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問策
入夜,乾清宮東暖閣燭火清幽。
殿內肅清,內侍盡數退至階下,御案上一紙空白疏章平鋪,無字無句,卻壓得滿室氛圍沉凝。
申時行奉旨獨入,步履穩而斂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入閣將及兩年,他屢隨眾臣面聖,這般深夜、獨對、無第三人在場的召見,卻是首次0
他行至殿中,身姿端方,氣度恭謹,無半分侷促,亦無半分逾矩。
「臣申時行,參見陛下。」
「平身,賜座。」隆慶帝聲線平淡,聽不出喜怒。
申時行謝恩落座,腰板挺直,目光垂落,不窺天顏。
暖閣內一時寂靜,唯有燭火噼啪輕響。
朱載空默然片刻,緩緩開口,直奔核心,無半句虛言鋪墊:「張嗣修、張懋修兄弟,已離京歸江陵了,愛卿可知曉此事?」
申時行微微頷首,應答凝練有度:「臣略有耳聞。張閣老此舉,避朝野浮議,息科場
口舌,老成持重。」
「老成。」朱載空低聲重複二字,指尖輕叩案沿,節奏緩慢,帶著無形的權衡,「他把分寸算得夫滿了。」
一句點評,暗藏千言。
張居正主動禁子科考、遣子歸鄉,看似自斂避嫌、坦蕩無私,實則將朝廷架在了高處。他乾乾淨淨,一無所求,反倒讓帝王、讓朝堂,進退皆難。
申時行心中通透,瞬間洞悉聖心。
陛下並非不解張居正的用意,而是看透了這一步以退為守,卻無解可破。
暖閣內靜了數息。
朱載空抬眸,目光清淡掃過申時行:「新政十餘年,張師傅擔盡天下謗怨。如今他自斷子弟科場前程,盡數退讓。朕若默然不語,世人如何看朝廷?若貿然施恩,又如何堵天下悠悠眾口?」
他沒有訴苦,沒有直白表露為難。只拋出朝堂最核心的兩難格局,將破局之權,交於申時行。
申時行心神一凜,知曉這是帝王的試探,更是託付。
他沉吟片刻,沒有立刻作答。初入閣闈,思慮或有未周,但聖意已至此,不容他退。
但他心中,在沉吟的那幾個呼吸之間,已飛快地盤算了一圈。
他不是第一次替帝王解憂。
入閣近兩年,從漕運到邊餉,從考成法到一條鞭,他經手的棘手事也不算少。
但今夜這件事不一樣,張居正是首輔,是頂頭上司,也是他入閣的舉薦人。他獻的策,既要讓陛下滿意,又不能得罪張居正;既要顯出他申時行的本事,又不能鋒芒太露,讓人覺得他在趁機討好、踩著首輔往上爬。
他需要一個兩全之策。但這「兩全」里,得有三全:陛下、首輔、他自己,一個都不能傷。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但在那一閃之間,他權衡了至少三個方向:
直接恩賞,太露骨,張居正不會接,他申時行就成了出餿主意的人。
不賞,陛下不肯,他申時行就成了無用之人。
只有一個辦法:循制而行!
既保全了陛下的體面,又不讓張居正為難,而他申時行獻的這個策,會在陛下心裡留下一個印記:此人能斷大事。
這些念頭沒有浮現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始終是恭謹的、沉靜的。但當這些念頭落定
時,他開口的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一分。
「陛下,」他微微欠身,語氣比平日更緩,「臣初入閣闈,見識淺薄,只敢妄陳一二,請陛下聖裁。」
朱載聖帝淡淡點頭:「但說無妨。」
「朝堂處事,最忌「私恩」,最尊「成規」。」申時行娓娓道來,字字穩妥,句句留余,「張閣老自避嫌疑,是臣工本分。朝廷若以破格恩賞回應,反倒落了私相補償」的口實,正中旁人下懷。但朝廷若無分毫表示,便是冷了肱股忠臣之心,寒了天下幹事之臣的氣。」
他稍作停頓,似在斟酌,又似在觀察聖意:「臣愚見,解法不在恩賞,而在循制。」
朱載空眼底微動:「細細道來。」
「張閣老長子敬修,二甲進士,入翰林清貴,此乃正途,天下無異議。今若次子嗣修再中高科,三子懋修復登科甲,則一門三進士」,縱憑真才,亦難逃物議。」
申時行聲音不高,卻精準破局:「本朝祖制,三品以上京官,子弟可依例恩蔭入監。今歲太學新政既定,蔭監、貢生、舉子一體同仁,月有考、季有核、優劣有黜陟。若令張嗣修依制入監,隨眾考核、隨績定去留。優則留,劣則黜,完全憑新規立身。如此一來,世人所見的,不是陛下厚待功
臣,而是新政無特例、首輔無特權、法度無偏私。張閣老接的是祖制規矩,不是帝王情面,自然無可推辭,亦無人非議。」
朱載空聞言,沉默良久,眸中沉鬱漸散,格局已然通透。
「那張家老三?」他淡淡發問,「張懋修少年銳進,才氣太盛,怕是耐不住太學的循規考核。」
申時行早有思量,但答得更為謹慎:「三公子天資卓絕,文氣崢嶸,是罕見的奇才,卻也是最易折的鋒芒。入太學拘束其身,是屈才;入朝堂任事,其剛銳性情,早晚捲入風波,反成張家隱患。」
他抬眸看了皇帝一眼,見皇帝神色不動,才繼續道:「臣請授其錦衣衛千戶虛銜,食祿而不蒞事,有名而無實權。令其安居鄉里、治學著書,藏鋒芒於典籍,蓄才氣於修身。」
隆慶帝指尖輕叩案沿,節奏微頓:「錦衣衛?」
「正是。」申時行垂首,語氣愈發審慎,「此職之妙,在於「兩頭不靠」。文臣不以其為同類,武官不以其為同僚,朝堂上下無從攀附,亦無從攻訐。嚴世蕃之鑑未遠,張閣老深夜禁考,正是防微杜漸;陛下成全此舉,是君臣同心,共保張家。」
他微微抬眸,見朱載空目光沉凝,知是在權衡。
然而在此刻,他心中掠過一念:
張嗣修入國子監,蔭監出身,按規矩日後多半止步於部院屬官,入不了館閣。
張懋修授虛銜,仕途算是斷了。張家的後勁,被這兩步安排牢牢鎖死在一個不高不低的格子裡。陛下放心了,張居正也說不出什麼。
這是規矩,不是恩賞,更不是打壓。而他申時行,這個獻策之人,既沒有得罪首輔,又在陛下面前立了一功。日後首輔若退,朝堂格局重新洗牌,陛下說不定會想起今夜是誰替他解了這道難題。
這念頭沒有在他臉上留下一絲痕跡。他只是微微抬眸,補了最後一句:「且錦衣衛千戶品秩正五品,俸祿豐厚,足以安其生計;又不隸衛所、不預偵緝,無權無勢,不足以招禍。張懋修若安心治學,此職便是護身符:若不安分,陛下隨時可褫奪,朝野亦無可非議。進退之間,權柄盡在陛下掌握。」
朱載聽至此,唇角終於浮起一絲淺淡笑意:「愛卿果然通透。事事落在規矩里,句句藏著周全意。」
申時行垂首:「臣只是恪守法度、揣摩事理,不敢妄議聖斷。若有思慮未周之處,還請陛下指正。」
「不必謙辭。」朱載聖擺手定音,「此事便依你所言。你回去後儘快擬好章程,條理分明、依規而立。來日朕召張師傅入宮,落定此事。」
「臣,遵旨。」
申時行躬身退離暖閣。
夜風凜冽,吹徹宮道。他緩步走出乾清宮,整束袍服,心神澄澈。方才在暖閣里閃過的那一念,已經如燭火般滅了,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