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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萬古道場,亦是墳場

  山風蕭瑟,捲起幾片殘葉,又悄然落下。

  那少年,或者說,這位唯一的守墓人,在說出那句話後,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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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再看趙顯,而是彎腰,珍而重之地撿起那把磨得光滑的竹掃帚。

  轉身,朝著山路深處走去。

  「跟上。」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趙顯沒有猶豫,邁步跟上。

  紀淵與身後九十六名銳士交換了一個眼色,也沉默地隨行。

  一行人,再無言語。

  青石山路蜿蜒。

  兩側的茅屋與田地,近看才發現早已荒蕪多年。

  屋頂的茅草在風中腐朽,田埂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這裡沒有生機。

  或者說,所有的生機,都透著一股陳舊、死寂的味道。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山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平台。

  平台中央,並非眾人想像中的殿宇樓閣。

  而是一座……由無數竹簡與石碑構成的,浩瀚無垠的「林地」。

  無數高達數丈的青石碑,如沉默的巨人,靜立在天地之間。

  每一座石碑之間,又懸掛、堆疊著數不清的竹簡。

  那些竹簡上的繩索早已腐朽,散落一地,層層疊疊,厚得讓人無處下腳。

  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氣息,撲面而來。

  那不是靈氣,不是威壓。

  而是一種知識與道理在時光中腐爛、沉澱後,形成的獨特氣場。

  站在這裡,仿佛能聽到萬古以來,無數聖賢的低語、爭辯、嘆息與悲鳴。

  「這……這是什麼地方?」

  一名銳士忍不住低聲問道。

  「稷下學宮的……藏書閣?」

  守墓少年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那名銳士一眼。

  眼神里,帶著一絲憐憫。

  「藏書閣?」

  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這裡,是『道冢』。」

  「墳墓的冢。」

  他伸出那根瘦骨嶙嶙的手指,指向離他們最近的一座石碑。

  石碑上,沒有墓志銘,只刻著一行剛勁有力的大字。

  「大乾歷三百二十七年,學子李青蓮,攜『逍遙』之道入世,欲證『人人皆可乘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之理。三載後,身死於帝都斷頭台,道崩。葬於此。」

  他又指向另一側的一卷散落的竹簡。

  竹簡上,字跡娟秀,卻帶著一股焚盡八荒的決絕。

  「大周曆一千二百年,學子蘇檀兒,攜『均平』之道入世,欲證『等貴賤,均貧富』之理。十年後,起義失敗,自焚於烏江,道滅。葬於此。」

  「大衍曆五千年,學子墨非,攜『兼愛』之道入世……」

  「……」

  守墓少年每指向一處,便念出一個名字,一種道理,和一個相同的結局。

  身死。道崩。葬於此。

  紀淵的瞳孔,縮成了最危險的針芒。

  他戎馬半生,見過的死人比活人都多。

  可眼前這片由失敗的道理構成的墳場,卻讓他感到一股發自神魂的寒意。

  【原來……這才是真相。】

  稷下學宮,不是培養聖賢的溫床。

  是派遣「盜火者」奔赴人間的道場。

  更是收殮他們冰冷屍骨與破碎理想的墳場!

  三千七百二十一位教習。

  便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位,試圖以自身之道,為黑暗的人間,盜來一縷火光的先行者。

  他們,都失敗了。

  「現在,你們明白了嗎?」

  守墓少年看著眾人震撼失語的模樣,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這裡,是天下所有道理的起始,也是天下所有道理的歸宿。」

  「走不出去的道理,就是死道理。死了,就得埋。」

  他說著,領著眾人,踩著那厚厚的「道理屍骸」,走到了道冢的最深處。

  那裡,只有一座空著的石台。

  石台之上,沒有石碑,也沒有竹簡。

  只孤零零地擺放著一枚……入學時用的,最普通的青竹名牌。

  名牌上,用稍顯稚嫩的筆跡,刻著三個字。

  ——陳知安。

  趙顯的腳步,在此刻,徹底定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枚竹牌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先生……

  原來,先生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

  「三千七百二十二個位置,這是最後一個。」

  守墓少年的聲音,在空曠的道冢中,顯得格外清晰。

  「三十年前,他站在這裡,對著這滿山的『死道理』,說了一句話。」

  「他說,『諸位先行,知安此去,若道不成,身死魂滅,便不回來了,免得給學宮添堵』。」

  守墓少年學著陳知安當年的語氣。

  那張黝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混雜著敬佩、不解與嚮往的複雜神情。

  「他是三千七百二十一位先行者中,唯一一個,說了『不回來』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真的……沒有回來的人。」

  趙顯緩緩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去觸碰那枚竹牌,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終於明白,先生化道前,那句「去稷下學宮」,究竟蘊含著何等沉重的意義。

  那不是一道遺命。

  那是一位離家多年的遊子,在生命的盡頭,對自己唯一的弟子說:

  「回去看看。」

  「去告訴那些老朋友,我,陳知安……」

  「成了。」

  一股巨大的悲慟與驕傲,瞬間攫住了趙顯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單膝跪地,對著那枚青竹名牌,對著這滿山沉寂的道理英靈,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與冰冷的青石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紀淵與身後九十六名銳士,亦是心神劇震。

  他們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對著那枚竹牌,對著那位已經逝去的先生,致以沙場武人最崇高的敬意。

  許久。

  趙顯才緩緩起身,他擦去眼角的濕潤,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堅定。

  他看向守墓少年,鄭重開口。

  「學宮真正的入口,在哪裡?」

  他知道,這片道冢,只是學宮的「外門」,是陳列失敗品的地方。

  真正的傳承,不在這裡。

  守墓少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名為「認可」的光。

  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你可知,學宮的規矩,是什麼?」

  不等趙顯回答,他便自問自答。

  「學宮的規矩,只有一條——」

  「用一條活著的道理,來換一條死去的道理。」

  他指著那滿山遍野的石碑與竹簡。

  「三千七百二十一位先行者,帶出去的,是活的。帶回來的,是死的。」

  「入不敷出,學宮,自然就空了。」

  守墓少年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趙顯,一字一頓。

  「陳知安,是萬古以來,唯一一個,把一條『活道理』,種在了人間的學子。」

  「他的道理,如今在人間發了芽,長成了你們看見的模樣。」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嚴肅。

  「但,學宮的規矩是——」

  「發了芽的道理,得由弟子親手移植回來,才算『活』。」

  「你。」

  他看著趙顯,問出了那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能把它,帶回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