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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請三千七百二十一位先生,看一看這人間!

  道冢之內,死寂無聲。

  守墓少年那句直擊靈魂的質問,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眾人心湖,激起千層波瀾。

  「能把它,帶回來嗎?」

  這不再是詢問,而是一場考核。

  一場決定稷下學宮是繼續沉淪,還是迎來萬古之後第一縷生機的考核。

  趙顯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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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抬起頭,目光越過少年,望向那片由無數失敗道理構成的碑林。

  他仿佛能看到,一個個鮮活的身影,滿懷憧憬地走出山門,又變成一具具冰冷的屍骨,被抬回此地。

  他們,都曾想把自己的道理帶回來。

  可他們帶回來的,只有死亡。

  「我不知道。」

  趙顯開口,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但我可以試試。」

  【先生,弟子不才,今日,便借您種下的人間春風,敲一敲這萬古緊閉的門。】

  守墓少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情緒複雜。

  他不再多言,轉過身,朝著道冢更深處走去。

  「規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

  「證明給我看。」

  穿過層層疊疊的碑林與竹簡,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道冢的盡頭,是一片更加廣闊的圓形石台。

  石台中央,矗立著一棵巨大到無法想像的古樹。

  只是,它已經死了。

  樹幹通體焦黑,仿佛被天雷焚燒了億萬遍,沒有一片葉子,沒有一絲生機。

  無數粗壯的根系,虬結著,深扎進腳下這片大地,仿佛與整座道冢,與那三千七百二十一座石碑,連為一體。

  一股蒼涼、腐朽、絕望的氣息,從古樹上散發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是『道脈古樹』。」

  守墓少年站在樹下,渺小得像一隻螻蟻。

  「學宮的根,也是學宮的墳。」

  「每一位入世的學子,都會從樹上,折走一根新生的枝丫,那代表著一條嶄新的、活的道理。」

  「可他們送回來的,只有枯枝。枯枝插回樹上,道脈便死一分。」

  「三千七百二十一次之後,它,就成了這個樣子。」

  少年指著那棵死透了的古樹,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麻木。

  「你要做的,就是讓它,活過來。」

  紀淵等人聞言,皆是面露難色。

  讓一棵死去的樹復活?這等手段,已近乎神魔。

  趙顯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

  他只是緩步上前,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焦黑的、冰冷的樹幹。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樹皮的一瞬間。

  嗡——

  整座道冢,所有的石碑,所有的竹簡,在這一刻,竟齊齊發出了幽暗的微光。

  一道道虛幻的、模糊的人影,從那些碑文與竹簡中緩緩升起。

  有頭戴高冠、面容古拙的老者;

  有腰佩長劍、意氣風發的青年;

  有身著布衣、滿面愁苦的女子……

  三千七百二十一個殘魂。

  三千七百二十一種失敗的道理。

  他們沒有敵意,沒有殺氣,只是用一種空洞、冰冷、帶著無盡疲憊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趙顯。

  一股無形的精神風暴,席捲而來。

  「又一個……妄人。」

  「你的道理,我看過了。漏洞百出,不過是空中樓閣。」

  「我曾欲立『大同之法』,使人人富足,無有私心。可結果,卻養出了一個懶惰、貪婪、坐吃山空的地獄。」

  一個老者的虛影嘆息,聲音中充滿了自我懷疑。

  「我曾欲立『至公之法』,以絕對的理性裁決萬物。可結果,卻抹殺了所有的人性,造就了一群行屍走肉。」

  另一個青年虛影苦笑。

  「孩子,回去吧。」

  「人間,是救不了的。」

  「你的那點火種,風一吹,就滅了。」

  這些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卻比世上最鋒利的刀刃,更能誅心。

  它們在瓦解趙顯的信念,在用三千七百二十一次血淋淋的失敗,來告訴他,你的結局,早已註定。

  紀淵等人臉色煞白,只覺得神魂震盪,連握刀的手都開始不穩。

  這根本不是戰鬥。

  這是一場用整個歷史的絕望,來對一個人的理想,進行的公開處刑!

  趙顯站在風暴的中心,衣袂飄飄。

  他閉上了眼睛。

  任由那些足以讓聖人道心崩潰的低語,沖刷著自己的神魂。

  許久。

  他睜開眼,眸光清澈如初。

  「諸位先生,你們的道理,都很好。」

  他對著那漫天殘魂,微微躬身。

  「但它們,太乾淨了。」

  此言一出,所有的低語,都為之一滯。

  趙顯緩緩直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道冢的每一個角落。

  「人間,是髒的。」

  「有貪婪,有私慾,有愚昧,有怯懦。」

  「你們想用一個乾淨的道理,去覆蓋一個骯髒的人間。就像想用一張白紙,去擦乾一片泥潭。」

  「紙會破,泥潭,依舊是泥潭。」

  他沒有去辯經,沒有去反駁。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縷微弱的、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金色火苗,在他的掌心,靜靜燃燒。

  那是陳知安種在他體內的,人道火種。

  「先生的道理,也很不完美。」

  「它無法讓惡人立地成佛,也無法讓窮人一夜暴富。」

  「它甚至……很脆弱。」

  趙顯的腦海中,浮現出白馬鎮的那一幕。

  那個囂張的衙役。

  那個挺直了腰杆的老農。

  那一句樸素到極點,卻又充滿力量的——「你沒有道理!」

  轟!

  趙顯掌心的那枚人道火種,陡然光芒大盛!

  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面,以他為中心,如水波般擴散開來,投映在整片道冢的天幕之上!

  畫面中,正是白馬鎮米鋪前的那一幕。

  衙役王二的獰笑。

  圍觀百姓的麻木。

  老農的哭喊與絕望。

  以及……

  當王二抬起腳,即將踩下時,他臉上那瞬間的驚駭與僵硬。

  那股源自神魂,讓他無法作惡的束縛!

  最後,是那老農顫顫巍巍地站起,指著衙役,吼出那五個字的瞬間!

  畫面定格。

  整個道冢,死一般的寂靜。

  三千七百二十一個失敗的道理殘魂,全都怔怔地看著那幅畫面。

  看著那個在絕對的強權面前,第一次敢於說「不」的凡人。

  趙顯收回手,掌心的火焰,依舊在跳動。

  「我的道理,不求人人為聖,只求惡徒在揮拳時,心中會有一絲遲疑。」

  「我的道理,不求天下大同,只求老農在被欺辱時,敢挺直一次腰杆。」

  「它不完美,因為它本就生於不完美的人間。」

  「它不乾淨,因為它從不避諱人性的骯髒。」

  「它要做的,不是覆蓋,不是取代。」

  趙顯抬起頭,目光灼灼,掃過那漫天神情複雜的殘魂。

  「而是……生根,發芽。」

  「諸位先生,你們的道理死了,是因為你們想把天上的瓊樓,搬到地上。」

  「而我的道理活著,是因為先生從一開始,就是在泥地里,種下了一顆種子。」

  話音落下。

  他一步邁出,走到了那棵焦黑的道脈古樹前。

  他伸出那隻燃燒著人道火種的手,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按在了古樹的樹幹之上!

  「請三千七百二十一位先生——」

  「看一看這人間!」

  嗤——

  金色的火焰,瞬間湧入焦黑的樹幹。

  那不是靈氣,不是法力,而是白馬鎮那個老農挺直腰杆的「勇氣」,是衙役王二心生畏懼的「束縛」,是天下億萬生靈心中,那顆剛剛破土而出的,名為「公道」的嫩芽!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道脈古樹那死寂了萬古的焦黑樹幹之上,一抹新綠,破開了堅硬的樹皮,頑強地,鑽了出來!

  一抹,活著的綠!

  漫天殘魂,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們看著那一抹新綠,空洞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名為「釋然」的光。

  隨即,一道道虛影,對著趙顯,對著那一抹新綠,緩緩躬身。

  而後,化作點點光雨,消散於天地之間。

  噗通。

  守墓少年,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他看著那片新生的嫩葉,淚水,無聲地划過他黝黑的臉龐。

  「活了……」

  「道脈……活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趙顯,眼神中充滿了狂熱與敬畏。

  「你通過了!你真的通過了!」

  少年從地上爬起,踉踉蹌蹌地跑到趙顯面前,激動地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

  那不是什麼秘籍寶典,而是一個……用木頭削成的,早已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小小木鳶。

  「先生說,當你能讓這棵樹發芽時,就把這個交給你。」

  少年將木鳶塞進趙顯手中,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他說,這是還清那三千年租子的……」

  「唯一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