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以壽濟民
十一月下旬,京師落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雪絲細碎綿軟,覆了乾清宮琉璃瓦一層薄白。
暖閣之內,朱載空正用早膳。內侍捧奏疏入內,最上方是禮部第三道懇請籌辦萬壽節的摺子,王家屏署名。朱載空草草掃過,擱置一旁。
第二本是順天府急報。北直隸大旱仍未緩解,河井枯竭,流民日增。順天府雖設粥棚施粥,存糧已難以為繼。
「粥棚如今幾處?」
「回陛下,已增至五十處。」
朱載空端起小米粥,默然飲了一口:「傳朕口諭,命順天府尹嚴查糧米出入,分毫不得剋扣。朕的壽辰,可省、可簡、可無,百姓嘴裡的一碗熱粥,萬萬不能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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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推窗。寒風灌入,宮外千里,無數百姓正饑寒交迫。
臘月初三,張居正入宮。
朱載聖將禮部奏疏遞去。張居正覽畢,從容放回:「禮部循祖制行事,並無過錯。明年正月恰逢陛下五十萬壽,理當隆重。」
「朕知曉禮制。」朱載聖抬眸,「可你也清楚,今年是何等年景。」
張居正默然。北直隸大旱,黃河決口,蝗災牛瘟,處處需要國庫銀錢賑災,他比誰都清楚。
「朕非不願受百官朝賀。」朱載空語氣放緩,「只是萬民流離之時,朕身居深宮、大擺筵宴,於心何安?」
張居正躬身:「臣有一折中之法。最簡禮制,太子代百官行禮,藩王免入京,宮中僅設內家家宴。詔書中明告天下,所省銀兩盡數撥付賑災。禮部無由置喙,言官亦無可非議。」
「便依卿所言。家宴僅限宮內至親,外臣一概不邀。」
「臣遵旨。」
張居正將至殿門,被喚住:「張師傅,賑災全權交由你督辦。戶部每一筆銀兩,層層核查。朕的壽宴可廢,萬千災民的性命,絕不能棄。」
「臣定鞠躬盡瘁。」
真正讓朱載空下定決心的,是戶部的密奏:
若按舊制大辦,賑災專款必縮減三成。三成銀兩,足以養活數萬災民熬過凜冬。
與此同時,各地宗室藩王紛紛上疏,懇請入京祝壽。
朱載聖一旨回絕:「諸王孝心,朕已知之。如今天災頻仍、路途不寧,不必奔波。若真心體恤家國,便將祝壽貢品折銀,送往災區賑災。朕代天下災民,謝諸王之仁心。」
聖諭傳至各地。有藩王捐五千兩,有捐三千,有拖延半月、字裡行間滿是訴苦。朱載聖覽畢,只一語:「盡數收納。朕不需金玉獻禮,只求多活一條百姓性命。」
年末宮中一切從簡。唯獨順天府粥棚再增十處,總計六十處,內帑二度撥銀補糧。
朱載空每日早膳前,必問一句災情。日日得聞「安穩無虞」,才安心用膳。
轉眼到了二十年正月。
一紙詔書昭告天下:「四方旱蝗,民生困苦,萬壽節一切從簡,所省銀兩盡數撥付賑災。萬壽大典日太子代受百官朝賀,藩王免入京,宮中不設百官宴席。」
正月廿三,天光微亮。
卯時三刻,奉天殿外。百官列隊,鴉雀無聲。
朱翊鈞身著儲君朝服,代父皇受賀。
張居正立於百官之首,偶有幾聲輕咳。鴻臚寺唱禮聲迴蕩宮苑,禮畢,百官退去。自始至終,朱載空未曾露面。
巳時,東華門開啟。壽陽公主朱堯娥車駕入宮,駙馬侯拱辰同車隨行。
二人至慈慶宮向李貴妃請安。李貴妃靜坐榻上,捻著佛珠,見女兒入內,放下佛珠:「來了。」
「兒臣給母妃請安。」
「起身吧。」李貴妃目光掠過女兒眉眼,「今日家宴不比尋常,你父皇心繫災荒,不喜喧鬧。入宮後安分靜坐,少言慎行。」
朱堯娥低頭應諾:「兒臣謹記。」
李貴妃欲言又止,化作一聲淺嘆:「去吧。」
午時,乾清宮東暖閣。
正中主桌,朱載聖端坐,皇后居右首,李貴妃居左次,其餘妃嬪分列末席,靜默端坐o
側旁小桌,朱翊鈞攜王喜姐、朱軒媖、朱常洛落座。更遠的偏座,朱堯娥與駙馬並肩而坐。
朱載聖目光淡淡掃過。對皇后、貴妃微微頷首,對其餘妃嬪一眼掠過。他的目光大半落在側桌兩個孩童身上,眉眼微舒,嘴角一絲極淡的笑意。
拜壽之禮循序開啟。
皇后端莊舉杯:「臣妾恭祝陛下萬壽無疆。」
朱載聖輕抿:「皇后安好便好。」
李貴妃恭謹有度:「臣妾恭祝陛下福壽康寧。」
朱載空頷首,淺抿一口。
朱翊鈞站起身,王喜姐隨之而起。兩人並肩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禮。
「兒臣攜妻,恭祝父皇萬壽無疆,聖體康泰。」
王喜姐微微垂首:「兒臣祝父皇福澤綿長,江山永固。」
朱載空看著他們,點了點頭:「好。起來吧。」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從朱翊鈞臉上移到王喜姐臉上,停了一瞬。
「你把朕的兩個皇孫照顧得很好。」
「皇父謬讚,兒臣惶恐。」
朱載空沒有再說什麼,擺了擺手。兩人退回座位。
其餘妃嬪齊齊起身,躬身齊賀。朱載聖舉杯虛抬,微微沾唇,隨即放下。
朱堯娥起身,雙手端杯,步履輕緩走到御座前。
「兒臣————恭祝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輕柔微顫。朱載聖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起來吧。」淺抿一口。
駙馬侯拱辰緊隨其後,恭敬叩拜。朱載聖叮囑一句「好好在宗人府當差」,便令其起身。
整場家宴,所有恭賀皆是客氣疏離、點到即止。唯有兩個孩童,打破了這份清冷。
朱軒媖牽著朱常洛的手,蹦蹦跳跳跑到朱載聖身前:「皇爺爺!孫女兒親手給您畫了幅畫!」
「孫兒也畫了!皇爺爺快看!」
兩張稚嫩畫作遞到眼前。朱載空眼底暖意翻湧,臉上綻開最真切的笑容。他抬手撫摸兩個孩子頭頂。
「往後想來宮中,不必通傳、不必遞牌,直接來尋皇爺爺。」
朱軒媖眼睛一亮:「真的可以隨時來嗎?」
「自然是真的。」
「那孫兒明日就來!」
「好,都來。朕等著你們。」
一旁皇后端杯指尖微頓。她從未見過帝王如此鬆弛真心的笑意。
李貴妃心緒複雜。遠處妃嬪皆垂首斂目。
最落寞的,當屬朱堯娥。她靜靜坐回原位,看著兩個小輩圍在父皇身側,看著父皇眼底毫不掩飾的偏愛。那份隨性親近,是她從未擁有過的奢望。
家宴尾聲,朱載聖淡淡開口吩咐一旁侍奉的馮保:「壽陽公主今年歲例,加倍賞賜。」
朱堯娥驟然抬頭,連忙起身叩拜:「兒臣謝父皇隆恩。」
朱載遠微微擺手。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窗外一株枯梅上。
隆慶二年,他初來此世不久。那株梅下,他曾俯身抱起一個跌跌撞撞的小人兒。此刻梅枝空蕩,小人兒已長成躬身謝恩的年輕女子。
他收回目光,再無他言。這份賞賜,無關偏愛、無關愧疚,只是帝王給女兒最基本的體面。
宴席散盡。朱載聖起身,對皇后、貴妃微微頷首,轉身徑直離去。
李貴妃拉住朱堯娥的手,輕輕拍了拍:「你父皇的恩典,好好收下。回府安心度日。」
「兒臣明白。」
朱堯娥輕聲應下,跟著在外等候的駙馬,默然離去。
朱載空獨自漫步御花園。
二十年了。
他想起今日六十處粥棚的安穩,想起省下壽宴銀兩救活的萬千百姓。杯水車薪,可多一分銀糧,便能多活一人。
整場宮宴,後宮妃嬪端莊本分,他敬其體面,卻無半分親近。唯一的真心笑意,只給了純粹無辜的孩童。
還有朱堯娥拘謹落寞的模樣。十八年前那次抱起,不過是初來此世時看到幼童的本能反應,並無太多感情牽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