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蒂奇的異常
結束了「合作」,安努斯沒有在青海逗留。而是返回了天國。
莉莉絲已經等在柱廊盡頭了。安努斯看見她的表情便停下了腳步。
「出什麼事了?」安努斯問。
莉莉絲沒有拐彎抹角,語氣壓得比平時低了一截:「安努斯大人,三天前蒂奇進了藏書殿。當時值守的神衛兵換崗,前後大概有一炷香的工夫沒人盯著。換崗的人回來的時候,蒂奇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在禁書區。」
禁書區是藏書殿最深處的一排雲架,擱的全是安努斯在洛克斯海賊團那幾年陸陸續續搜羅來的東西。
有從擊沉的CP船上繳獲的加密文書,有從蜂巢島地下黑市換來的惡魔果實相關記載,有幾本連世界政府都宣稱已經銷毀的空白一百年殘卷抄本,還有一些洛克斯本人親手寫的關於果實能力開發的手稿。
這些書沒有編號,沒有索引,隨意堆在雲架上,表面蒙著一層薄灰。神殿裡除了安努斯本人,只有莉莉絲和迪烏米爾知道這些書的具體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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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了哪幾本。」安努斯的聲音倒還平穩。
「我清點過了。少了兩頁,是從一本惡魔果實圖鑑的手抄殘本上撕下來的。殘本的內容是關於最強的惡魔果實」的分類簡述,其中有一頁專門講自然系,另一頁————」
莉莉絲頓了一下,舌尖極快地舔了一下上唇,「另一頁講的是多重能力」的傳說記載。」
安努斯沉默了片刻,右手搭在權杖頂端,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杖首。
「他倒是會挑。」
約莫兩日後便是周末。安努斯照例去碧卡接了蒂奇。
碧卡居民區的小巷裡,幾個正在路邊用粉筆在雲面上畫格子的孩子遠遠看見安努斯從巷口拐進來,照例呼啦一下散開了,縮到雲屋拐角後面只露出幾雙眼睛。
安努斯在艾莉絲的雲屋門前站定,抬手在門框上叩了兩下。
門開了,艾莉絲繫著一條沾了醬漬的圍裙,看見安努斯便笑著朝裡屋喊了一聲:「蒂奇,安努斯先生來了。」
蒂奇從裡屋走出來。深色的短衣,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兩條圓滾滾的小臂。他在門框中間停了一瞬,抬頭叫了聲:「安努斯大人」。
安努斯朝艾莉絲說了句晚飯前送回來,便帶著蒂奇出了門。
貝船沿著雲河朝神之島的方向航行。船頭握舵的羽人天兵將速度壓得很慢。
蒂奇坐在船舷邊,兩條腿懸在船外,腳後跟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船身,目光落在雲河裡那些被船頭劈開又緩緩合攏的白色雲絮上。
安努斯靠在對側的舷牆邊,沒有開口。
兩人之間隔著一片沉默,到了釣雲台,木桶照例已經備好了,擱在台沿,桶里的生肉塊堆得冒了尖,血水沿著桶壁的紋路往下滲,在雲面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蒂奇走到木桶邊,彎腰撈起一塊肉,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裡拿碗筷。
安努斯在釣雲台邊沿盤腿坐下,翅膀半收半展,翼尖垂在雲面上。蒂奇蹲在他旁邊,往雲海里丟了第一塊肉。
空鯊池裡藍紫色的背脊幾乎是立刻便從霧氣中浮現出來,幾條體型最大的率先躍出雲面,利齒在日光里閃過一道冷白的光。
「耶魯前兩天從蜂巢島回來,跟我提起你上次的體術考核。」
安努斯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在聊晚飯吃什麼,「說你表現很不錯。」
蒂奇沒有接話,又撈起一塊肉,丟下去。
這塊肉比上一塊大,落進雲面時濺起一小團白色的霧珠,底下的空鯊群炸開了一瞬,三四條鯊魚同時朝那塊肉衝過去,藍紫色的背脊擠擠挨挨,尾鰭拍在雲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蒂奇盯著那片翻湧的雲面,眼睛一眨不眨。
安努斯偏過頭,目光落在蒂奇的側臉上。
那張臉上有一種異於同齡孩子的專注。
興奮的孩子看鯊魚爭食時會叫出聲,會攥緊拳頭,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好奇的孩子會左顧右盼,視線在鯊魚的背鰭、尾鰭、牙齒之間跳來跳去,恨不得把每個細節都看清楚。
而蒂奇什麼都不做。他只是看著,安靜得像一個坐在岸邊看潮水漲落的大人。
「蒂奇。」安努斯換了個話題,「還記不記得你父親?」
蒂奇的手頓了一下。手裡那塊肉懸在雲海上方停了極短的一拍,短到如果安努斯沒有將見聞色鋪開、沒有將每一絲生物電波的變化都收在感知里,大概就會忽略過去。然後那塊肉掉了下去,落進雲面時連水花都沒怎麼濺起來,一條空鯊從側面無聲地游過來,張嘴接了。
「記得一些。」蒂奇說。咬字很清楚,每個字的尾音都收得乾淨利落,「不多。」
安努斯從木桶里撈起一塊肉,隨手拋下去。那塊肉在空中翻了幾個圈,被一條從側面竄出來的空鯊截住,尾鰭一甩,濺起的雲珠飛到了蒂奇的袖口上。蒂奇低頭看了一眼,用手背擦了擦。
「想不想知道他現在的下落?」
蒂奇沉默很久。手擱在膝蓋上。雲海底下,空鯊們將最後幾塊肉搶完了,爭食的動靜漸漸平息下去,藍紫色的背脊重新沉入霧氣深處,只留下幾道緩緩游弋的模糊影子。
蒂奇抬起頭,看著安努斯。
「想。」他說。
就這一個字。那雙眼睛裡沒有思念。蒂奇從來沒有抱著洛克斯的腿說過「我想爸爸」,從來沒有在夜裡偷偷哭過,從來沒有對著洛克斯留給艾莉絲的那半塊懷表發過呆。
此刻他說出這個「想」字的時候,眼底那一層東西,更像是某扇一直關著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門後是空白—他想用新的信息去填滿那片空白。他想知道他不知道的事。僅此而已。
安努斯收回視線,從木桶里撈起最後一塊肉,丟進雲海里。那塊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落進雲面時幾乎沒有濺起水花,底下殘存的兩條空鯊懶洋洋地游過去,其中一條張嘴咬了半口,又吐了出來。
「以後有機會,帶你去見他。」
蒂奇點了點頭。從釣雲台邊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雲絮,轉身朝木桶的方向走了兩步,把掉在桶邊的一塊碎肉撿起來扔回桶里。整套動作自然而然,像剛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像他只是跟教父來餵了一趟空鯊,然後餵完了,該回家了。
安努斯坐在原地,翅膀在身後輕輕舒展開,看著蒂奇蹲在木桶邊用桶里的血水洗手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這孩子回答問題的方式太安靜了。安靜到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在心裡排演過。
從那天之後,安努斯開始做一些安排。
頭一樁,是跟莉莉絲交代藏書庫的事。莉莉絲當時正在神殿側殿裡整理新送來的雲紙文書,見安努斯走進來便把筆擱下了。
安努斯在她面前站定,開口很直接:「以後蒂奇進藏書庫,必須有神衛兵陪同。」
莉莉絲愣了一下。
藏書庫在神殿裡算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偏間,存放的多半是些空島的古籍、天使島的舊律法拓本、碧卡教堂歷年來的受洗名錄,連神衛兵自己都懶得翻。她想不出蒂奇一個小孩子進去能幹什麼。
「他太聰明了。聰明到會找到不該看的東西。」
莉莉絲眉梢微微一動,沒再多問。
「明白。」
第二樁,是給貝加龐克撥了通電話。
電話蟲接通時貝加龐克大概正在實驗室里,背景音里夾雜著某種機械裝置持續運轉的低沉嗡鳴,還有液體在玻璃器皿中沸騰的咕嘟聲。
安努斯開門見山,問蒂奇血液樣本的研究進展。
「找到了。你送來的那孩子的樣本,血統因子排序確實存在異常..
不是普通的變異,是一種我從業幾十年從未見過的二重結構」。普通人的血統因子像一串單鏈的珠子,每個珠子代表一個遺傳特徵。這孩子的血統因子是雙鏈並行的,兩條鏈彼此獨立又相互纏繞,在某些關鍵節點上還會交叉互換。
這意味著他的身體從根本上就與常人不同,能吃下常人吃不下的東西,承受常人承受不了的負荷。具體會表現為什麼樣的特徵,目前的數據還不足以得出結論。」
安努斯握著話筒沉默了一陣。電話蟲的眼柄微微下垂,模擬著貝加龐克在另一頭等待回應的表情。
「繼續研究。有進展隨時聯絡。」
「已經在做了。這個樣本比我手頭任何一個項目都有意思。安努斯,這孩子不是一般人。」
第三樁安排,是通過迪烏米爾在蒂奇身邊放了一個眼線。
人選是迪烏米爾親自挑的一年紀跟蒂奇差不多大的一個少年天兵,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安插的名義是「神子護衛」—蒂奇是安努斯的教子,在天國的序列里擔著神子的名頭,配個護衛合情合理。
艾莉絲那邊迪烏米爾只去說了一句話:「安努斯大人的意思,給蒂奇安排一個人,平時有個照應。」
艾莉絲便點了頭。
眼線的任務很簡單。不阻止,不干預,不主動詢問。每天只向迪烏米爾匯報蒂奇去過哪裡、翻過什麼書、對什麼人說過什麼話。匯報頻次是三天一次,有異常當天上報。
頭幾周的匯報內容毫無波瀾。
蒂奇的活動範圍基本就是那幾個固定地點—碧卡的雲屋,神之島的訓練場,天使島的課堂,布萊恩的交易所。
翻過的書也都是些再正常不過的東西,課堂上的教材、空島的氣象志、貝能量的基礎原理。
對別人說的話更沒什麼特別的。
迪烏米爾把這些匯報整理成簡短的雲紙文書放在安努斯的神座扶手上。
安努斯每次看完都擱到一邊,不批註,不追問,像在處理一份例行公事。
但迪烏米爾注意到,安努斯每次看這些匯報時,翻頁的速度比看其他文書要慢得多。
日子就這麼過著,直到某一天,艾莉絲托人帶話到神殿,請安努斯來家裡吃飯。
安努斯到的時候是傍晚。門敞著。
安努斯剛走到門口,一股燉肉的香氣便從屋裡湧出來一空雞燉空菇,艾莉絲的拿手菜,在碧卡住過的人聞著這個味道都會忍不住多吸兩口氣。
艾莉絲在灶台前忙活,圍裙上沾了幾點醬漬,回頭看見安努斯便招呼他坐下。
餐桌不大,擱在屋子正中間,上面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和幾碟小菜。蒂奇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本書,書頁翻到一半,聽見安努斯進門的動靜便合上了,封皮朝下扣在膝蓋上。
安努斯在蒂奇對面坐下來。艾莉絲端上最後一道菜,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也落了座。
三個人,一桌子菜,貝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將桌面上的碗碟映出一圈暖黃色的光暈。
飯吃到一半,艾莉絲忽然嘆了口氣,筷子擱在碗沿上,朝蒂奇的方向努了努嘴:「安努斯先生,你幫我勸勸這孩子吧。最近老是半夜不睡覺,點著貝燈看書,我叫他睡他也不聽。
昨天晚上又被我抓到一回,都過半夜了,還趴在被窩裡翻書呢。我說蒂奇你到底在看什麼,他就跟我說了兩個字,歷史」。
什麼歷史非得半夜看?」
安努斯看了蒂奇一眼。蒂奇低頭吃飯,筷子夾起一塊燉肉送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好一陣才咽下去,像根本沒聽見他媽在說什麼。
安努斯沒有追問。
艾莉絲見他不接茬,便換了個話題。
說起最近碧卡交易所新來了幾個青海商人,帶來的泥土顏色深得像被水浸過,用來種空椰樹發芽率比之前那批高了不止一成,周圍好幾戶鄰居都換了那家的土。
又說蒂奇最近個頭竄得快,舊衣服短了一截,袖口都吊到手腕以上了,得抽空去布萊恩扯幾尺新布。
安努斯邊吃邊聽,偶爾點一下頭,偶爾應一聲。
飯吃完了。
艾莉絲把碗筷收進灶間,水聲嘩嘩地響起來,混著碗碟碰撞的叮噹聲。
安努斯走到門口,夜風從碧卡居民區的小巷裡穿過來,帶著空椰樹葉子特有的那種極淡的青澀氣味。正準備展開翅膀時,身後傳來蒂奇的聲音。
「安努斯大人。
「」
安努斯側過身。
蒂奇站在雲屋門口,背後是碧卡居民區星星點點的貝燈光,那頭亂糟糟的黑髮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矮胖的身形被逆光勾出一圈模糊的輪廓。
「我父親是壞人嗎?」
這個問題來得極突然。突然到安努斯在聽到的一瞬間便意識到,蒂奇不是為了今晚才想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很久。
艾莉絲不行,因為她是妻子,妻子的答案帶著愛;迪烏米爾不行,因為迪烏米爾是安努斯的部下,部下的答案帶著立場。
只有安努斯。只有安努斯既了解洛克斯,又不會因為感情或立場把真相裹得太軟。
安努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蒂奇,蒂奇也看著他,不像一個孩子在等待一個可能改變他一生的答案。
「他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安努斯低聲說,「他是你的父親。僅此而已。」
蒂奇聽完,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回屋裡。
安努斯在雲屋外站了一陣。灶間的水聲停了,艾莉絲大概正在擦碗,偶爾有碗碟摞在一起的脆響。客廳那盞貝燈滅了,然後是臥室那盞亮了,再然後臥室那盞也滅了。整間雲屋沉入夜色,只剩門縫底下還漏著一線比夜色更暗的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