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御庭頂層,觀景長廊。
三個不該站在一起的人站在一起。
艾什·維洛斯靠在窗框上,紫發垂在肩側,靈魂項圈在暮光中泛著暗金色。
薩拉西恩·千弦坐在窗台上,一條渾圓的腿在半空中漫不經心地晃蕩著,狹長的紫眸半眯起,活像一隻正在陽光下舔舐爪子的貓。
依蘭西亞·月刃站在她們中間,背脊挺直,手搭在窗沿上,目光落在下方的廣場。
廣場上,卡特琳娜率領新擴編的修女小隊正在列隊離開。
一百零八人的隊伍排成整齊的四列縱隊,靴底踏在地面上的節奏像一首沉穩的鼓點。
千弦從窗台上欠起身子,湊到依蘭西亞耳邊。
「小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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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蘭西亞和兩隻色孽大魔相處了這麼久,她已經習慣了千弦的這種舉動,躲開反而會讓這個變態更興奮。
「你看到了嗎?修女姐姐們組團了,今天一百零八人,明年可能是十萬,後年可能五百萬。阿黛拉那個女人的眼光你也清楚,她是按照主人的審美千挑萬選出來的。整個帝國暗面最優質的年輕女性,每一個都長賞心悅目,而且千人千面,各有風情。」
千弦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欣賞。
「金髮的有了,黑髮的有了,紅髮的有了。冷峻型的有了,溫柔型的有了,英氣型的有了。高挑的有了,嬌小的有了,雖然戰鬥修女里真正嬌小的不多,但阿黛拉連這個都考慮到了。」
她湊更近了一點。
「小豆芽,你一個人拿什麼跟一百零八個人比?」
依蘭西亞的手指在窗沿上收緊了一毫米。
千弦繼續說:「阿黛拉是在給主人打造一座絕對完美的情緒生態園,一百零八個人,每天輪換,永遠有新鮮感,永遠有不同風情的靈魂在主人身邊獻媚。小豆芽,你確實美驚心動魄,但你一個人,拿什麼跟一百零八個全天候待命的狂信徒拼新鮮感?」
艾什在另一邊看著這一幕,沒有插嘴。
依蘭西亞的目光仍然落在廣場上。
修女隊伍已經走遠了,最後幾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你們又想跟我組隊?」
「我們這是在心疼你啊,小豆芽。」千弦笑越發嫵媚,「你一個人確實比不過一百零八個修女,但別忘了你身後站著薩伊姆-漢的十億靈族。」
依蘭西亞的眉頭動了一下。
「而且,你們薩伊姆-漢有一項極其珍貴的特產,靈族雙胞胎姐妹。」
依蘭西亞的表情微妙地變了。
千弦的笑容加深了。
「我聽說靈族的雙胞胎之間有天然的靈能感應、情緒共鳴、感官共享,這種特質用在泰坦駕駛上,是一對完美的搭檔。」
她歪了歪頭:「用在別的地方,大概也很完美。」
依蘭西亞皺眉:「你這個變態在想什麼?」
「我在替你想怎麼鞏固地位啦。」
千弦的語氣一本正經:「你一個人是單打獨鬥,但如果你能從薩伊姆-漢帶來幾對雙胞胎姐妹,年輕的、漂亮的、有靈能天賦的,安排在主人身邊,她們表面上是靈族聯絡官或技術顧問,實際上是你的人,這樣你在主人身邊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團隊。」
「而且靈族雙胞胎的稀有度擺在那裡,戰鬥修女可以從帝國暗面的廢墟里撿,靈族雙胞胎從哪裡撿?只有你能提供,這就是你的不可替代性。」
依蘭西亞的腦子裡在轉,她想的是可行性。
「族長們不會同意。」
「薩伊姆-漢的雙胞胎出生率極低,每一對都是方舟的戰略資源,她們從小被培養為泰坦駕駛員或先知候補,族長們不會同意把她們送到大人身邊。」
艾什翻了個白眼。
「死心眼!讓雙胞胎侍奉主人,又不是讓主人把她們吃了。她們平時在主人身邊,需要駕駛泰坦的時候隨時可以回去,從警戒星到薩伊姆-漢方舟只要一步。她們侍奉主人和駕駛泰坦之間沒有任何衝突。」
依蘭西亞的反駁被堵住了。
她靠在窗框上,目光穿過玻璃看向遠方的星空。
如果幾年前的先知團看到今天的她,大概會認為她被洗腦了。
可依蘭西亞知道自己沒有被洗腦。
她做過對比。認真的、冷靜的、用靈族幾萬年積累的理性做過的對比。
一邊是薩伊姆-漢方舟,一個正在緩慢衰落的古老文明,靈族的未來在她看來是一條越走越窄的路。
另一邊是洛森,一個正在快速崛起的人類,掌控帝國暗面一萬多顆世界,軍事和行政效率遠超靈族的想像。
他已經證明了自己能保護薩伊姆-漢,也證明了在他治下的靈族移民過比方舟上更安全。
而且她在他身邊時,亞空間的低語和色孽的陰影會自然消退。
靈族最恐懼的東西,在洛森的靈能力場範圍內被壓制到幾乎不存在。
族群的利益和洛森的利益,根本不衝突。
因為薩伊姆-漢方舟最大的利益,就是不惜一切代價、哪怕砸鍋賣鐵,也要死死抱住洛森的大腿!
幾對雙胞胎算什麼?
如果能用方舟的戰略資源換取洛森對薩伊姆-漢更多的偏愛與注視,那簡直是整個方舟幾世修來的福分。
她轉過身,看向兩隻大魔。
「我需要想一個讓族長們接受的理由,要包裝成對方舟有利的事。」
千弦和艾什交換了一個眼神。
逞了!
千弦及時收住了臉上的意。
「這個你自己想。」
她從窗台上跳下來,拍了拍長裙:「我們的建議到此為止,再說下去,就該越界了。」
艾什也從窗框上直起身,轉身向走廊走去。
千弦跟上她,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依蘭西亞一眼。
「慢慢想,小豆芽,不著急,但也別太慢……阿黛拉那個女人的效率你是見過的,今天一百零八,明天的數字可說不準。」
兩隻大魔的輕笑聲隨著高跟鞋的敲擊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她們確實不敢再說下去了。
蠱惑主人的異族寵物爭寵固然能滿足她們惡劣的天性,但要是玩過了火……
主人那混雜著帝皇金火的懲戒皮鞭抽在身上,可是真的會痛到連靈魂都為之戰慄的啊!
雖然那種極致的痛楚,確實也讓人回味無窮就是了……
…………
亞空間深處。
瓦什托爾的鍛造領域懸浮在四神領地的夾縫中。
鍛造領域的核心是一座無限延伸的暗色工廠。
齒輪在虛空中轉動,傳送帶上運送著半成品的惡魔引擎和噩兆方舟零件。
無數被困的靈魂在機械中嚎叫,充當能源和潤滑劑。
瓦什托爾站在主控平台上,面前懸浮著帝國暗面和帝國聖面的兩塊戰略投影。
帝國聖面那邊的投影還算正常。
幾支分散的噩兆方舟小隊在不同星域活動,搜集到了十幾枚低價值鑰匙碎片和一些次級構件。
帝國暗面那邊的投影,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色。
瓦什托爾盯著那片紅色看了三秒。
「一群廢物!」
瓦什托爾的機械臂猛地拍在主控台上,金屬台面被砸出一個掌印。
數據投影跳了一下,帝國暗面的損失清單重新刷了一遍。
噩兆方舟損失:累計十四艘。其中七艘被洛森跳幫奪取並改造,四艘在龍靈星被摧毀或俘獲,三艘在其他戰區被擊沉。
惡魔親王損失:一個,烏加拉克斯,被洛森用靈能力場壓跪後拔首。
貝拉寇損失:被斬首,靈魂被截獲,目前狀態未知。
黑心休倫:死亡。
鑰匙碎片:帝國暗面方向收集的全部碎片,包括阿爾法軍團搜集的七枚和阿薩斯摩洛核心構件,全部落入洛森手中。巨石修道院內的最核心碎片,同樣被確認轉交給了洛森。
瓦什托爾看著這份清單,算力在顱腔內高速運轉。
然後他又開罵了:「休倫那個廢物!」
他的機械臂展開,六條合金手臂同時揮舞,把主控台周圍的幾個懸浮數據球拍飛。
「我給了他最精銳的噩兆方舟編隊!給了他災禍艦隊的指揮權!給了他足夠碾碎三個星區的火力!他拿去幹什麼了?去追一艘被改了名字的破船!」
瓦什托爾的聲音越來越大,鍛造領域的齒輪開始加速運轉,像是被他的憤怒驅動。
「一個打了幾百年海盜的老狐狸,被一個船名氣到喪失判斷力,丟掉陣型,丟掉協同,帶著我的方舟去跟洛森硬碰硬,然後死了!死了不要緊,還把我三艘噩兆方舟搭進去了!」
他轉向投影,一條機械臂指著龍靈星的戰損報告。
「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有多難湊?你知不知道每一艘噩兆方舟的成本夠造二十艘帝國戰列艦?」
他的聲音在鍛造領域裡迴蕩。
「被一個軍閥搶走了!一個該死的、莫名其妙的、從廢船上爬出來的帝國狗!」
阿巴頓坐在鍛造領域邊緣的一塊黑石上。
他看著瓦什托爾在主控平台上發瘋,臉上的表情很平淡。
「你現在像個帝國巢都底層的潑婦。」
瓦什托爾轉過身看向他,六隻機械眼同時聚焦。
「什麼?」
阿巴頓說:「瓦什托爾,你是亞空間的機械半神,鍛造領域的主宰,以絕對理性和精密計算著稱的存在,現在你在罵一個死人。」
瓦什托爾愣了半秒。
然後他理直氣壯地回答:「罵街能讓我的算力更流暢。」
「這是你自己的測算結果?」
「是。」
瓦什托爾的六條機械臂交叉在胸前,「我在分析了七千四百二十三次計算瓶頸後發現,當我以語言形式將負面數據外化排出時,核心處理器的過載概率下降百分之十二點七。我發現它確實有效。」
阿巴頓的嘴角動了一下。
瓦什托爾轉回投影,繼續宣洩他的不滿。
「休倫是廢物,死了不可惜,可惜的是我的方舟和我的計劃,龍靈星本來是一步好棋,用噩兆方舟艦隊牽制暗黑天使,貝拉寇在地面建立錨點,我的傳送陣直接投送力量到巨石修道院內部。計劃完美,執行環節出了問題。」
「問題不在休倫。」阿巴頓冷冷說。
「休倫不是廢物,他在大漩渦經營了幾百年,打過的仗比銀河裡大多數指揮官加起來都多。他輸了,是因為洛森更強。」
他走到投影前,看著龍靈星的戰損報告。
「而且老獅子回來了。」
瓦什托爾的六隻機械眼同時轉向阿巴頓。
獅王回歸的消息他已經知道了。
龍靈星戰役的情報回傳中,貝拉寇在被斬首前的最後一幀感知記錄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原體級別的靈魂印記。
萊昂·艾爾·莊森,第一軍團原體,大遠征時代最出色的戰術家之一。
他回來了,而且站在了洛森那邊。
瓦什托爾的算力在顱腔內高速運轉。
然後他大罵一聲。
「那還是因為休倫是廢物!老獅子回來又怎樣?休倫如果不被那個船名氣到失去理智,按照原計劃執行牽制任務,貝拉寇就能建成錨點,我的傳送陣就能啟動,巨石修道院裡的碎片就是我的!老獅子來了也改變不了軌道戰的結果!一切的根源就是休倫那個蠢貨……」
他越說越激動,把周圍幾個鍛造無人機抽飛。
「去追一艘被改了名字的破船!」
阿巴頓沒有再爭論,他知道瓦什托爾心裡清楚真正的問題在哪裡。
休倫是導火索,但根本原因是洛森的成長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判。
以前的洛森已經夠麻煩了。
現在的洛森比以前更強。
靈能更恐怖,軍隊更龐大,裝備更精良,盟友更多,而且他還在繼續變強。
瓦什托爾的算力模型里,洛森的成長曲線已經突破了所有預設上限。
這才是讓機械半神真正暴躁的原因。
他的計算模型失效了。
對一個以絕對理性和精密算力為核心的存在而言,計算模型失效比戰場失敗更讓他難以接受。
瓦什托爾終於停止了罵街。
他的機械臂收攏回來,六隻眼睛暗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這是他的算力從宣洩模式切換回計算模式的標誌。
「等我成神之後。」
「我會親自把洛森綁在噩兆方舟的船頭,讓他親眼看著我一顆一顆地毀滅他的世界,從阿格里皮娜開始,到警戒星,到他收復的每一顆星球,讓他看著自己建造的一切在他面前化為灰燼。」
「這是我唯一還在堅持的非理性目標,我允許自己保留這一個!」
阿巴頓有些同情和幸災樂禍。
「巨石修道院那塊最核心的鑰匙碎片已經到了洛森手中,你無法合成完整鑰匙,就無法打開古聖寶藏的維度門,打不開門,你怎麼成神?」
瓦什托爾的機械臂在身側緩緩握緊。
阿巴頓繼續說:「你需要的核心碎片在洛森手裡,洛森不會交出來,你派兵去搶,打不過,這是一個死局。」
瓦什托爾冷笑:「阿巴頓,你忘了我是誰。」
「我是瓦什托爾!鍛造者!機械之靈!亞空間裡每一台惡魔引擎的火焰都來自我的爐膛!」
他的聲音在鍛造領域裡轟鳴。
「鑰匙碎片不夠?我自己補。我用亞空間原力和鍛造法則,鑄造替代構件。缺了的那幾塊碎片的功能,我用我自己的力量填進去,不需要完整原版,只要百分之七十的原始碎片加上我鑄造的替代品,就能強行激活維度門。」
阿巴頓有些頭疼:「你這樣鑄造出來的鑰匙能穩定嗎?」
原始碎片是古聖造物,材料和工藝超越了當前銀河所有文明的理解。
瓦什托爾再強,也不是古聖。
他的替代構件只能模擬原始碎片的部分功能,不可能完美復刻。
一把用殘缺零件和仿製品拼湊出來的鑰匙,能打開一扇由古聖建造的維度門嗎?
瓦什托爾大吼:「這不重要!」
聲波衝擊讓主控台周圍的數據球全部碎裂。
「我要的不是一把完美的鑰匙,我要的是一把能用的鑰匙,能用就行!」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向鍛造領域深處的核心鍛爐。
傳送符文在他腳下亮起。
「很快,我就會鑄造出那把鑰匙!」
他的身影在幽藍火焰中消散。
鍛造領域恢復了安靜。
齒輪在虛空中緩慢轉動。
鍛爐的火焰回到了正常的冷藍色,被砸碎的數據球在地上發出微弱的殘餘光芒。
阿巴頓著瓦什托爾消失的方向,然後搖了搖頭。
「洛森,你把一個絕對理性的機械半神,逼成了一個機械瘋子。」
「一把不穩定的鑰匙,打開一扇古聖的門,即使能打開,會穩定嗎?門會不會在中途崩塌?崩塌的維度門會釋放什麼?瓦什托爾自己都沒有把握。」
阿巴頓轉身走向鍛造領域的出口。
「可他已經不在乎了。」
出口處的陰影吞沒了他的身影。
…………
警戒星,內廷。
洛森手裡握著一塊黑石。
它比他之前收集的所有碎片都大。
巴掌大小,厚度接近三厘米,表面有完整的弧形接口和精密到分子級別的幾何紋路。
拿在手裡有一種速讀特的重量感。
這是巨石修道院的核心碎片,獅王上周派扎布瑞爾親自送來的。
加上之前從阿爾法軍團手中繳獲的七枚、阿薩斯摩洛神廟地下取出的一枚,以及其他零散戰場上陸續收集的,洛森手裡的鑰匙碎片總數已經相當可觀。
他把碎片舉到眼前,蜂群思維對它進行了第三十七次深層掃描。
掃描結果和前三十六次一樣,材料成分未知,內部結構超出當前分析能力,表面紋路疑似某種超維度信息編碼,但無法解讀。
古聖造物。
洛森不打算強行拆解它。
蜂群已經給出了明確建議:在沒有完全理解古聖技術原理之前,任何物理或靈能層面的暴力分析都可能導致碎片自毀或觸發未知效應。
他更好速讀的是另一個問題,這東西到底能打開什麼?
瓦什托爾為了它瘋狂到動員災禍艦隊在全銀河搜刮。
一個惡魔半神為了成神願意付出這麼大代價,門後面的東西一定不簡單。
古聖寶藏?
某種能讓惡魔跨越成神門檻的力量?
還是某種更危險的東西?
洛森把碎片放回軍火庫的獨立封存區。
碎片在他手裡,瓦什托爾拿不到。
時間站在他這邊。
蜂群思維推送了下一條待處理事項。
洛森一步跨出靜滯力場,出現在幾百光年外的一顆礦業星球上。
克拉維斯-u。
帝國暗面邊緣的重元素礦業世界。
這顆星球的大氣層呈暗橙色,地表覆蓋著大面積的結晶礦脈。
礦脈中蘊含著高純度的鉕素,帝國最重要的核燃料之一。
但開採代價同樣驚人。
克拉維斯-u的地表輻射強度是帝國安全標準的四百倍。
礦脈深處更高,普通人類在無防護狀態下暴露十分鐘就會出現急性輻射病,三十分鐘內死亡。
穿標準防輻射服能撐幾個小時,但累積劑量會在幾周內達到致死線。
帝國過去在這類星球上採礦,用的是兩種辦法。
把判了刑的罪犯、叛軍俘虜和欠債奴工送進礦井,挖到死為止。
死了再送下一批,成本低,效率也低,因為人在高輻射環境下體能衰退極快,很快就挖不動了。
第二種是機仆,把人類改造成半機械化的機仆,植入輻射屏蔽模塊和機械增強骨骼,送進礦井。
比普通人類耐久一些,但機仆的生物組件仍然是人類組織,輻射累積到一定程度照樣報廢。
一個標準機仆在克拉維斯-u的平均工作壽命是四個月。
兩種辦法都很浪費。
所以,基石序列一直在探索替代方法。
洛森站在礦區入口的觀察平台上,看著下方的礦井開口。
從礦井裡走出來的是一隊綠皮。
三十個獸人小子排成歪歪扭扭的縱隊,從礦井深處走出來。
它們比成年獸人矮一截,但肌肉密度已經相當可觀。
綠色皮膚上覆蓋著厚厚的礦塵,嘴巴半張著,露出粗大的獠牙。
它們和普通獸人小子最大的區別在頭部。
每一個獸人的顱骨上都嵌著一塊金屬板,覆蓋了額葉區域,金屬板後面連接著幾根粗糙的導線,通向頸後的一個小型控制單元。
控制單元是基石序列工程師設計的簡化版神經抑制器,能壓制獸人的戰鬥本能衝動。
它們的四肢也經過改造。
左臂被替換成了簡易機械臂,末端是可更換的採礦工具頭,鑽頭、鏟斗或抓鉤。
右臂保留了原始的獸人肌肉結構,用於搬運和粗重勞動。
這三十個獸人機仆每人扛著一大塊鉕素原礦,沿著預設路線走向礦區外圍的處理站。
它們沒有推搡,沒有搶奪,沒有互相咬對方的耳朵。
每個個體保持著大約兩米的間距,按照路線標識行走。
洛森調出了蜂群思維記錄的項目檔案。
獸人機仆改造項目。
啟動時間:一年前。
起因很簡單。
洛森的綠皮養殖場遍布帝國暗面,每個培養池每個周期都會孵化大量獸人。
史奎格被宰殺獲取淨肉,為帝國暗面提供蛋白質供應。
獸人小子的利用率一直不高。
擊殺獲取生命點之後,屍體的處理方式通常是打碎重新扔回培養池,作為下一輪孵化的有機底料。
這個流程在生命點產出上已經足夠高效,但在實物利用上是浪費的。
一年前,阿格里皮娜主星的一名技術類基石序列工程師在處理綠皮養殖場的廢料數據時,提出了一個想法:獸人的生理結構天然適合高危環境作業,能不能把它們改造成機仆?
這個想法有充分的生物學基礎。
獸人是真菌基生物。
它們的細胞修復速度遠超人類,輻射耐受力是人類的幾十倍,能在極端溫度、低氧和高毒性環境中維持基本生命活動。
獸人小子經常自發進行粗糙的機械改造,把鐵片釘進皮膚里、用電線連接肌肉和引擎、把廢棄零件焊在骨頭上,這說明它們的身體對機械植入物的排異反應極低。
從生理角度看,獸人是比人類更適合做機仆的原材料。
問題出在腦子上。
第一批實驗用了五十個獸人小子。
基石工程師按照帝國標準機仆改造流程進行操作:切除額葉皮層,植入神經抑制器,安裝機械肢體,寫入簡單任務協議。
人類機仆的改造邏輯是清晰的,切除額葉消除自主意識和情感,神經抑制器控制身體執行預設指令。
改造後的人類機仆是一台沒有思想的生物機器。
可獸人不是人類。
獸人小子本來就接近於沒有高級思維能力。
它們不像人類那樣依賴額葉進行決策、規劃和自我控制。
獸人的行為驅動力來自更底層的本能,戰鬥本能、群聚本能和waaagh場共振。
切除額葉對獸人的影響遠小於對人類的影響。
手術後的獸人小子確實變更安靜、更容易控制,但它們的戰鬥本能並沒有被消除。
那種本能住在獸人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和每一個真菌孢子裡。
第一批五十個獸人機仆被送進測試礦井。
單獨工作時表現正常。
一個獸人機仆可以按照預設指令操作鑽頭、搬運礦石、沿路線行走、避開標記的危險區域。
問題出在數量上。
當礦井裡的獸人機仆超過一定數量時,waaagh場開始產生共振。
當足夠多的獸人聚集在一起時,它們的集體靈能會自發形成一個場,讓所有獸人變更興奮、更好鬥、更強壯。
這個場不受個體意識控制,甚至不受額葉切除的影響。
等基石監管員帶隊進去時,發現五十個獸人機仆已經打成一團。
十七個被同伴的機械臂打爛了頭,八個在互相咬對方的耳朵,剩下的在用採礦鑽頭互捅。
第一批實驗以失敗告終。
接下來的一年裡,基石工程師團隊進行了三十多輪改進。
核心問題始終是waaagh場共振。
單個獸人機仆是可控的。
但數量增加到一定閾值後,它們之間的waaagh場就會自發形成反饋環。
一個獸人變興奮,周圍的獸人跟著興奮,興奮度反過來又加強場強,場強再進一步刺激興奮度。
正反饋一旦啟動就不可逆,幾分鐘內整群獸人就會從「安靜幹活」變成「集體暴走」。
工程師們試過很多辦法。
加強神經抑制器功率,無效。
給獸人注射鎮靜劑,短期有效,長期失效。
最後找到的解決方案很簡單:控制數量。
經過反覆測試,工程師們確定了一個臨界值,三十。
三十個獸人小子以下,waaagh場的共振強度不足以觸發正反饋。
它們會保持機仆狀態下的基本服從性,按指令幹活。
超過三十個,共振就開始了。
三十五個時出現推搡,四十個時開始打架,五十個時全面暴走。
所以每個工作小隊嚴格控制在三十人以下。
不同小隊之間保持足夠的距離,確保waaagh場不會跨小隊共振。
洛森在觀察平台上看了一個小時。
三支獸人機仆小隊在三個不同礦洞裡同時作業。
每支小隊二十五到二十八個個體,由兩名基石序列監管員通過監控系統遠程觀察。
礦洞深處的輻射強度是地表的十二倍。
人類機仆在這個環境下四個月報廢,獸人機仆目前已經連續工作了七個月,沒有出現明顯的輻射損傷。
它們的綠色皮膚甚至比剛進礦井時更厚了,獸人的真菌基生理在輻射環境下自發強化了表皮防護層。
採礦效率不算高。
和帝國標準化採礦設備比差了不少。
獸人機仆的動作笨拙,經常把礦石敲碎成不規則的塊狀,增加了後續處理的工作量。
它們也不會主動避開不穩定的岩層,偶爾會引發小型塌方。
但它們至少不會因為輻射死。
在克拉維斯-u這種環境下,不死本身就是最大的優勢。
以前人類機仆四個月一換,每年要消耗大量的人口資源和改造成本。
獸人機仆七個月了還在挖,而且原材料來自養殖。
洛森調出了蜂群思維的效益分析。
帝國暗面有超過兩百顆高危礦業星球。
這些星球蘊含大量稀有礦物和核燃料,但開採條件極端,高輻射、高溫、高壓、強腐蝕性大氣、有毒環境。
死亡率高,效率低,很多礦脈乾脆被標註為不可開採,直接放棄。
如果獸人機仆的改造技術成熟,這些星球可以重新投入生產。
洛森看著礦井裡那些扛著礦石歪歪扭扭走出來的綠皮,同意繼續改造。
蜂群思維記錄下了他的批示。
「獸人機仆改造項目繼續推進,優化神經抑制器設計,嘗試從真菌孢子網絡層面壓制waaagh場共振,把單隊上限從三十提到五十。其次,開發適配不同環境的改造模板,高輻射型、高溫型、強腐蝕型、深壓型。」
批示發出後,洛森又看了一會兒。
一支二十八人的獸人機仆小隊從三號礦洞走出來,每個獸人扛著一塊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鉕素原礦。
它們排成歪歪扭扭的隊列,沿著地面上畫的粗大白線走向處理站。
隊列最後一個獸人走比前面的慢,因為它扛的礦石特別大。
獅王回歸的消息在帝國暗面引發的震動,遠不止第一軍團內部。
一個基因原體回來了。
帝國暗面現在有了兩個別人夢寐以求的東西:掌印者洛森的軍事行政體系,和一個活著的、清醒的、能戰鬥的基因原體。
帝國暗面攝政王但丁聽到消息的時候,正站在一顆剛剛收復的巢都世界的塔尖上,身後是聖血天使本團的金色戰旗。
然後他下達了兩道命令。
聯繫洛森,請求面談。帝國暗面的政治格局即將發生重大變化,獅王的回歸意味著暗面的權力結構需要重新評估,這件事必須和洛森當面商量。
通知所有聖血天使繼承者戰團,在完成當前作戰任務後,集結於警戒星。
第二道命令的原因很實際。
洛森上次用精神逆熵疊加帝皇金火淨化黑色狂怒的效果持續了三年。
趁這次集結的機會,讓洛森再做一次集體淨化。
但丁的命令通過洛森的通訊網絡同步發出。
聖血天使是接入洛森體系最徹底的戰團。
每個戰團、每個連隊都有洛森的基石序列擔任導航員和通訊員。
但丁的命令幾乎是即時到達每一支分散在銀河各處的聖血天使部隊。
接下來的幾周,警戒星的軍用兵營變前所未有的熱鬧。
第一批到達的是聖血天使本團的第三連。
他們剛在一顆邊緣世界清剿完一股獸人殘部,連隊長的動力甲上還帶著綠皮的血跡。
走出靜滯力場的時候,連隊長摘下頭盔,深吸了一口警戒星的空氣。
「總算能喘口氣了。」
第二批是血飲者戰團。
戰團長帶著兩個滿編連隊走出力場,看見兵營里已經掛上了聖血天使的金色旗幟。
「先到的是誰?」
「本團第三連。」
「哦,那伙食應該不錯。」
血飲者和本團的關係一直不遠不近。
但在洛森的後勤體系接入後,物資分配標準統一了,以前那種「本團吃好的、子團啃乾糧」的暗規則被徹底打破。
這讓血飲者對集結的牴觸感小了很多。
第三批是赤翼天使,他們從一條混沌頻繁出沒的航道上撤回來。
更多的戰團陸續到達。
血色利刃、殉道者之血、天使守護者、聖血騎士……
每一支都帶著各自戰區的戰鬥痕跡和疲憊。
但走出靜滯力場後,看到兵營里已經有兄弟戰團的旗幟,看到補給充足的物資站和乾淨的醫療帳篷,緊繃的神經都會松一些。
撕肉者戰團最後到達。
他們總是最後,因為撕肉者永遠在打最難的仗,脫離戰場需要更長的交接時間。
撕肉者戰團長賽斯從靜滯力場裡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的動力甲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賽斯看了一眼兵營。
「人不少啊。」
他身後的撕肉者戰士們魚貫走出。
血飲者的戰團長遠遠看見賽斯,走了過來。
「賽斯,你又把甲穿成這樣。」
賽斯看了他一眼:「你又把甲擦成這樣。」
血飲者戰團長的動力甲確實擦很乾淨,暗紅色塗裝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兩個人同時伸出手,前臂相撞。
金屬碰撞聲在兵營里迴響。
周圍的戰士們看到這一幕,也紛紛和其他戰團的兄弟打招呼。
有些人幾年沒見了,有些人十幾年沒見。
兵營里到處是甲殼碰撞的聲音。
赤翼天使的連隊長和血色利刃的連隊長在比誰這次出征殺敵更多。
殉道者之血的老兵在給天使守護者的新兵講幾十年前某場戰鬥的細節。
幾個不同戰團的修理技師湊在一起,討論誰的動力甲改裝方案更合理。
聖血天使繼承者戰團之間的關係和暗黑天使截然不同。
暗黑天使靠秘密和內環維系統一,聖血天使靠血脈和共同的詛咒維繫認同。
統御庭最高處,觀景平台。
洛森和但丁並肩站在窗前,看著下方廣場上熱鬧的場景。
洛森皺了皺眉。
「你們聖血天使這人也太少了。」
他目測了一下廣場上的人數。
二十多個戰團的旗幟,加起來的總人數……
「不到五萬人?」
但丁點頭確認:「差不多,有些戰團還有留守部隊沒來,但全加上也不會超過五萬。」
洛森遺憾的搖頭:「二十多個戰團,加起來不到五萬,平均每個戰團不到兩千人,大部分還沒滿編。」
但丁看著廣場,深深嘆了口氣。
「我們的人數這些年一直沒上去。」
「巴爾保衛戰之前,聖血天使各戰團的總人數也就這個規模,當時泰倫蟲族的利維坦艦隊直撲巴爾,我把所有能聯繫到的繼承者戰團全部召回母星,集結在巴爾的星際戰士總量也就這些。」
「那一仗,陣亡率超過七成。」
「很多子戰團全員戰死,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積累的戰團傳承,在蟲潮里一天就沒了。」
「後來基里曼帶著援軍到了,基里曼帶來了大量原鑄星際戰士,用來補充各戰團的建制。」
他看向洛森,有些感慨:「說到原鑄星際戰士,有一段往事你可能會感興趣。」
「大賢者貝利撒留·考爾,就是替基里曼研發原鑄星際戰士的那個機械教天才,他在培育這批新兵時宣稱,他已經通過技術手段,徹底修復了聖血天使基因中的缺陷。」
「也就是說,考爾聲稱這些原鑄星際戰士永遠不會陷入紅渴和黑色狂怒。」
洛森的眉毛挑了一下:「如果是真的,那這是好事。」
但丁笑著搖頭:「是啊,可老兵們不這麼想。」
「賽斯當時當著基里曼和考爾的面,指著那批原鑄新兵吼,如果他們沒有紅渴和黑怒,他們就無法理解我們這一萬年來承受的痛苦與詛咒,他們只是基里曼塞給我們的穿著紅色裝甲的極限戰士木偶。」
洛森看了一眼廣場上賽斯的方向。
那個渾身戰損的撕肉者戰團長正在和其他兄弟碰臂。
但丁繼續說:「賽斯說的話雖然粗糙,但代表了很多老兵的想法,對聖血天使來說,共同承擔聖吉列斯的詛咒,才是血脈認同的核心。」
「可在隨後的實戰中,那些被考爾宣稱完美無缺、已經免疫基因缺陷的原鑄星際戰士,在戰場上,依然雙眼變紅,口中長出獠牙,咆哮著荷魯斯的名字,陷入了黑色狂怒。」
但丁看著窗外,有些疲憊。
「考爾花了幾百年研究、幾萬個樣本疊代出來的完美基因方案,在戰場上失效了。」
「老兵們反而接納了這些新兵,詛咒再現,證明他們是聖吉列斯的親兒子,是我們真正的兄弟。」
但丁轉過身,面對洛森。
「考爾做不到的事,你做到了,三年了,那些被你淨化過的兄弟沒有一個復發。」
「你才是我們聖血天使的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