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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凝噎

  第158章 凝噎

  丁禮在親衛拼死掩護下,衝出一條血路,向著西南方向一路狂奔。

  耳邊風聲發出悽厲的嚎叫,他的一顆心,卻比這深秋的風更寒冷更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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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知道丁復趕去攻城亂民的營地尋求翻盤,並且事先安插了親衛在裡面,真有可能鼓動起那些亂民,對齊軍來個山洪狂灌的。

  他麾下大軍雖然先一步潰敗,但完全可以趕去與之進行匯合。

  但事到臨頭,丁禮卻連逡巡周邊等待局勢進一步明朗都不敢,一味的自顧瘋狂逃命,直接將丁復這位主將爛鞋一樣毫不留情的給遺棄了。

  匍匐在馬背上,冷冷的寒風在臉上胡亂的拍,暖暖的眼淚跟寒流混成一塊,丁禮清楚自己是怕了!

  被韓信給打怕了,打出心理陰影了,因而一味的拼命抽打著戰馬,朝著遠離戰場、遠離韓信的方向亡命飛馳。

  除了逃的越遠越好,不敢有分毫多餘的心思。

  什麼軍功,什麼榮耀,什麼袍澤情誼————在這一刻統統都不重要了。

  畢竟老命可是自己的,至於主將丁復的下場————

  唔,身為主將,遭遇這般大敗,想必他也做好了接下來迎接一切命運安排的心理準備了,就不必過多替他考慮了。

  此番大戰,給丁禮的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頭被無形繩索牽引的公牛,擁有無窮的蠻力,拼命的掙扎衝突了半天,卻似乎每一步都落在對方的算計、牽引與掌控之中,最終就此乖乖被牽上了屠宰架,挨了那致命的一刀。

  就像是見花謝娶了美嬌娘,一句話可以形容,心有餘而力不足。

  當然,這種銷魂蝕骨的滋味,他也不是第一次品嘗了。

  取慮縣前,跟隨英布大戰韓信那一戰,早品嘗了個十足十,讓他至今想起來也是心有餘悸。

  在這一戰之前,丁復召集他們諸將,推演了不下十遍,都是無一例外漢勝而齊敗,並且還都是大齊全軍覆沒的完敗!因而上到丁復,下到他們這些將領,一個個都是自信滿滿,齊覺韓信梟首就在眼前。

  那知道真正打起來後,居然變成了這個鬼樣子。

  初開始交手,韓信的軍略戰策,給人感覺平平無奇,不過如此,似乎不堪一擊;然而戰到半途,卻是平地陡起山巒,險情四處環生,讓人步步踩空,頭頭撞牆;而今大敗復盤,暗暗揣摩,慢慢回過味來,卻是驚艷絕倫,讓人簡直神魂飛散。

  至於自己的一顆腦袋,像是被門給夾了一樣,又痛又迷糊。

  「當時怎麼就迷了心竅,聽信了那廝的蠢話,真箇認為他能夠戰勝韓信?

  要是兔子能拉車,還要騾馬做什麼?彭越、英布這等天底下一等一的名將,都接連敗在韓信手裡,他丁復又怎麼可能尿出新花樣?罵得,韓信用兵,真不是人!」

  喪氣又慌亂的丁禮,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逃得飛快。不多久,被他逃出了有十數里遠0

  而在這時,他意外撞見一隊同樣倉皇逃竄的漢軍騎兵,斜刺里穿插了過來。

  為首一將以同樣姿勢匍匐馬背上,滿臉逃亡的兇狠,一副誰敢攔阻就打死誰的武勇過人模樣,卻是雍齒。

  雍齒身邊只剩下寥寥十幾騎親衛,那兩千步卒不見一人,顯然也被這位精明過人的將軍給果斷捨棄了。

  丁禮僅僅瞥了一眼,就懶得再看,臉上也沒有絲毫意外或惱火,甚至連嘲諷都懶得給予。

  他自己不也丟棄了那數千步卒嗎?因此大哥不笑二哥,老母豬不笑烏鴉黑,都是一路貨色,大家誰也別笑話誰。

  兩人目光相觸,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悸與慶幸,旋即極有默契地合兵一處,不言不語,就此悶頭加速繼續飛竄。

  又逃出了數十里,確認後方沒有齊軍追來,丁禮與雍齒,連同跟隨潰逃的騎兵,盡皆人困馬乏,筋疲力盡,才在一處山坳停留下來,暫且歇腳。

  事先感覺此戰能夠大勝,所有騎兵除了兵刃甲冑,根本沒有攜帶軍糧,而今荒山野嶺,一個個餓的肚腹「咕咕」直叫。

  派遣騎兵四下掃蕩,去周圍鄉里搜刮,怎奈他們前番驅趕百姓攻城,做的太狠太過,將周圍百姓都抓去了,軍糧也撈取走了,導致鄉里盡數破敗,毫無人煙,自然更沒有糧草。

  丁禮、雍齒,連同潰騎,無奈之下只得草草灌了一肚皮河水了事。

  怕引來齊軍追兵,篝火也不敢點,就那麼干坐在淒冷的寒夜裡。

  丁禮粗略一清點,四千騎軍,跟隨自己逃出來的僅僅兩千餘,等於折了一半,至於步軍,全搭了進去,禁不住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雍齒冷眼旁觀,原本還抱著看熱鬧心情,譏誚人家「想哭就大聲哭出來嘛」,待想起自己多年來辛苦拉扯的軍隊,而今也就剩了乾癟的十幾騎在身邊,倏忽不由也是悽慘難言。

  兩位將領各自泛起各自的苦,各自有各自的墳頭要哭,大有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噎模樣。

  而在這個時刻,來路上,疏忽又有一陣凌亂急促的馬蹄聲遠遠傳來。

  只以為是大齊追兵趕來,丁禮駭然做色:「齊軍還陰魂不散了,不趕盡殺絕不罷休?」

  口裡罵的兇狠,他雙股卻不受控制的戰慄不已。

  兩人就要倉皇上馬,帶領同樣驚慌不已的潰騎開啟新一輪的逃亡,撒出去的警戒游騎忽然一聲聲尖利又喪氣的夜梟叫聲不斷傳來。

  這是危險接觸,來者是友非敵的意思。

  兩名敗將稍稍放下心來,按捺住逃亡心思,驚魂不定的翹首看去。

  不多久,明朗的月色下,又有一支同樣甲冑破損,兵器丟失,臉上滿是血污、灰土和驚懼的殘騎,大約千餘,靠攏過來。

  為首的將領,卻是閻澤赤。

  丁禮與雍齒對望一眼,暗鬆口氣,真正放下心來。

  待兩人真正看清閻澤赤面龐,卻又都是一怔。

  他們兩人遭遇此敗,驚恐畏怯之下,臉色已經足夠難看。而這位閻將軍,居然比他們還要誇張。

  眼神僵呆,面孔木然,胯下戰馬口鼻噴出的白沫,濺到他緊握韁繩的手上,冰涼黏膩,他卻一無所覺。

  此外頭上的鐵盔,身上的甲冑,也是歪斜又破爛,要多敗落有多敗落,那裡還有分毫丁復摩下第一猛將的風采?

  不得不說,閻澤赤的確是被今日這一戰給震驚到了。

  戰場上齊軍分化成一支支小隊,忽聚忽散,精密配合,像一群兇殘的惡狼,精準而高效地撕咬吞噬他騎軍的一幕,那怕而今遠遠逃離了戰場,依舊不斷在他眼前閃現,難以磨滅。

  他引以為傲的精悍騎兵,面對這等敵人,完全無處著力。

  那種有力無處使,眼睜睜看著強大的騎軍被一點點肢解絞殺的絕望,比任何刀劍加身都要可怕。

  韓信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般燙在他的神魂上,讓他灼痛不已。對於他來說,這已經不是人,更像是一頭操縱戰爭的惡魔。

  他所有的勇武、驕狂、自大,今日在那面玄青色的「韓」字王旗下,都被碾得粉碎。

  他以往經歷的所有戰爭,所有引以為豪的勝績,在這般鬼神不測的手段面前都成了可笑的兒戲。

  直到抵達雍齒、丁禮兩人身前,在兩人的呼喊見禮下,閻澤赤才像是從夢中猛然掙脫出來,長出了一口氣,臉上慢慢浮現出活氣來。

  雍齒若有所思,同情的搖頭道:「一看就是吃韓信的敗仗不夠多,經驗不足,放心,後面很快你就會習慣起來的。」

  閻澤赤也自知有些丟人,連連狼狽點頭,旋即又醒悟過來,這可不是什麼好話,抬頭狠狠瞪了雍齒一眼。

  對丁復,雍齒還忌憚三分,至於閻澤赤,他那裡放在眼裡?

  「瞪什麼眼?丁復死翹翹了吧?你個小小的偏將,也敢與我挺腰子?往後稍!」

  被雍齒一頓痛罵,閻澤赤昂起頭,頓時霜打一樣徹底萎靡了下去,下了馬,縮頭縮腦的摸了一塊樹根坐了上去。

  見他的窩囊模樣,雍齒也就繼續罵不出口,肚子裡的火氣明顯又沒有發泄出來,將矛頭就又直接對準了丁復:「要說彭越是光著屁股拉碌碡,轉著圈的丟人,那呂澤就是病腿驢追千里馬,硬充好樣的,至於咱們這位丁復都尉,又不一樣,是癩蛤蟆跳烹鼎,自己上趕著找死。哼,漢王待聽到此戰大敗,還有得羞惱,重重治罪於他。」

  主將被辱,身為鐵桿下屬的閻澤赤,意外無比溫順,低著頭,聾了一樣,充耳不聞。

  丁禮見了,心頭一動,上前道:「閻將軍,莫非,丁復將軍還真箇死了?」

  閻澤赤不等說話,旁邊的雍齒不耐煩道:「韓信小兒親自追他,也趕去了攻城百姓的營地,用腳後跟想一想,能放他活嗎?至於反敗為勝,呸,做什麼美夢?韓信會給他這個機會?」

  閻澤赤抬頭看了丁禮一眼,又默默低垂下了頭,顯然雖然沒有親眼所見,卻是也認同雍齒的猜測。

  丁禮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悵然若失,喃喃道:「丁復將軍,真就這麼沒了?」

  他雖然對丁禮頗懷怨惱,但並不認為那位身軀魁梧氣焰滔天、堪稱當世一等一的悍將,真能折在此地。

  畢竟那數萬亂民中,安插有他的數百親衛在,保住他逃出生天,應沒有什麼問題。

  然而眼前的現實,卻無疑讓他不得不沮喪相信,只是心頭不免生出強烈的不真實感。

  三方殘兵在這小小的山坳里「勝利會師」,毫無歡欣之態,場面一時陷入了死寂的尷尬與悲涼。

  丁禮長嘆口氣,聲音乾澀:「丁復死了,事情可棘手了。此戰大敗,總要有人領罪,我等活著的將領,就怕少不了要挨漢王的重懲。」

  雍齒聽了,譏諷道:「你也是個呆瓜,主將可是丁復,明顯是他指揮不當,貪功浪戰,才致使此戰慘敗,哼,豈有我們領受罪責的道理?況且我們畢竟保存下了三千騎軍,趕去符離,憑空多了一股力量,多少也是一個功勞。」

  雍齒的這番話,言下之意無比明確,顯然就是要將一切罪責都推到丁復這個死人身上了。

  丁禮看了閻澤赤一眼,見他依舊低頭耷拉角,沉默以對,明智的沒有表示反對,就知道他也是一個聰明人,暗暗點了點頭,擰眉對雍齒道:「全部推到丁復身上,他死了是不會還嘴,可漢王與軍師能信嗎?」

  談起這個,雍齒可來精神了,對於如何向劉邦匯報戰況,爭奪軍功,逃脫罪責,他可是太懂了,簡直比他的軍略水平還要高。

  他不屑一笑,悠悠然道:「要是你喜歡上了別人的老婆,就會顯得你很不正經。但要是換一種說法,你喜歡的人做了別人的老婆,那就會顯得你很深情。

  同樣道理,如果說你一上戰場就想尿褲子,就會顯得你很窩囊很廢物,但如果說你那怕尿了褲子,依舊衝上戰場,就會顯得你很勇敢。

  事情還是那個事情,變得只是說法。所以不是內容不妥,而是表達需要更多的智慧與沉澱。」

  兩將聽了這番富含哲理、飽含專業性的話語,就知他肯定經驗豐富,早有盤算,頓時齊齊雙眼一亮。

  「雍將軍所言極是。如此,對於如何向漢王匯報,一切就拜託雍將軍了。」丁禮與閻澤赤迅速對望一眼,立刻順杆就爬,對雍齒巴結道。

  三人就此狼狽為奸,達成了同盟。

  至於主將丁復,柴也撿了,釜也燒了,飯最後沒有吃上一口,還被扣了個大屎盆子頭上,一也就他死得渣都不剩了,否則簡直能被氣得活過來。

  商議已定,三人不再繼續休整,趁著夜色掩護,帶領殘存的三千騎軍,辨明方向,朝著符離縣的方向,喪家之犬般急急而去。

  ***

  衣衫檻褸黑瘦如鐵的數萬攻城百姓,將韓信與一干將領、親衛,孤島般圍在正中。

  不知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手中染血的木棍,發出了一聲激動的呼喊:「大王萬歲!」

  這聲並不響亮的呼喊,卻像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來越來越多的百姓效仿。

  第二個,第三個————乃至於無數個聲音,不斷響起,迅速匯聚壯大,最終化作山呼海嘯般的聲浪:「大王萬歲!大王萬歲!」

  「大齊萬歲!大齊萬歲!」

  百姓們一邊呼喊,一邊朝著韓信的方向,不顧地上的污穢,紛紛跪倒,磕頭不已。

  一聲聲的呼號中,有劫後餘生的狂喜,有仇恨得報的宣洩,更有對強大庇護者的本能依賴與近乎狂熱的崇拜。

  「是齊王救了我們!」

  「王上為我們報了仇!」

  「跟著齊王,有活路!」

  蔡寅、靳款等將領被這突如其來、滔天捲地的歡呼與跪拜所震懾,下意識挺直了腰板,看向韓信的目光充滿了更深的敬畏。

  經此一戰,王上在下相、在取慮等地百姓心中的地位,將再無可動搖。

  端坐馬上的韓信,面對數萬人的狂熱歡呼與跪拜,臉上並無多少得色,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在思考著更深層的東西。

  他輕輕抬手,虛按了一下。

  這個簡單的動作仿佛有著強大的魔力,周圍如浪潮般此起彼伏的歡呼聲驟然低落下去,並向著四周遠處迅速擴散,不多久,全部消弭,整個現場一片寂靜。

  翹首以盼的所有百姓,無數道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充滿了期待。

  韓信沉聲大喝,聲音洪亮清晰,毫不含混:「眾位父老鄉鄰,此戰罪首,在於劉邦,在於丁復,在於漢營。你們這幾天進攻下相城,是被驅使,被脅迫,也是受害者。

  而今下相已安,自今而後,你們就是我大齊子民。大家耐心等待,下相縣令帶著糧食、布帛,立即分給大家,讓大家明日就可以回到各自鄉里安然過冬。

  ——

  聞聽這番話,百姓們頓時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這段時間他們攻城,雖然自身死傷慘重,但也給守城的齊軍造成了極大的殺傷,因此不少人心頭惴惴,生怕齊軍戰後追究。而今聽聞韓信這番公開承諾,頓時神經鬆弛,齊齊放下心來。

  待聽到韓信還要分發給他們糧食與布帛,與當日孔聚對他們宣揚的一般無二,憐恤他們這些窮苦百姓,自然更加喜不自禁。

  對於韓信的此番王令,像蔡寅、靳歙、齊受,盡皆默不作聲,並無什麼異樣表示;守城的盧卿、盧罷師,想到那麼多袍澤的慘死,心頭卻是怨恨難平。

  按照他們意願,才不管這些百姓是不是被驅趕的,為虎作倀的事實是脫不了,以血還血,就應該將他們給全部坑殺。

  但見韓信執意如此,態度堅決,他們雖然不甘,也只得無奈低頭。

  為這數萬百姓分發糧食與布帛,可是一筆堪稱海量的財富,下相城守到現在已經耗了個河涸海乾,倉庫精光,根本拿不出來。

  從下相城內急匆匆趕來的、孔聚任命的代縣令公孫杜,聽到韓信此言,差點沒有昏死過去。

  對此韓信倒是早有預謀,招手讓他近前,對他道:「漢軍留下的輻重營內,有充足的軍糧與布帛,分給你一半,立即組織人手,分發給這些百姓。

  要做到按戶、按口,公充分發,務使老弱婦孺,人人有食,戶戶有衣。眼下天已大寒,禦寒之物優先。若有傷病,從軍中撥付藥材,命醫師協助救治。

  而在分發的同時,以鄉、里為單位,將這些百姓重新編冊,核實各戶原籍、人口、損失情況。至於下相城內這段時間協助守城的百姓,則要加倍發放。

  做好這件事,你的代縣令,就地轉正。」

  公孫杜精神大振,連忙躬身:「王上仁德,下官遵命,定當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韓信倒是沒有說錯,漢軍遺留下的輻重營,的確軍糧堆積如山,布帛摞壓如嶺。其中一部分就是搜刮的這些百姓,另一部分卻是丁復強征自東海郡的地方豪強。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兵甲器械。

  漢軍根本就沒有想過此戰會敗,這座完好的輯重營,就此囫圇個兒的落入大齊之手。

  看著百姓們再次群情高漲,對韓信再次跪拜磕頭後,根據縣令公孫杜指令,點燃起火把,以鄉里為單位,有條不紊湧向漢軍輜重營,等待分發糧食與布帛而去,諸將不約而同長鬆口氣。

  特別蔡寅,感覺內衣都被汗水濕透了。

  百姓們將丁復及他的親衛撕碎的一幕委實太驚悚了,他剛才就怕一個不慎,突然間再次暴動起來,對韓信不利。

  「我大齊軍是王者之師,非掠奪之寇。今日所見百姓之力,當引以為戒。對民,懷敬畏,施仁政,則民心歸附;若行暴虐,視之如草芥,則今日丁復之下場,未必不會重演我們頭上,這點你們須要謹記在心。」韓信環顧諸將,肅穆沉聲道。

  諸將皆心頭一凜,齊齊躬身應命。

  靳歙一臉若有所悟,聞聽了韓信這番話,對「戰爭」與「民心」的關係,他自覺理解的更深了一層。

  而有了前番孔聚的強硬推行,此番沒有將領再叫嚷著要將這些糧秣布帛,全部充作軍資,用以作戰或者賞賜將士了。

  一切安排妥善,韓信帶領精神鬆懈下來的諸將,立即離開這處營地,趕往戰場而去。

  此時大戰已經徹底結束。但處置俘虜,清理戰場,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呢。

  盧罷師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甲冑,特意將幾處矛傷露得更顯眼些,催動戰馬湊到韓信面前,臉上堆起無比恭順的笑容:「末將盧罷師,拜見王上。恕末將甲冑在身,不能施以全禮。王上神威天縱,用兵如神,談笑間強敵灰飛煙滅。

  此一戰,盡殲丁復叛軍,大漲我大齊軍威,實乃曠古未有之奇功。末將能忝居未座,參與此戰,實乃三生有幸。

  此後願肝腦塗地,繼續追隨王上,榮立軍功,以報王上知遇信任之恩。」

  這番言語,用意鮮明,在於當眾表態要效忠韓信了。

  周圍諸將卻齊齊側目,有的更大皺眉頭。

  你效忠就效忠,這其中阿諛吹捧意味兒,未免太濃郁了吧?聽著就讓人感覺埋汰,很是不適。

  對於諸將的不齒,盧罷師卻是毫無所覺,語氣誠摯,表情到位,完全沉浸其中,並將自己擺在了「忠勇將領」位置上,還絕口不提自己守城時曾生出的動搖。

  暗戳戳頗喜逢迎的韓信,也是聽得有些眼暈,側頭望了盧罷師幾眼,暗暗點頭:

  在這等亂世,能在史冊上留下幾筆的,就沒有一個簡單的,像這盧罷師,顯然也算一時之選。

  嘴毒起來,不弱於他的大矛刺:而今阿諛起來,那也同樣能甜的購死人。至於說麵皮嘛,看樣子早被他磨練到想要就有、說不要就消失的地步。

  旁邊的齊受對盧罷師這「牆頭草」、「馬屁精」,為了攀附齊王臉皮當抹布使的行徑,同樣心裡頭鄙夷得不行:「這個煞逼,大齊現在局勢也並沒有變好多少,就這麼水靈靈的徹底倒向了王上,還一副撿了天大便宜的嘴臉,真不明白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哼,打仗時不見多勇猛,這會兒表功諂媚倒是一把好手。呸!什麼東西!我齊受頂天立地,憑手中長矛、身上傷痕掙功勞,才不屑這等齷齪手段!」

  韓信審視著盧罷師甲冑上的傷痕,語氣帶著讚許,安撫道:「盧將軍這段時間聽命盧卿,堅守下相,辛苦了。剛才又率軍出戰,奮勇當先,突襲雍齒,這都是實打實的戰功。且放寬心,孤必有封賞。」

  盧罷師聞言,頓時滿臉紅光,連聲道:「全賴王上運籌帷幄,末將不過略盡綿力,不敢居功。」

  韓信點了點頭,不再與他多言,目光轉而看向盧卿。

  盧卿卻是頭顱微垂,面泛羞慚。

  韓信明白他的心思,知他是自慚沒能擊敗攻城的漢軍,反而累及自己跋涉趕來救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欠身伸手,在他肩頭上重重拍了拍。

  無比神奇的是,被韓信拍了這幾下,盧卿心頭的沉重負擔,就此不翼而飛,代之的是無比的鬆快。

  旁邊齊受看了,又是心裡狠狠啐了一口:「真是賤骨頭,王上不過拍拍你,這就飄上天去了?每逢大戰,王上欽命我擔任先鋒破敵,我說什麼了嗎?」

  齊受一邊想著,一邊對著韓信一禮,一臉讚嘆道:「王上,今日之戰,那丁復自以為得計,最終結果,卻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特別王上您那三線同控」之術,末將當時簡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此前不用說聽,連想都沒有想到過。嘶,那些古之名將,給王上提鞋都不配。」

  聽著齊受這通毫無徵兆火力全開、比盧罷師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吹捧,其餘蔡寅、靳歙等將目瞪口呆:

  這廝的逢迎拍馬之術,什麼時候也練到這等境界了,還有一點兒人性嗎?關鍵是聽起來,居然還挺真誠?這年頭,軍營都這麼難混了,這不禁要卷軍略武勇,連同吹捧之術也要卷嗎?

  諸將領一時間渾身刺撓,感覺有些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