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帶著哭腔的質問,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砸在場間每個人的心口。
三十年?
紀淵眉頭瞬間擰成一個川字。
從靖王伏法到先生化道,滿打滿算,不過數月光景。
這少年,莫不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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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這地方處處透著古怪。】
他剛想上前理論,卻被趙顯抬手攔下。
趙顯沒有去看那少年,目光反而落在了少年腳邊那一把樸實無華的竹掃帚上。
掃帚的竹柄,已被磨得油光發亮,顯然是常年累月握持的結果。
「你叫什麼名字?」
趙顯輕聲問。
「我沒有名字。」
少年倔強地抬起下巴,眼圈依舊泛紅。
「先生說,掃不盡這山門葉,就不配有名字。我便叫『守門人』。」
他撿起地上的掃帚,死死抱在懷裡,像是在守護自己唯一的依靠。
「三十年前,也是這個季節。陳知安那個老騙子,就是站在這裡,喝了我一碗水,吃了我半個餅。」
「他說,他要去人間尋一個道理,一個能讓天下讀書人,都抬起胸膛的道理。」
「他說,三月便回。回來時,教我讀書識字,給我取個名字。」
少年說到這裡,聲音又哽咽了。
「我等了他一百二十個秋天!落葉掃了一層又一層!他的人呢?他的道理呢?!」
紀淵聽得心頭火起,沉聲道。
「放肆!先生為天下萬民……」
「天下萬民,與我何干?!」
少年猛地抬頭,那雙清澈的眸子死死盯著趙顯。
「我只知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陳知安欠我的,你們拿什麼還?!」
這聲質問,不是衝著紀淵,而是衝著趙顯。
因為,只有趙顯,自稱是陳知安的弟子。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趙顯身上。
趙顯沉默了。
他無法解釋三十年與三個月的區別,那或許涉及到此地玄妙的法則,但他不懂。
可他懂先生的道理。
規矩,是用來讓所有人活得像個人的。
一個少年,抱著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在此枯守三十年。
這不叫「活」。
所以,是先生錯了。
是先生的道理,在這裡,欠了一筆債。
趙顯深吸一口氣,對著少年,鄭重地躬身一揖,長拜不起。
「先生欠你的,弟子來還。」
這一拜,不是太子拜山民,不是強者憐弱者。
是道理的傳承者,向道理的受害者,致歉。
少年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或怒罵,或質問,或拔刀相向,卻唯獨沒有想過,對方會如此乾脆地,認下這筆債。
他抱著掃帚的手,緊了緊,嘴硬道。
「你?你拿什麼還?我這三十年的光陰,你還得起嗎?」
趙顯緩緩直起身,他的目光平靜而真誠。
「三十年的光陰,我還不起。」
「但我可以替先生,還你一個道理,一個名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就像這人間,欠了另一位先生三千年的租子,如今,也得由我們這些後人,一分一毫地,掙回來,還上去。」
轟!
此言一出,那少年,那「守門人」,身體猛地一震!
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色,仿佛聽到了什麼禁忌之語。
「你……你……」
他指著趙顯,嘴唇哆嗦,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趙顯知道,自己說對了。
先生讓他來此,不是來享福,是來「還債」的。
還眼前這筆小債,更是為了去還那筆三千年的大債。
「你要如何還?」
許久,守門少年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趙顯,眼神變得無比複雜,審視,懷疑,又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期待。
趙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他腳下的落葉。
「你覺得,這滿地的落葉,該如何掃?」
少年一怔,下意識地答道。
「自然是從上往下,順著風,一寸寸掃乾淨。」
這是他掃了三十年,總結出的最省力的法子。
趙顯搖了搖頭。
他看向紀淵。
「你呢?」
紀淵想也不想,沉聲道。
「一把火,燒個乾淨。」
簡單,直接,高效。
這是沙場武人的規矩。
趙顯,又搖了搖頭。
他緩緩走到那條鋪滿落葉的青石山路前,沒有拿起掃帚,也沒有喚風引火。
他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就這麼靜靜地坐著。
「你做什麼?」
守門少年皺眉,不解。
「等風來。」
趙顯回答。
「風來了又如何?吹亂了,豈不是更難掃?」
「風起時,葉自舞;風停處,葉自歇。」
趙顯看著滿山秋色,輕聲道。
「它從枝頭落下,本就是要歸於塵土,化作春泥。你掃它,是與天地為難;燒它,是與四時為敵。」
「真正的道理,不是去改變規矩,而是去順應規矩。」
「這地,何須掃?」
話音落下。
呼——
一陣山風,毫無徵兆地吹過。
那滿地的落葉,並未如少年所想那般被吹得四散零落,而是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牽引,打著旋兒,輕盈地飛舞起來,最終,整整齊齊地落在了山路兩側的泥土之中。
青石山路,纖塵不染。
守門少年,呆立當場。
他抱著那把被他視若珍寶的掃帚,看著眼前這條乾淨得不可思議的山路,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掃了三十年,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努力,不夠虔誠。
卻從未想過,從一開始,就錯了。
錯的,不是掃的方式,而是「掃」這個念頭本身。
紀淵與他身後的九十六名銳士,亦是滿臉震撼。
他們看不懂其中的玄妙,卻能感覺到,趙顯說出那番話時,這整座山,整片天地,都與他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這……便是先生的道理嗎?】
紀淵握著刀柄的手,緩緩鬆開。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要守護的,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力量。
噗通。
守門少年手中的掃帚,再次掉落在地。
他看著趙顯,眼神中再無半分憤怒與委屈,只剩下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敬畏與茫然。
「你……你說的,比先生當年說的……更有道理。」
他喃喃自語,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對著趙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學生,受教了。」
這一拜,代表著他放下了三十年的執念。
也代表著,稷下學宮的山門,為趙顯,開了。
趙顯從石頭上站起,對著少年,微微頷首。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學宮裡,還有哪些先生可以請教嗎?」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他需要學習,需要弄懂那三千年的契約究竟是怎麼回事。
然而,少年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
少年抬起頭,那張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請教?」
「學宮裡,早就沒人了。」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條山路的盡頭,聲音裡帶著一股化不開的蕭索與孤寂。
「先生是第三千七百二十一位教習,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而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是這稷下學宮,唯一的……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