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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讚歌

  第159章 讚歌

  一支約千餘的騎軍,如同被獵犬追趕的傷獸,在荒蕪的曠野上亡命奔逃。

  每名騎兵甲冑破損,風吹沙揚之下,從頭到腳都裹了一層黃土,許多身上還帶著箭傷或刀創,在顛簸的馬背上滲出暗紅的痕跡。

  隊伍顯得凌亂而倉皇,早已失去了嚴整的隊形,全憑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支撐著。

  為首的將領手執一根大戈,坐騎黃驃馬,雖然面容難掩疲態,一雙虎目卻依舊寒光凌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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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急速飛奔的黃驃馬一聲哀鳴,兩條前腿癱軟,身軀重重向地面撞去。

  馬背上的柴武一驚,忙不迭一聲暴喝,大戈向下一撐,身軀凌空躍起,大鵬般遠遠飛落出去,沒有被戰馬給壓住。

  哪知道他大戰疲憊,雙腿發木,落地後一個踉蹌,居然一頭栽倒在塵埃里。

  從地上掙扎著站起身來,他顧不上自己,慌忙返回身,去查看黃驃馬。

  黃驃馬口吐白沫,一對前腿斷折,躺在地上努力掙扎卻站不起身,一雙充血的大眼睛中滿是痛苦。

  柴武腮頰一抽,長吸口氣,毫不遲疑,一抖披風蓋在黃驃馬頭顱上,大戈一揮,對著坐騎的脖頸深深刺了下去。

  直到劇烈掙扎的黃驃馬終於不再動彈,柴武解下糊滿鮮血的披風,就那麼裹住戰馬頭顱,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緊隨身後的親衛首領高勝慌忙躍下馬,飛奔過來,見柴武親手將陪伴他征戰多年、視若性命的坐騎黃驃馬給刺死,眼角一陣跳動,默不作聲又牽過一匹馬,遞給了他。

  柴武接過馬韁,就要再次翻身上馬,繼續飛奔。

  高勝忍不住嘶聲道:「都尉,弟兄們都撐不住了,戰馬也都累斃了多匹,歇口氣吧。」

  柴武回頭望去,身後這支跟隨他出生入死、而今殘剩不過千餘的騎軍,此刻盡皆狼狽不堪,喘息粗重,不少伏在馬背上幾乎全靠意志力才維持不墜。

  至於後方來路,那些因傷勢過重或力竭,在飛奔過程中悄無聲息地從馬背滑落的,就此再也爬不起來————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痛楚,終於沉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傳令,就地休整片刻。」

  命令下達,這支瀕臨極限的騎軍如同斷線的木偶,幾乎瞬間就癱軟下來。

  他們掙扎著將戰馬牽到路旁一處略顯濕潤的亂石灘邊,顧不得自身,先忙著為同樣瀕臨脫力的坐騎清理口鼻的黏液,用皮囊或頭盔小心地餵些清水。

  待坐騎飲足了清水,恢復了些許精神,然後四散開來,低頭啃咬起亂石灘上的乾草,騎兵們才東一簇、西一堆,圍坐地上,紛紛掏出乾糧,相互分食,沉默艱難地咀嚼起來。

  體魄健壯沒有負傷的,攙扶起那些一停下就昏死了過去的袍澤,在碎石灘上踉蹌行走著,試圖喚醒其神智。

  副將趙將夜只覺得胸腹喉嚨乾燥的像木炭,呼吸似乎都噴吐著火星子,舉起水囊猛灌了一氣。冰涼的水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隨即又被更深的乾渴取代。

  他喘息稍定,看向坐在一塊大青石上的柴武。

  主將牙關緊咬,下頜的線條繃得像石頭,扭頭死死望著來路—僮縣的方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趙將夜心中暗嘆。

  他太明白柴武此刻心中燒灼的是怎樣的怒火與悲愴。

  他們奉孔聚軍令,率領四千齊軍防守僮縣。多日來,在漢軍占據絕對優勢兵力的狂攻下,死傷慘重。

  特別最後幾日,漢軍忽然獸性大發,驅趕起數萬百姓,日夜不息狂攻。堅守數日後,四千守軍折損過半,最終於昨日黃昏,僮縣被破。

  城池陷落時,原本他們這一千騎軍也是絕對逃不出來的。

  是城內殘存的另外一千軍,連同兩千協助守城的青壯百姓,在最後關頭向著漢騎軍發起了近乎自殺的決死衝鋒,用血肉之軀強行拖住了他們。

  最慘烈的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拖住漢騎,一千齊軍和兩千青壯百姓,竟想出了用繩索彼此相連,結成血肉絆馬索的法子。

  追擊的漢騎果不其然被這意想不到、悲壯到極致的方式狠狠絆了一跤,為他們贏得了寶貴的逃生間隙,但那些袍澤、那些百姓的下場,趙將夜都不敢去細想。

  趙將夜甩甩頭,仿佛要驅散那血腥的畫面,拿著水囊走到柴武身邊,低聲道:「都尉,喝口水,潤潤喉嚨吧。」

  柴武緩緩轉過頭,木然的眼神慢慢聚攏,他沒有立刻接水囊,而是聲音乾澀地問:

  」

  弟兄們————都喝過了?」

  韓信治軍向來又嚴又愛,每逢行軍,士兵不喝完水、吃飽飯,他身為王上,卻也絕對不飲不食。像柴武這等高層將領,都深受他影響,紛紛效仿。

  「都已喝過,都尉放心。」趙將夜道。

  柴武這才接過水囊,慢慢抿了兩小口。

  清冽的水經過喉嚨,流入肚腹,卻並未澆熄他心頭的焦灼。

  他再次望向僮縣的方向,自光仿佛穿透空間,越過來路,看到了那片已成血火地獄的城池。

  他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那一千弟兄,還有兩千青壯百姓,用命換了我們這一千騎逃出來,他們自己怕是————難以倖免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蕭索,「僮縣城破,城裡這段時間死心塌地協助我們守城的百姓,只怕也————」

  趙將夜聞言一驚,下意識反駁:「不至於吧?漢王————漢王劉邦素有忠厚長者的名聲,不至於像西楚霸王那般殘暴,動輒屠城————」

  「名聲?」柴武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打斷了趙將夜的話,面容充滿了疲憊與譏諷,「你我防守下的僮縣,漢軍強攻了多久?死傷了多少?最後靠什麼破的城?是驅趕數萬百姓,日夜填壕、沖牆,用百姓的屍骨堆開的缺口!

  這些漢軍肚子裡早就憋滿了火氣、怨氣,如今城破,那裡還會管什麼忠厚長者」的約法三章」?他們只會把多日攻城的挫敗、同袍死亡的憤怒,全部傾瀉在城裡還活著的人身上。」

  趙將夜愣住了。

  他握緊了拳頭:「他們若真敢做這等禽獸行徑,日後我齊軍必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

  「血債————自然要血償。」柴武低沉的聲音,蘊含著冰冷的決心。

  就在這時,「轟隆隆」,地面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起初還微弱,但很快變得無比清晰,如同遠方天際滾動的悶雷。

  所有騎兵瞬間僵住,翹首驚恐望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只見遠遠地平面上,一股粗大的煙塵沖天而起,正以驚人的速度向這邊蔓延。

  煙塵之下,是無數奔騰躍動的黑影。

  「是漢騎追上來了!還真是陰魂不散,逃了一夜還甩脫不了他們。」高勝嘶聲喊道。

  嗅著再次撲面而來的死亡氣息,趙將夜待看清疾速馳近的漢騎軍,不由得鼻孔大張,破口大罵:「他老母的,一騎雙馬,怪不得這麼快就撐上來了!」

  只見那支滾滾而來的漢騎軍,盡皆一騎雙馬也就罷了,足足有三千之數,嘿,這是不將這支大齊殘騎給斬草除根不罷休啊。

  絕望如同一隻冰冷的鐵手,死死攫住了趙將夜的心臟。

  「都尉!」趙將夜眼神一狠,抱拳請命,「敵軍勢大,馬力充沛,我等已難逃脫!末將請命,率這一千騎在此結陣死戰,都尉速速離去,趕去取慮,將此間戰情告知齊王。」

  聞聽趙將夜的話語,周圍剛剛強行重新爬上馬背的齊騎軍們,並未露出懼色,反而默默拔出了兵刃,調整著戰馬的位置,重整隊列,做好了衝殺的準備。

  一股沉默而悲壯的死戰之氣,在這支疲敝之師中凝聚。

  韓信曾有明令:戰至力竭,事不可為,允許歸降,他日必以敵俘換之。

  但趙將夜深知,眼前這些跟隨韓信征戰多年,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悍卒,心氣可是極高,寧可戰死沙場,也絕不願受那屈膝投降之辱。

  面對趙將夜的請戰,柴武卻緩緩搖了搖頭。

  柴武並未直接回應,反而問了一個似乎不相干的問題:「將夜,我們這一戰,目的何在?」

  趙將夜被問懵了,扎煞著雙手,有些無措。

  待見柴武神色肅厲,面容決絕,趙將夜陡然醒悟,疏忽明白了柴武意思。

  他們奉韓信之命,固守取慮。他們這些將領,怕齊王回救彭城失利,企圖為他打下一塊轉圜挪騰之地,以備他重整旗鼓,因而四處出擊,攻略下了符離、僮縣、下相等縣。

  至於陳賀,更率領一軍殺往東海郡而去。

  而今,齊王順利解了彭城之圍,帶領一支精騎,正在日夜兼程返回中。反觀他們這些將領,面對由張良親自坐鎮的漢軍的瘋狂反擊,卻局勢岌發可危起來。

  比如他們兩人坐鎮的僮縣,直接被漢軍給攻破了。

  此外聽聞攻城的漢軍揚言,取慮縣也被張良施展詭計給偷去了,由此齊王率軍返回,居然就此沒了立足之地。

  這簡直太尷尬了。

  果不其然,柴武嘴角露出一絲自嘲淡笑:「我等本欲為王上分憂,想不到反成了需要王上星夜兼程火速救援的累贅,真是何其諷刺!」

  趙將夜心頭暗震,越發明晰柴武意圖。

  柴武回望取慮縣方向,眼神銳利如刀:「算算路程,王上此刻應已兵臨取慮城下,正在籌謀如何奪回取慮吧?如此,你帶領一千騎軍戰死此地,即使我單槍匹馬逃去取慮,於王上又有何助益?

  而我逃走,漢騎軍肯定追而不舍,也趕去取慮,我卻不是將禍水憑白引向王上,給王上再添兇險?

  況且這支騎軍,由你來指揮,還是我來指揮,差別可是大了去了。你指揮,最多能夠拖死一千五百漢騎軍而已。而我指揮,至少能將這三千騎軍,拖死兩千五百!

  我們沒有幫上王上的忙,也別添亂,就在這最後時刻,榨取出最後價值,最大可能的為王上多殺傷一些漢軍吧。」

  趙將夜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他心下清楚,柴武之所以決然選擇死戰此地,有多殺傷漢軍目的在,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生死與共的守城袍澤與百姓拼死斷後,給他們創造逃生之路。

  那慘烈的一幕,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般時刻燙在他心上,對頗重情義的他來說,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故而而今漢騎軍追了上來,他已然不想再逃了。

  趙將夜看著越來越近的漢軍鐵騎煙塵,聽著柴武那番「榨取最後價值、為王上多殺漢軍」的決絕之言,一股莫名的感慨湧上心頭,一聲嘆息,語氣複雜難明:「呵,想不到我趙將夜有一天,竟會為了給那些賤民報仇,而甘心赴死。都尉,難得,你竟也如此甘心!」

  「賤民」二字,他咬得極輕,卻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疏離與不以為然。

  即便經歷了與僮縣百姓同守孤城、血火與共的日日夜夜,即便親眼目睹了那兩千青壯百姓以血肉之軀為他們阻滯追兵,趙將夜內心深處,依舊未曾真正改變看法。

  他固執地認為,那些泥腿子之所以肯協助他們守城,不過是孔聚將軍分給了他們田地糧食,他們企圖將之守住,本質仍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的貪婪本性驅使罷了。

  當日柴武徹底背棄漢營,轉投齊王,說是被王上「有田耕、有飯吃、有衣穿,輕徭役、薄賦稅、寬刑法」那番口號所折服,對此趙將夜一直也是抱懷疑態度的。

  故而這段時間守城,他一直對柴武頗多提防,怕這位出身豪強、曾為漢將的主將,在城破身死的壓力下再次動搖,投向「舊主」。

  他暗地裡甚至做好了準備,若柴武真要「不體面」,他便替王上清理門戶,幫他「體面」。

  直到此刻,山窮水盡,柴武非但沒有投降之意,反而準備死戰到底,最大化殺傷漢軍,以免拖累到遠方的王上,趙將夜才終於相信,柴武對齊營、對韓信的那份忠誠,並非偽裝。

  他的這聲嘆息,表面是在自黑,實則話中有話,在暗戳戳的尖銳叩問柴武:你這位豪強出身的柴大將軍,真的這般「高尚」,為了那些草芥一般低賤的黎民百姓,甘願戰死?

  柴武瞥了趙將夜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卻沒有說破,更沒有惱怒,聲音沉靜而緩慢的響起:「將夜,你終究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應該多讀讀史。」

  趙將夜一愣,沒有想到他會說起這個。

  柴武語氣帶著深深的追憶與思索:「回看我們這個族群,能從畢路藍縷、與獸爭食的蠻荒時代,一步步走到今天,成為這片大地的主宰,根源,或許在於上古的三皇五帝,貴為首領,卻能克制私慾,多為整個族群謀取公利。

  當然,你也可以說,是那時生存環境太過酷烈,洪水猛獸,異族環伺,逼得這些首領不得不做道德聖人」。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地凝聚人心,將族群擰成一股繩,與天爭,與地斗,與遍地的凶獸搏殺,吞併其他弱小部落,為自己族群爭取一線生機,獲得繁衍生息的機會。」

  說到這兒,趙將夜頓了頓,繼續再開口時,語氣莫名變得蕭索起來:「隨著族群日益強盛,熬過烈日,疏導洪水,驅逐、馴服野獸,兼併吞沒那些有威脅的異族————放眼四顧,外敵盡數清除,然而內敵」——家天下,便誕生了。

  自夏啟家天下至今,我們這個族群中最聰明、最有才智的那批人,心思大多用在了何處?幾乎全用在了相互內鬥,爭權奪利,鞏固一家一姓之權勢,貪圖個人乃至家族永世的享樂之上!」

  「貪圖享樂也就罷了,」柴武聲音陡然提高,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以及壓抑不住的怒意:「他們還要讓他們的子子孫孫,整個家族,都世世代代凌駕在所有同族頭頂,作威作福,吸髓吮血!自夏至今,兩千年矣,可曾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不過是換了一家一姓坐莊,戲碼輪迴依舊而已!」

  趙將夜聽得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到有些木訥的主將,胸中竟藏著如此波瀾壯闊的天地。

  他飛快眨巴著小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柴武。

  柴武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種灼熱:「而今,王上重視黎民百姓,欲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養,老有所終。

  他摩下軍紀嚴明,不擾民,不屠城,分田畝,輕賦稅————此等作為,依稀讓我看到了上古聖王,為族群公利而奔走的身影。

  如此,我又怎麼能不追隨其後,看看他能走到什麼地步,這條路最終又通向何方呢?」

  趙將夜徹底怔住了,嘴唇嚅囁著,半晌才喃喃道:「哪怕————為之身死?」

  「哈哈哈哈————」柴武聞言,竟放聲大笑,笑聲豪邁悲壯,在空曠的荒野上迴蕩,竟暫時壓過了不斷逼近的沸騰馬蹄聲。

  笑罷,柴武斬釘截鐵,聲如金鐵交鳴:「哪怕,為之身死!」

  抬頭看向已變得無比清晰的漢軍旗幟,柴武臉上浮現出無盡的輕蔑與不屑,仿佛在看一群土雞瓦狗。

  「王上曾言,死在追求自己信念的道路上,何嘗不是一種幸運?」說著,他回過頭,目光掃過身邊親衛的面容。

  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交織著複雜至極的情緒,似恐懼,似畏懼,似憤怒,又有一絲對即將到來的毀滅性衝殺的扭曲期待。

  柴武微笑問道:「怕嗎?」

  親衛們愣了一下,隨即胸膛劇烈起伏,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大吼:「不怕!」

  「怕,不丟人!」柴武神色陡變,聲如驚雷,「王上說過,恐懼,是人類面對危險時的本能!但勇氣一」

  他猛地高舉大戈直指蒼穹,大戈的鋒刃反射著慘澹的秋日,閃耀著冷冽的光芒:「是人類在恐懼面前,昂首挺胸,選擇抗爭、選擇守護、選擇信念的—讚歌!」

  他自光如電,掃視全軍,最後定格在越來越近的漢軍鋒線上,用盡生平最大力氣,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今日,就在此地,讓我們用手中兵刃,用胸中熱血,為那些死去的袍澤百姓,為我們所追尋的有田耕有飯吃」的世道,也為我們自己唱響這曲最後的讚歌!殺——!」

  「殺!」

  一千齊軍殘騎,爆發出生命最後、也是最熾烈的咆哮,如同撲向烈焰的飛蛾,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向著數量占據絕對優勢的漢軍追騎,發起了有死無生的、最後的反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