬人撤離,最終統計出的傷亡名單上,死亡人數赫然是零。
帝皇在風雨中久久佇立。
而在另一顆邊境採礦世界上,帝皇則見證了帝國如今國防屏障。
一支由數艘太空廢船拼湊而成的歐克獸人突襲艦隊,自亞空間裂隙中跳出,咆哮著試圖對採礦基地發動掠奪。
然而,這群綠皮甚至連行星外層的大氣電離層都沒能摸到。
在它們脫離躍遷的第一秒,近地軌道上的自律防禦陣列與巡航戰艦便完成了火控並聯。
宏炮重彈與等離子光矛在深空中拉開死線,獸人旗艦當場在太空中炸成一團煙花。
殘存的獸人士兵與逃生艙尚未落入重力圈,十餘隊戰鬥序列便已搭乘登艦魚雷強行突入,將所有異形殘渣盡數斬碎。
當一切硝煙在深空散盡時,地表礦坑裡的工人們依然在有條不紊地操作著掘進機,市民們在廣場上悠閒地喝著下午茶。
星球的數十億凡人,甚至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有一場足以將舊帝國世界化為焦土的異形入侵,曾與他們的頭頂擦肩而過。
和平不是沒有戰爭,而是戰爭被擋在了凡人看不見的高牆之外。
帝皇收回望向深空的視線,滿是欣慰與釋然。
「看夠了,我們回泰拉吧。」
「回泰拉先不急,突然想起有個人,您老人家應該挺想見一見。」
下一刻,兩人的身影消失。
……
恐懼之眼內部。
惡兆方舟,主議事廳。
黑色軍團已經很久沒有離開恐懼之眼。
幾次強行突圍的結果已經證明,正面突破毫無意義。
阿巴頓站在星圖前,面對大殿中的數十名混沌領主。
「我聽到了一些流言,有人認為,長戰已經陷入了絕境。」
「幼稚的想法。」
「長戰,從來就不是一次孤注一擲的衝鋒,我策劃了十三次遠征,才終於撕碎了卡迪亞,讓那個腐爛的帝國裂成兩半。我也從來沒有指望過用區區幾個月的時間,就把神聖泰拉踩成廢墟。」
他抬起機械手臂,指向星圖上被重重標記的神聖泰拉:「帝國如今的強盛,其核心支柱只有一個,洛森。」
阿巴頓的嘴角勾起冷笑:「只要他依然是一個肉體凡胎,他就必然會迎來終點。一百年不夠,我們就等上一千年。」
「像人類帝國這樣體量,一旦洛森的統治落幕,權力中樞必然會重新陷入爭權奪利的泥潭,星區之間會爭奪資源,凡人官僚會重新趴在民眾身上吸血,地方總督會再次擁兵自重。」
阿巴頓語氣拔高,如重錘般砸在每一個領主心頭:「我們已經在黑暗中熬過了一萬年,那麼再等上一萬年又有何妨?」
「等到洛森死去。」
「等到帝國重新變回我們所熟悉的那個腐朽、虛弱、搖搖欲墜的帝國。」
「到了那一天,我們會再次踏出裂口,親手收割這場長戰的終極果實。」
大廳內的混沌領主們互相對視,神色漸漸穩定下來。
對於這群早已捨棄了凡俗壽命的萬年老兵而言,時間是最廉價的籌碼。
阿巴頓雙手按在指揮案上,準備下達關於收縮各戰幫防線、封存鑄魔資源的長期決議:「記住,不要把眼前的僵局當成終點。戰役可以暫停,但長戰絕不會終結,只要帝國依然……」
「只可惜,你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一道帶著笑意的嗓音,突兀地自議事大廳後方迴蕩開來。
阿巴頓的身軀在聽到這道聲音的驟然緊繃。
在如今的整片銀河之中,唯有那個男人,能夠這般無視惡兆方舟的維度重力偏折,當成自家庭院般隨意出入。
靜滯光幕鋪展。
洛森率先自光芒中踱步而出。
還未等大殿內的混沌領主們從震驚中拔出爆彈槍,第二道身影已然並肩邁出了光幕。
那道身影踏入的瞬間,整座惡兆方舟內部的亞空間能量迴路,在同一微秒內陷入停滯。
攀附在甲板接縫處的低階惡魔發出尖叫,旋即在淨化光芒中化作縷縷青煙。
大殿穹頂雕刻的八角混沌符文在一陣輕響中崩裂。
幾名站位靠前的混沌領主甚至未曾受到任何攻擊,肉體深處的腐化器官便在氣場的壓迫下抽搐,本能地向後踉蹌退步。
阿巴頓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深烙在每一個黑色軍團老兵靈魂深處,即便過去萬年也絕無可能認錯的源頭夢魘。
「偽帝!!」
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駭之後,這位戰帥深吸了一口氣,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樣也好。」
「至少在長戰的終點,我不需要再去面對一具枯坐在泰拉皇宮裡的腐爛乾屍。」
阿巴頓拔出了戰刃,上前一步,直視帝皇:「你們以為,我會像凡人一樣向你跪地求饒?」
「可笑。」
「如今的帝國哪怕被治理再繁榮,也無法抹去當年我追隨戰帥舉起反旗的理由。」
「我親眼看著數百萬阿斯塔特用鮮血打下了這片銀河,隨後親眼看著泰拉那些凡人官僚躲在高牆後面分配我們的戰果。」
「我也親眼看著你創造了我們,卻在征服的大業落幕前夕,準備像清理廢料一樣把軍團塞回歷史的墳墓。」
帝皇終於開口:「所以,你選擇了荷魯斯。」
「我選擇的是軍團的存續。」
阿巴頓毫不避諱地迎向帝皇的目光:「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荷魯斯當年為什麼會輸,他迷信四神的力量,淪為了亞空間傀儡的玩物。正因如此,過去的這一萬年,不是荷魯斯的戰爭,更不是混沌四神的戰爭。」
「這是屬於我,屬於黑色軍團每一個自由戰士的戰爭!」
說到此處,阿巴頓周身的殺氣已然攀升至頂峰:「在長戰打響的第一天,我的父親沒能在這個距離殺死你。」
「那麼今天……」
「就由我這個影月蒼狼最後的連長,來為這場戰爭畫上句號!!」
「黑色軍團!!」
阿巴頓的咆哮聲如雷霆般震碎了大殿的琉璃舷窗:「隨我衝鋒!誅殺偽帝!!」
「殺!!」
大殿內的數十名混沌領主與老兵在這一刻爆發出瘋狂的戰吼,悍不畏死地迎面撲殺而上!
明知是必死之局。
然而沖在最前方的,依然是那位手持利刃的戰帥。
洛森注視著那道衝鋒的身影,收起了原本準備的調侃。
能夠在一片亞空間夾縫中將無數互不信任的叛徒戰幫維繫一萬年,阿巴頓無論立場如何,終究無愧於一個軍團戰士的驕傲。
只是,這場綿延了萬年的遺毒,該落幕了。
洛森反手取出帝皇之劍,把劍柄遞了過去。
「這是你的戰鬥,清理門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