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無聲,人無言。
「稷下地界,問心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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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字,如同八座無形的山,橫亘在官道盡頭。
紀淵上前一步,試探著伸出手,觸摸那道看不見的界限。
指尖剛一越過石碑的平行線,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將他的手掌推了回來。
不痛,不癢,就像是春風拂面,卻帶著天塹般的決絕。
「是陣法。」
紀淵收回手,眉頭緊鎖。
「但感知不到任何靈氣波動。」
【讀書人的玩意兒,就是麻煩。】
他心裡嘀咕一句,隨即沉腰立馬,右拳緊握,筋骨發出一連串細密的爆鳴。
一股凝練如鐵的血氣自他體內升騰而起,拳鋒之上,空氣都微微扭曲。
「我來試試。」
話音未落,一記剛猛無儔的直拳,裹挾著沙場銳士的煞氣,狠狠搗向那片虛空!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沒有光華四射的對撞。
紀淵的拳頭,像是打進了一團棉花里,所有的力道都被瞬間吸收、化解。
緊接著,一股比他出拳時更強橫三倍的力道,循著原路,悍然反彈!
蹬!蹬!蹬!
紀淵臉色一白,連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官道上踩出寸許深的腳印。
他只覺得整條右臂氣血翻湧,酸麻不堪。
「不行。」
他甩了甩手,面色凝重。
「這東西,吃軟不吃硬,還帶反甲。」
身後百餘名銳士見狀,皆是面面相覷。
連宗師境的紀指揮使都吃了癟,他們更是不堪。
趙顯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塊石碑。
先生讓他來這裡,自然有其道理。
問心……
何為問心?
他想起先生在太極殿的廢墟上,問滿朝公卿,「誰在哭?」
又想起先生指著骨灰京觀,問他們,「什麼叫亂?」
心,是人心。
問,是拷問。
趙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斗篷。
他沒有運氣,也沒有提防,就這麼抬起腳,朝著石碑後方,邁出了第一步。
一步落下。
嗡——
一道無形的漣漪,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趙顯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被推開,卻也無法再前進分毫。
一股宏大而冰冷的意志,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凝成一個直擊神魂的問題。
「你是誰?」
我是誰?
趙顯一怔。
我是大虞廢太子,趙顯。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那股無形的阻力陡然增強了十倍!
仿佛整個天地都在排斥他,要將他碾成齏粉。
「噗!」
趙顯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湧出,臉色瞬間煞白。
「殿下!」
紀淵一個箭步衝上前,想要將他拉回,卻被那道無形的屏障死死擋住。
趙顯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強撐著身體,死死頂著那股龐大的壓力,腦中思緒如電。
錯了。
答案,錯了。
先生說,人間,此後無天子。
他親手收斂了三萬七千具骸骨,親眼見證了先生以身殉道,化作光雨。
那個名為「趙顯」的太子,在那一刻,也已經死了。
那……現在的我,是誰?
他想起了白馬鎮那個挺直了腰杆的老農,想起了那句樸素卻充滿力量的「你沒有道理」。
他想起了午門城樓上,那光耀萬丈的十二個字。
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
他更是想起了先生最後的遺言,那份沉甸甸的,關乎人間未來三千年的囑託。
我是……
趙顯的眼神,逐漸從迷茫變得清澈,再從清澈,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不再去對抗那股壓力,而是坦然地,在自己的神魂深處,回答了那個問題。
「我乃人間一學子,陳師門下,趙顯。」
「為踐行先生之道而來。」
轟!
當這個念頭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中時,那股龐大的壓力,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豁然開朗。
他一步邁出,已身在石碑之後。
回頭望去,紀淵等人依舊被隔絕在外,臉上帶著關切與震驚。
原來,這道門檻,不驗修為,不看來歷,只問本心。
你信奉什麼,你就是什麼。
你若還信奉皇權舊禮,那你便是這新天地所不容的「舊人」。
你若心中已然種下了「人間法」的種子,那你便是此地要迎接的「同道」。
趙顯轉過身,對著紀淵等人,鄭重地搖了搖頭。
這條路,誰也幫不了誰。
只能自己走。
紀淵瞬間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趙顯安然無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旁神情各異的袍澤弟兄。
他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前半生的戎馬生涯。
麒麟甲,繡春刀,皇城禁軍,天子鷹犬。
他曾以此為榮,也曾為此迷茫。
直到那一日,午門之前,先生化道。
他脫下了那身象徵皇權的甲冑,也卸下了那份沉重的忠君枷鎖。
那宏大的意志,同樣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你是誰?」
紀淵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
「大虞匹夫,紀淵。」
「願為先生之道,執鞭墜鐙!」
一步踏出,天塹變通途。
他走到了趙顯的身後,與他並肩而立。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百餘名鐵血銳士,一個個閉上雙眼,拷問自己的內心。
他們中有的人,想起了被貪官逼死的父母;有的人,想起了在邪祭中消失的妻兒;有的人,想起了自己曾經助紂為虐的過往……
舊日的信仰在崩塌,新的道理在生根。
最終,一百零八人,走過來了九十六人。
剩下的十二人,並非心存惡念,只是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服自己,一個沒有皇帝的天下,會是好天下。
他們站在石碑之外,看著咫尺之遙的同袍,眼神複雜,最終落寞地轉身離去。
道不同,不相為謀。
趙顯看著眼前這九十六張堅毅的面孔,心中並無傷感,只有一種明悟。
先生傳下的,不是權柄,不是力量,而是一顆火種。
有人選擇點燃,有人選擇熄滅。
這,便是人間。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石碑之後,並非想像中的亭台樓閣,仙家勝境。
沒有白玉為階,沒有瓊樓玉宇。
眼前,只有一條由青石鋪就的山路,蜿蜒向上,隱入一片尋常的山林之中。
山林間,隱約可見幾座樸素的茅草屋舍,屋舍旁,還有幾塊開墾出來的田地。
微風拂過,帶來的不是濃郁的靈氣,而是山間草木的清香,與田地里泥土的芬芳。
這裡……就是稷下學宮?
【看著,怎麼比鄉下村塾還不如?】
紀淵環顧四周,眉頭又皺了起來。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山路盡頭的林間,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響。
一個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年紀,手裡拿著一把比自己還高的竹掃帚,正在清掃著路上的落葉。
他掃得很認真,一板一眼,仿佛那不是落葉,而是什麼稀世珍寶。
直到走到眾人面前,他才停下動作,抬起頭。
少年皮膚黝黑,相貌平平,唯獨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一汪山泉,能映出人的影子。
他看著為首的趙顯,沒有行禮,也沒有半分畏懼,只是歪了歪頭,像是有些好奇。
「你們,也是來聽道理的?」
趙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著少年,鄭重地躬身一揖。
「我等奉先師遺命而來。」
「哦,先師?」
少年眨了眨眼,問道:
「你師父叫什麼?」
趙顯挺直身體,一字一頓,聲音中充滿了孺慕與驕傲。
「家師,陳知安。」
話音落下。
少年手中那把掃帚,「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愕,隨即,那驚愕化作了滔天的……委屈與憤怒。
少年眼圈一紅,指著趙顯的鼻子,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陳知安?!」
「好啊!你們總算來了!」
「那個說好只出去遊學三月,卻騙我們掃了三十年地的老騙子,他死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