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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先生欠的債,弟子來還

  那一聲帶著哭腔的質問,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砸在場間每個人的心口。

  三十年?

  紀淵眉頭瞬間擰成一個川字。

  從靖王伏法到先生化道,滿打滿算,不過數月光景。

  這少年,莫不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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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這地方處處透著古怪。】

  他剛想上前理論,卻被趙顯抬手攔下。

  趙顯沒有去看那少年,目光反而落在了少年腳邊那一把樸實無華的竹掃帚上。

  掃帚的竹柄,已被磨得油光發亮,顯然是常年累月握持的結果。

  「你叫什麼名字?」

  趙顯輕聲問。

  「我沒有名字。」

  少年倔強地抬起下巴,眼圈依舊泛紅。

  「先生說,掃不盡這山門葉,就不配有名字。我便叫『守門人』。」

  他撿起地上的掃帚,死死抱在懷裡,像是在守護自己唯一的依靠。

  「三十年前,也是這個季節。陳知安那個老騙子,就是站在這裡,喝了我一碗水,吃了我半個餅。」

  「他說,他要去人間尋一個道理,一個能讓天下讀書人,都抬起胸膛的道理。」

  「他說,三月便回。回來時,教我讀書識字,給我取個名字。」

  少年說到這裡,聲音又哽咽了。

  「我等了他一百二十個秋天!落葉掃了一層又一層!他的人呢?他的道理呢?!」

  紀淵聽得心頭火起,沉聲道。

  「放肆!先生為天下萬民……」

  「天下萬民,與我何干?!」

  少年猛地抬頭,那雙清澈的眸子死死盯著趙顯。

  「我只知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陳知安欠我的,你們拿什麼還?!」

  這聲質問,不是衝著紀淵,而是衝著趙顯。

  因為,只有趙顯,自稱是陳知安的弟子。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趙顯身上。

  趙顯沉默了。

  他無法解釋三十年與三個月的區別,那或許涉及到此地玄妙的法則,但他不懂。

  可他懂先生的道理。

  規矩,是用來讓所有人活得像個人的。

  一個少年,抱著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在此枯守三十年。

  這不叫「活」。

  所以,是先生錯了。

  是先生的道理,在這裡,欠了一筆債。

  趙顯深吸一口氣,對著少年,鄭重地躬身一揖,長拜不起。

  「先生欠你的,弟子來還。」

  這一拜,不是太子拜山民,不是強者憐弱者。

  是道理的傳承者,向道理的受害者,致歉。

  少年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或怒罵,或質問,或拔刀相向,卻唯獨沒有想過,對方會如此乾脆地,認下這筆債。

  他抱著掃帚的手,緊了緊,嘴硬道。

  「你?你拿什麼還?我這三十年的光陰,你還得起嗎?」

  趙顯緩緩直起身,他的目光平靜而真誠。

  「三十年的光陰,我還不起。」

  「但我可以替先生,還你一個道理,一個名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就像這人間,欠了另一位先生三千年的租子,如今,也得由我們這些後人,一分一毫地,掙回來,還上去。」

  轟!

  此言一出,那少年,那「守門人」,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色,仿佛聽到了什麼禁忌之語。

  「你……你……」

  他指著趙顯,嘴唇哆嗦,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趙顯知道,自己說對了。

  先生讓他來此,不是來享福,是來「還債」的。

  還眼前這筆小債,更是為了去還那筆三千年的大債。

  「你要如何還?」

  許久,守門少年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趙顯,眼神變得無比複雜,審視,懷疑,又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期待。

  趙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他腳下的落葉。

  「你覺得,這滿地的落葉,該如何掃?」

  少年一怔,下意識地答道。

  「自然是從上往下,順著風,一寸寸掃乾淨。」

  這是他掃了三十年,總結出的最省力的法子。

  趙顯搖了搖頭。

  他看向紀淵。

  「你呢?」

  紀淵想也不想,沉聲道。

  「一把火,燒個乾淨。」

  簡單,直接,高效。

  這是沙場武人的規矩。

  趙顯,又搖了搖頭。

  他緩緩走到那條鋪滿落葉的青石山路前,沒有拿起掃帚,也沒有喚風引火。

  他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就這麼靜靜地坐著。

  「你做什麼?」

  守門少年皺眉,不解。

  「等風來。」

  趙顯回答。

  「風來了又如何?吹亂了,豈不是更難掃?」

  「風起時,葉自舞;風停處,葉自歇。」

  趙顯看著滿山秋色,輕聲道。

  「它從枝頭落下,本就是要歸於塵土,化作春泥。你掃它,是與天地為難;燒它,是與四時為敵。」

  「真正的道理,不是去改變規矩,而是去順應規矩。」

  「這地,何須掃?」

  話音落下。

  呼——

  一陣山風,毫無徵兆地吹過。

  那滿地的落葉,並未如少年所想那般被吹得四散零落,而是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牽引,打著旋兒,輕盈地飛舞起來,最終,整整齊齊地落在了山路兩側的泥土之中。

  青石山路,纖塵不染。

  守門少年,呆立當場。

  他抱著那把被他視若珍寶的掃帚,看著眼前這條乾淨得不可思議的山路,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掃了三十年,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不夠虔誠。

  卻從未想過,從一開始,就錯了。

  錯的,不是掃的方式,而是「掃」這個念頭本身。

  紀淵與他身後的九十六名銳士,亦是滿臉震撼。

  他們看不懂其中的玄妙,卻能感覺到,趙顯說出那番話時,這整座山,整片天地,都與他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這……便是先生的道理嗎?】

  紀淵握著刀柄的手,緩緩鬆開。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要守護的,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力量。

  噗通。

  守門少年手中的掃帚,再次掉落在地。

  他看著趙顯,眼神中再無半分憤怒與委屈,只剩下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敬畏與茫然。

  「你……你說的,比先生當年說的……更有道理。」

  他喃喃自語,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對著趙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學生,受教了。」

  這一拜,代表著他放下了三十年的執念。

  也代表著,稷下學宮的山門,為趙顯,開了。

  趙顯從石頭上站起,對著少年,微微頷首。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學宮裡,還有哪些先生可以請教嗎?」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他需要學習,需要弄懂那三千年的契約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少年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

  少年抬起頭,那張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請教?」

  「學宮裡,早就沒人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條山路的盡頭,聲音裡帶著一股化不開的蕭索與孤寂。

  「先生是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位教習,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而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是這稷下學宮,唯一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