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獅心王國的起義(五)
傍晚,馬丁和其他十幾個士官來到城主府。
宴會設在後廳,長桌上擺滿了食物:烤雞、燉肉、香腸、白麵包、水果,甚至還有葡萄酒。
真正的葡萄酒,不是平時喝的酸麥酒。
巴爾城主坐在主位,肥胖的身體幾乎塞滿了特製的大椅。
他舉起酒杯:「諸位!為了王國的榮耀,為了灰岩城的安寧,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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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杯!」眾人應和。
馬丁機械地舉杯,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但他嘗不出味道。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巴爾城主拍了拍手,幾個侍從端上了一個大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還在冒熱氣。
「特別加菜!」巴爾城主得意地說,「這是我私人珍藏的好東西,平時可不輕易拿出來,今天犒勞諸位,人人有份!」
侍從揭開油紙。
一股濃郁的肉香飄散出來,混合著香料的味道。
罐子裡是燉得酥爛的肉塊,湯汁濃稠,表面浮著一層油光。
「這是什麼肉?」一個士官好奇地問,「聞起來真香。」
巴爾城主神秘地笑了笑:「特殊渠道」來的,最近不是清理貧民窟嗎?清理出一些雜物」,廢物利用嘛。」
眾人大笑,開始分食。
馬丁也分到了一碗。
肉燉得很爛,用叉子一碰就散,入口即化。
確實很香,香料用得足,掩蓋了肉質本身的味道。
但他吃著吃著,突然覺得不對勁。
這肉的味道......有點熟悉。
不是常見的豬肉、牛肉、羊肉。
更細膩,更......他形容不出來。
而且骨頭很小,很細,不像是大型牲畜。
「城主大人,這到底是什麼肉啊?」另一個士官邊吃邊問。
巴爾城主喝了一大口酒,紅光滿面:「告訴你們也無妨,是長耳朵肉」!前幾天抓了一窩,大的當場處理了,小的養了幾天,今天剛宰,嫩吧?這玩意兒就得趁小的時候吃,大了肉就柴了。」
「長耳朵肉?」
「兔人肉啊!」巴爾城主大笑,「你們不會沒吃過吧?哦對,平時市面上不准賣,但我這兒有的是渠道。
告訴你們,這玩意兒大補!
尤其是配藥草燉,男人吃了.
「」
後面的話,馬丁聽不清了。
他的耳朵在嗡鳴,視線開始模糊。
手裡的碗變得千斤重,裡面的肉塊在湯汁中浮沉,那些細小的骨頭,白色的,纖細的.
兔人肉。
他猛地想起小月的耳朵,那對長而柔軟的耳朵。
想起小月說過的:「我見過被抓走的兔人......再也沒回來。」
想起貧民窟里那些突然消失的兔人家庭。
想起羅格隊長那些「礦場勞工」的交易。
「嘔」
馬丁猛地捂住嘴,衝出席位,跑到後廳外的走廊,對著花盆劇烈嘔吐。
他把胃裡所有的東西都吐了出來,連同膽汁,連同那些剛剛吃下去的肉。
「霍克?你怎麼了?」羅格跟了出來。
「沒......沒事。」馬丁擦著嘴,臉色慘白,「可能吃壞了。」
「嘖,沒福氣。」羅格搖頭,「那你早點回去休息吧,對了—
」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塞給馬丁:「城主賞的,每人一份,知道你家裡困難,帶回去慢慢吃。」
那是一個和餐桌上一樣的小陶罐,封著口,還溫熱。
馬丁機械地接過。
「走了走了,回去繼續喝!」羅格拍拍他,返回宴席。
馬丁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個陶罐。
陶罐不重,但他覺得手臂在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城主府,怎麼走回小屋的。
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臉上,但他感覺不到冷。
他腦子裡只有三個字在反覆迴響:
兔人肉。
兔人肉。
兔人肉。
推開小屋門時,馬丁還在想怎麼跟小月解釋晚歸。
「小月,我回來了,城主宴請,所以我.
「」
話卡在喉嚨里。
——
屋裡沒人。
油燈亮著,桌上攤著寫了一半的字紙,爐灶里的火還溫著。
但小月不在。
「小月?」馬丁提高聲音。
沒有回應。
他里外找了一圈:床下,柜子里,屋後的小儲藏間......都沒有。
一種不祥的預感開始滋生。
他想起了神秘人的警告:「你能藏多久?」
想起了羅格那些意味深長的眼神。
想起了今天宴會上,巴爾城主說「前幾天抓了一窩」。
不。
不會的。
小月很小心,她白天從來不出門。
也許只是去附近撿柴火?
雖然她答應過我不出去...
馬丁衝出小屋,在附近尋找。
雨夜中,貧民窟的巷道像迷宮,到處都是陰影。
他喊著「小月」,聲音在雨聲中消散。
找了半小時,一無所獲。
馬丁渾身濕透,回到小屋,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手裡的陶罐,那個巴爾城主「賞賜」的陶罐。
打開它。
一個聲音在腦海里說。
打開它,看看裡面是什麼。
不。
打開它。
不!
但他還是打開了。
油紙撕開的瞬間,那股熟悉的肉香飄了出來。
和宴會上的一模一樣。
陶罐里是燉得酥爛的肉塊,湯汁濃稠,細小的骨頭在肉中若隱若現。
馬丁盯著那些骨頭。
盯了很久。
然後他看到了在罐底,湯汁中,沉著一小截白色的、纖細的、末端有個細微彎曲的東西。
他用顫抖的手指把它撈出來。
那是一小截指骨。
很小,很細,屬於孩童的指骨。
但指骨的末端,有一個非常輕微、但確實存在的彎曲。
那是長期使用某種工具造成的痕跡。
小月寫字時,因為木炭太硬,手指總是用力過度,無名指的第一個關節處,就有這樣輕微的彎曲。
馬丁見過很多次。
他教她握筆姿勢時,還說過:「別太用力,手指會變形。」
而現在,這截指骨就在他手裡。
從一罐「兔人肉」里。
時間靜止了。
馬丁坐在那裡,手裡捧著那截指骨,眼睛盯著陶罐里的肉。
他的大腦在拒絕理解,但所有線索自動串聯:
小月失蹤。
宴會上的「長耳朵肉」。
巴爾城主說「前幾天抓了一窩」。
羅格「賞賜」的這罐肉。
指骨。
小月寫字的彎曲手指。
嗬...
一聲奇怪的聲音從馬丁喉嚨里發出。
像是笑,又像是哭。
嗬嗬..
然後那聲音越來越大,變成了瘋狂的、歇斯底里的瘋笑。
他捧著陶罐,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出來,笑得喘不過氣。
笑著笑著,笑聲變成了乾嘔。
他趴在地上,劇烈嘔吐,但胃裡已經空了,只能吐出酸水和膽汁。
吐到最後,他開始咳血。
可能是舊傷復發,可能是急火攻心。
他就這樣趴在自己的嘔吐物和血水裡,手裡還抓著那截指骨,笑了又吐,吐了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