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定局
時隔三日,午後傳旨至張府,召張居正入宮覲見。
張居正接旨,神色平靜無波。他從容換上規整官服,束緊玉帶,步履沉穩登轎。
轎身晃晃悠悠行過京城長街,鬧市喧囂盡數被隔絕在外。他倚坐轎中,雙目微闔,指尖輕叩膝頭,心神沉定。
乾清宮內,肅穆清寂。
朱載聖端坐御案之前,朱翊鈞侍立一側,殿內無一名內侍外臣,君臣相對,純粹而鄭重。
張居正入殿,禮數周全,氣度沉穩。
「臣張居正,參見陛下。」
「平身。」隆慶帝目光落在他身上,開門見山,語氣平直銳利,無半分迂迴,「張師傅遣二子歸江陵,外界流言紛雜,皆言你是以退為進,靜待朕的補償。張師傅對此事怎麼看?」
問句凌厲,直指人心,是帝王最直白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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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普通臣子,早已慌亂辯解。但張居正身居首輔十餘年,深諳君臣之道、朝堂進退。他抬眸,神色坦蕩,應答不卑不亢,無卑微、無狡辯、無過激之語:「陛下明鑑。臣身當宰輔,居天下輿情之巔,一舉一動皆為焦點。臣遣子歸鄉,非為邀功,非求補償。只為遠避京師是非,絕旁人構陷之由,保家門清淨,不擾新政大局。旁人浮議,臣無暇顧忌,亦無心辯駁。臣只求不負聖恩、不負新政、不負朝堂。」
寥寥數語,風骨盡顯。不喊冤、不賣慘、不訴苦,只立本心、守本分、陳大局。
朱載聖深深看他一眼,微微頷首。
他要的,從來不是辯解,是這份坦蕩通透、以大局為先的宰輔氣度。
「朕信你。」
隆慶帝語聲沉穩,落字定鼎:「正因信你,故而不願讓賢臣寒心。今日之事,無私恩,唯規矩。」
他抬手,示意朱翊鈞靜聽,字字鏗鏘,昭明朝堂法度:「本朝祖制,三品以上重臣,子弟可依例恩蔭入監。今朕循祖宗舊章,特允張嗣修入國子監肄業。但太學新規既定,首輔子弟,無半分特例。月課、季考、黜陟賞罰,與天下生員一體同仁。能留、能進、能成,全憑一己才學。若學業荒疏,依規黜退,絕不徇私。」
張居正心神微震,垂耳靜聽,默然不語。
朱載聖繼續道:「張懋修天資過人,然鋒芒太露,性情未穩。入世則易招謗,任事則易惹禍。朕授其錦衣衛千戶虛銜,食祿不理事,居鄉治學,著書修身。保全其才,磨礪其
性,待心性沉穩、學識大成,再論他日前程。」
最後,他落下最關鍵的定論,一語鎖死所有風波:「自此以後,張氏二子,終身不涉科舉。是保全,亦是定局,永絕天下口舌。」
殿內寂靜無聲。
張居正躬身垂首,心中百味雜陳。
他忍痛斬斷兒子十年寒窗的科舉夢,是以身護家;帝王以祖制新規兜底、以虛銜保全,是以法護臣。
君臣默契,心照不宣,將一場滔天輿情風波,消弭於無形。
張居正沒有立刻謝恩。他沉吟片刻,再揖一禮,沉聲道:「臣,謝陛下聖恩。陛下循祖制、依新規,予臣子弟規制台階,臣感佩無地。然終身不涉科舉」一語,出自陛下金口,雖重逾千斤,但卻讓陛下背負污名。臣乞請陛下允准,容臣回府後上疏自陳,乞二子永棄科舉之途。以臣子自請、朝廷允准之制,將此事落於章疏、存於檔冊,永為定例。如此,則天下再無疑議,臣之二子亦無反悔之餘地。」
這句自請,比任何謝恩都重。
朱載空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張居正這是親手給自己和兒子們鑄了一道鐵門,從裡面鎖死,鑰匙扔掉。從此往後,張嗣修、張懋修若再想走科舉正途,便是違逆父命、欺君罔上。
「如此甚好。」朱載空頷首道,「待張師傅回府即擬疏來,朕照准。」
「臣遵旨。」
朱載空起身移步窗前,望著初冬蕭瑟宮景,枯枝疏木,冷風穿庭。
「回去告知二子,安分讀書,潛心治學。不負所學,不負朝廷,便是最好前程。」
「臣遵旨。」
張居正再拜,緩緩退步,轉身退出殿外。
待張居正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殿內只剩父子二人。
冷風穿窗而過,吹動檐下銅鈴,發出細碎輕響。
朱載空負手立在窗前,望著院中落盡葉子的老槐,半晌沒有言語。
御案上還擺著一盞茶,是他召見張居正之前讓宮人新沏的。可茶送來了,他卻忘了喝。從張居正進殿到退下,他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滴水未進。
此刻茶早已涼透了。他端起來看了一眼,碧綠的茶湯已經泛了渾,葉片沉在盞底,一動不動。
他皺了一下眉,放下。
茶涼了可以再沏。有些事涼了,就再沏不回來了。
朱翊鈞侍立一旁,目光沉靜,心中早已對兩份安排生出幾分思索,卻按捺著不曾開口o
過了片刻,朱載空才緩緩回頭,看向身側太子,語氣漫不經心,似隨口閒談:「鈞兒,方才朕對張家二子的安排,你都聽明白了?」
朱翊鈞沉吟片刻,只答:「父皇循祖制行恩蔭,依新規定考核,兒臣看得分明。」
「只看到這些?」
朱載空淡淡一笑,指尖輕點窗欞。
朱翊鈞知是考較,斂了心神,從容再答:「回父皇。張嗣修入國子監,歷事期滿可授官,從州縣僚屬做起,循資歷升遷。只是蔭監出身,與正途進士不同,按不成文的規矩,大多止步於地方大員、部院屬官,很難入選館閣,入翰林、登宰輔的路,算是斷了。」
他稍作停頓,又道:「張懋修授虛銜,食祿不任事,居鄉治學。父皇惜其才,也斷其仕途,免他鋒芒太露、捲入風波。這條路,看似優待,實則是收起了他的仕途可能。」
朱載空眼中露出幾分讚許,微微頷首:「說得不錯。朕今日兩步安排,一寬一嚴,放一收。對張嗣修,是予生路,限上限;對張懋修,是惜其才,斷仕途。你看得透徹。」
朱翊鈞躬身:「兒臣只是就事論事。至於父皇深謀遠慮之處,兒臣未必盡知。」
「朝堂之上,恩與術從來都是纏在一起的。」朱載空端起涼透的茶水,淺啜一口,澀得他眉頭微皺,卻又飲了一口,「張師傅為朕撐起新政大局,勞苦功高,朕不能薄待他。
可他權勢滔天,朝野側目,朕也不能不做長遠考量。如今這般處置,君臣情義、朝堂法度、往後制衡,面面俱到。一場鬧得滿城風雨的科場流言,就此煙消雲散。」
朱翊鈞垂首而立,將今日君臣應對、父皇的布局一一記在心底。身為儲君,他要學的從來不止是詩書經義,更是這看不見硝煙的朝堂棋局。
他目光微動,忽然想起一事,輕聲道:「父皇,張閣老自請上疏,乞二子永棄科舉。
此舉————」
「此舉如何?」
「兒臣以為,張閣老是把退路也斷了。對自己狠,對兒子更狠。」
朱載空聞言,眸中深意一閃而過。他放下茶盞,看向窗外,聲音低沉:「他不斷,朕也要他斷。他自請,比朕開口更好。朝堂上,最難得的便是君臣各退一步、各進一步,退得心甘情願,進得名正言順。」
朱翊鈞默然,再不多言。
一陣冷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得御案上的茶盞微微晃動。涼透的茶湯泛起一圈漣漪,旋即歸於平靜。
當夜,張府書房。
張居正手中握著一份擬好的疏稿,墨跡已干。
疏中字字懇切,乞二子永棄科舉,以絕天下之疑,以全君臣之分。
長子張敬修立在一旁,紅著眼眶問他:「父親,二弟三弟他們以後真的不能考了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起身走向窗邊。
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