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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多拉格的現狀

  第88章 多拉格的現狀

  一段時間後。

  安努斯坐在中央殿堂的神座上批閱從西極雲原送來的擴張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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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迪烏米爾的字跡極工整,每一座新歸附的島雲都附了人口數據、水源分布、以及當地長老的名字。

  安努斯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了一下,最後一頁的末尾,迪烏米爾用極小的字寫了一句附註。

  「西極更遠的雲域中發現了疑似古代建築的殘骸,尚未確認年代,已命人封鎖。」

  安努斯將報告擱在膝頭。

  莉莉絲輕手輕腳走進來,將一杯新煮的咖啡放在他右手邊的扶手上,退到神座側後方的位置站定。

  她跟了安努斯這麼多年,能從安努斯批閱報告的速度判斷出他現在不想被打擾。

  就在這時,安努斯停下叩擊扶手的動作。

  見聞色捕捉到了一道氣息正沿著天使島方向的雲軌朝神之島靠近。

  那道氣息很熟悉,熟悉到不需要辨認。

  多拉格。

  但和三年前相比,這道氣息變了,不再是當初那個從戰壕里打來電話時氣息里還帶著喘的年輕人了。

  安努斯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多拉格回到神之島正好趕上布萊恩交易所的月度大集。

  一列從天使島始發的貝車正緩緩滑進神之島站台,車身塗著雲白色的漆,兩側的窗洞敞著,能看見車廂里稀稀拉拉坐著幾個空島人,懷裡抱著從交易所換來的青海布料和鐵器。

  車門打開時,最先下來的那個卻不是空島人。

  多拉格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灰色長袍,料子是青海產的粗棉布,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肩的位置有一塊不太明顯的補丁,針腳細密,大約是某個手巧的女人替他縫的。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比從前更分明,下頜的線條也從少年人的圓潤變成了成年人的硬朗。

  那頂卡普留給他的燧發槍別在腰間,槍柄被磨得發亮,但槍管保養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對它極為珍視。

  他身後跟著一個背佝僂的老人,穿著一件用礦上粗帆布改的外套,手裡拄著一根用鐵鍬改的拐杖,鍬頭磨得鋥亮。

  老人旁邊站著一個中年女人,提著一隻藤編的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個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再往後還有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看年紀大約二十出頭,穿著這個季節青海常見的粗布夾克,站在站台上仰著頭,被神殿穹頂反射的金色夕光晃得眯起了眼。

  多拉格走出站台,靴底踩在神之島那片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的雲面上。

  他回頭看了那兩個人一眼,點了一下頭。他們連忙跟上。

  站台旁值班的羽人天兵認出了多拉格,收攏翅膀,右拳抵在左胸上行了個天軍禮。

  「多拉格先生,安努斯大人已經在等您了。」

  多拉格應了一聲,讓那幾位同行者先在站台旁的候車室里歇著,自己跟著天兵穿過訓練場。

  訓練場上,巴雷特正騎在空鯊王背上做俯衝訓練。

  空鯊王的藍紫色背脊從雲面上破開,激起一蓬白茫茫的霧珠,巴雷特整個人伏在鯊背上,翅膀緊貼著身體兩側,像一枚從高處擲下的石子那樣筆直地朝雲面墜去。

  就在離雲面不到三尺的瞬間,空鯊王猛地擺尾,將俯衝的軌跡拉成一道極陡的弧線,貼著雲場表面平飛出去,掀起的風將周圍幾個正在練習飛行編隊的羽人天兵吹得東倒西歪。

  巴雷特從空鯊王背上直起身,一眼就看見了從訓練場邊緣走過的多拉格。

  他從鯊背上一躍而下,落地的動靜砸得雲面都顫了一下。

  三年過去,巴雷特的身形已經長開,肩膀寬了一大圈,個頭也拔高了一截,站在多拉格面前時已經跟他差不多高了。

  「你回來了。」

  巴雷特的語氣裡帶著那種「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篤定。

  多拉格看著巴雷特,這三年來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一下。

  在戰爭無休止之國三年,他不是沒有笑過。

  跟追隨者們圍著篝火分吃一塊硬麵包時會笑,聽老礦工講他年輕時在礦井裡鬧的笑話時會笑,但那都是苦日子裡擠出來的笑。

  這一次不一樣,是回到了一個可以被叫做「家」的地方。

  「你變壯了。」

  「你變老了。」

  兩個人在訓練場邊緣站了片刻,沒什麼多餘的話好講。巴雷特捶了一下多拉格的肩膀,很用力,多拉格沒躲,硬接了。

  巴雷特咧嘴一笑,翻身騎上空鯊王,尾巴一擺便躥上了天空。

  「待會來找你。」

  這話被風吹散在雲場上方。

  多拉格走向神殿。柱廊兩側的神衛兵在他經過時收攏翅膀,長矛頓地,發出的聲音整齊劃一。

  他穿過那幾進靜悄悄的庭院,推開中央殿堂的門。

  安努斯坐在神座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原本在有節奏地輕叩著扶手邊緣,在多拉格邁過門檻時,那叩擊聲停了。

  多拉格在神座前單膝跪下。

  這個動作在三年前他第一次踏入這座殿堂時做得彆扭極了。

  那時候他剛從海軍辭職,腦子裡轉的還是正義大衣和軍銜等級,給一個海賊下跪這件事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現在這根刺沒了。不是習慣了,是經過了這三年,認清了安努斯當初在船上說的那句話。

  雙方對等才稱得上合作,而當時的他根本沒有資格談合作。

  「安努斯大人。我回來了。」

  安努斯點了下頭,示意多拉格站起來說話。

  多拉格站起來,從懷裡取出一隻用粗布包裹的盒子。

  盒子的木料是礦上常見的坑木,打磨得極粗糙,但能看出製作者的用心邊角都磨圓了,盒蓋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拳頭圖案,拳頭是張開的,不是要打人的那種握法。他將盒子打開,雙手呈上。

  盒子裡是一顆惡魔果實。

  果實表面布滿了一道一道像是熔接痕跡的紋路,每道紋路的邊緣都微微凸起,整體呈現出一種齒合的觀感,果皮的顏色在暗綠與鐵灰之間,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機油氣味。

  「這是您當年交代我尋找的那顆惡魔果實。它藏在東部礦區最深的一條廢棄坑道里,由一個不知多少年前死在坑道中的旅人隨身攜帶。他的骨骸靠在岩壁上,姿勢很平靜。我將他葬在了坑道外面的山坡上。」

  安努斯伸手接過木盒,將那顆果實從盒中取出,放在掌心裡翻看了一圈。

  紋路、色澤、那股極淡的機油氣味他的判斷和多拉格一致。

  這顆果實在惡魔果實圖鑑上有明確記載,分類是超人系,能力名稱為「合體果實」。

  能力者可以將自身與無機物融合重組,也能在一定範圍內將多個物體按自己的意志組合成新的形態。上限取決於能力者的想像力與對物質結構的理解。

  在另一個可能性中,這顆果實原本應該被巴雷特吃下。

  他在戰爭無休止之國被同伴背叛、倒在戰場上時,順手從敵軍的彈藥箱裡摸到了這顆果實,吃下它,靠著合體果實的能力將整片戰場的殘骸與自己融合成一具龐大的裝甲,從此走上了追求個體極致武力的道路。

  但在這個可能性中,多拉格早了他一步。

  安努斯將果實放回木盒,合上盒蓋。

  「你為什麼沒有吃它?」

  多拉格沒有絲毫猶豫。

  「它很強,但不是我要走的路。」

  停了一息,又補了一句。

  「我不需要讓敵人害怕我。我需要讓敵人相信我,或者至少,懷疑他們自己的選擇。

  這顆果實能造出最強的兵器,但造不出信任。」

  安努斯沉默了片刻。殿堂里很安靜,拱窗外最後一縷夕光正從神座的扶手上慢慢移開。

  「說下去。」

  多拉格開始講述這三年。

  他講得很簡略,沒有鋪陳細節,沒有渲染情緒,像在匯報一份軍情。

  剛到戰爭無休止之國時,他通過道格拉斯·格雷的安排進了北派軍校,兩個月後便因理念不合逃離,逃到戰場上收攏那些被遺棄的傷兵和少年兵。北派和南派將他視為第三股勢力的苗頭,聯手圍剿他。他的人最多時也不過五百出頭,彈藥靠繳獲,糧食靠礦區廢井裡種的蘑菇和附近幾個鎮子的秘密接濟。

  「那個格雷,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幫了不少忙。雖然人品不怎麼樣,但承諾的事沒有食言。我在第三年把他的把柄留給了他,以後如果要用到戰爭無休止之國,他是個能用的線人。

  多拉格繼續講。

  第二年,他的追隨者在礦區廢井裡建立了一個固定的據點,同時開始向外滲透不是滲透軍隊,是滲透城鎮。

  他學會了安努斯當年的辦法:控制信息比控制土地更重要。

  他讓人將北派高層的腐敗帳目貼在南派城市公告欄上,將南派軍火商買通北派將領的證據塞進北派兵營食堂里,將戰場上雙方陣亡士兵的名單並排貼在一起,標題只有一個詞一「數量等同」。

  安努斯眼裡多了一絲讚許。

  這種手法在蜂巢島時期他也用過,控制一座海賊島不需要殺光所有人,只需要讓所有人知道你知道他們做了什麼。

  「第三年,南北兩派決定打一場會戰,雙方加起來差不多四萬人。地點在兩派交界處一個河谷平原。我帶了一百二十個人過去,沒有帶槍。」

  安努斯的眉梢動了一下。

  一百二十個不帶槍的人,面對四萬正規軍。

  「我的計劃分成兩步。第一步,在會戰當天上午,將三年來收集的所有高層勾結證據同時張貼在兩派後方三十七個城鎮的公告欄上,每個公告欄旁邊都安排了人守著,確保不會被撕掉。第二步,我帶著那一百二十個人走進戰場中央。」

  「你們怎麼停住戰鬥的?」

  「沒有停。我讓他們把證據撒向兩邊的陣地。」

  多拉格的聲音仍舊很平。

  「那天河谷里風很大,紙頁飄了大概半里遠。北派的士兵撿到後看了,看完後遞給南派的俘虜。南派的也一樣。

  最先放下武器的是兩隊少年兵—雙方的少年兵陣地只隔了兩百步,他們看完了同一份證據,發現自己的長官和敵人的長官是同一家軍火公司的股東。然後就再也舉不起槍了。」

  「戰後呢?」

  「戰後的處理交給了當地臨時委員會。絲線—我給他們起名叫絲線沒有參與政權分配。

  我走之前告訴那幾位信使,絲線要繼續存在,但如果看到有人要當新的北派或新的南派,就把他的黑料抖出來。他們會的。」

  多拉格講完這些,從上衣內兜里掏出一份名單。

  「這些是各地信使的名單。一共一百七十三人。我走之前讓他們自己選了兩個代表,作為絲線在天國的聯絡人。」

  安努斯接過名單,沒有翻看,只是擱在膝上。

  莉莉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出了殿堂。

  殿堂里只剩下安努斯和多拉格兩個人。

  「你覺得你完成了任務?」

  「戰爭停了。但我不確定能停多久。」

  安努斯點了下頭。這就是他當初送多拉格去那個國家的原因。

  不是為了讓他贏一場戰爭,是為了讓他明白贏一場戰爭和結束一場戰爭是兩回事。

  前者叫軍事勝利,後者叫政治重建。多拉格現在懂了。

  「你知道為什麼讓你去那個國家嗎?」

  多拉格沒有回答。

  「因為那個國家的問題,就是這片大海的問題。天龍人之下,幾百個加盟國和非加盟國,表面上是各自為政,骨子裡都一樣一幾個家族輪流坐莊,打仗是他們維持權力的方式。

  就像南北兩派的統帥,他們的共同利益不是打贏戰爭,是維持戰爭本身。天龍人也是這麼做的。他們不需要治理這個世界,只需要讓這個世界保持在一種持續混亂、但又不足以推翻他們的程度。」

  多拉格沉默了一陣。

  「所以我做的那些信息的控制、信使的網絡、不參與權力分配的第三方力量這些就是您希望我將來在更廣大的青海去做的事。」

  安努斯從神座上站起身,素白衣袍的下擺從雲面上滑過。走到多拉格面前,將手裡那隻裝著合體果實的木盒重新遞迴給他。

  「這顆果實,你帶回去,不是給你自己用一給絲線。如果有一天絲線需要武裝自己,這顆果實是最好的選擇。在那之前,由你負責保管。」

  多拉格接過木盒。

  「天軍正式召開高層會議時,你將列席旁聽。你在那個國家三年的經歷,寫成一份完整的報告交給莉莉絲。這些是革命的手冊。將來每個走出去的使徒,都要先讀這份報告。」

  多拉格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展現出一種被認可的鬆弛。他知道安努斯的信任不是掛在嘴上的,是落到實處的事。

  列席高層會議、寫報告給後人讀,不是嘉獎,是把天國外擴戰略中極重要的一角正式交到了他手裡。

  安努斯朝拱窗走去。

  「明天一早開始,你去訓練場找耶魯。三年不見,他的武裝色又精進了。巴雷特那小子也在。」

  多拉格對著安努斯的背影鞠了一躬,退出殿堂。

  神殿外的夜幕已經徹底垂下來,天使島方向飄來的幾縷夜光雲在頭頂的星空間極緩慢地游移。訓練場上巴雷特還在練俯衝,空鯊王背脊上那排骨刺在月光里反射出冷白色的微光。

  巴雷特遠遠瞥見多拉格,從鯊背上跳下來。

  兩人對視片刻,沒什麼多餘的話好講。

  多拉格在站台旁候車室里見到了那幾位同行者。老礦工拄著鐵鍬拐杖靠在椅背上打盹,中年女人正在給兩個年輕人分一塊乾麵包。看見多拉格走進來,她將手裡的麵包掰了一半遞過去。

  多拉格接過來咬了一口,還是青海那種硬得硌牙的口感。

  在這座到處都是雲和黃金的神之島上,吃到這口硬麵包反而讓人覺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