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督主?」
張才一時沒反應過來,騎士隊伍里又有人喝罵:
「爺爺們是礦監魯公公的手下,來你們安平辦要緊差事的,快給爺爺們搬開!」
再懵懂沒見識的對「礦監」二字還是能反應過來,自臘月至今已經聽了太多遍,張才不由自主地露出畏懼神情,腰背立刻彎了下來,賠笑著連聲招呼:
「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諸位爺,這就搬開,這就搬開。」
邊說邊招呼著差人巡丁過去搬走攔路的拒馬,差人巡兵們又是好又是畏懼,這等反應倒是讓那十幾位騎士頗為快活,說「礦監」的那位更是笑著言語:
「督主身邊都是見過世面的,他們那個說法只能說給體面人,對這裡的鄉下土貨就說他們聽懂的,你看看,一個個嚇鵪鶉模樣。」
眾人鬨笑,那卡子的拒馬很快搬完,這十餘騎礦監部眾立刻驅馬前沖,根本不在意擋在前面的差役和其他路人,又是雞飛狗跳,慌忙閃避,當先那騎士路過張才身邊的時候,還拿著馬鞭抽了下來,張才下意識後仰,直接跌坐在地上,惹騎士們轟然大笑,大笑聲在煙塵中遠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張才被趕過來的差人們攙扶起來,還有熱心替他拍打塵土的,張才卻掙脫攙扶,向著身後拴馬的地方狂奔而去,邊跑邊喊:
「先給盯著,我有急事要辦,十萬火急!」
不光劉進在縣界布置了眼線,縣衙士紳盯一樣緊,這十幾騎礦監手下進入安平縣後,消息立刻向著安平各處蔓延開來。
這自稱礦監隨從的十餘騎長途跋涉,即便帶著三分之一的換乘坐騎,最多也就是慢跑小跑,可縣內報信的卻是不管不顧的縱馬狂奔,累死馬是小事,消息不及時是大罪過。
縣城距離東邊縣界卡子更近,也更早收到消息,且不說縣衙人等,住在城內的士紳們瞠目結舌,這太監魯坤行事如此不合常理,人還在開封尚未西行,先去占了洛陽城的孟家宅院,這個還能理解為立威與試探,這突然來到安平又有什麼用意。
就算真是為了挖礦,宜陽、洛寧還有澠池那邊也有金銀礦,安平這裡就是已經挖不出什麼破舊鐵礦和賣不上價錢的小石炭礦洞,實在想不明白來安平作甚。
猝不及防之下少不還要埋怨劉進,你不緊不慢的,連個預備都不做,如今倒好,礦監手下的豺狼先殺過來了,真是年輕人不知道輕重,給全縣官民釀成大禍。
幾位士紳立刻來到縣衙拜訪知縣,直截了當的要求關閉城門,不能放這些礦監的爪牙入城,要先和劉巡檢聯繫上,給劉巡檢準備的時間,讓他把人手召集起來趕到縣城,然後再開城門放這些礦監爪牙入城。
以往頗為尊重知縣的士紳們如今都不顧斯文體面,大李舉人直接和呂維中商議,要求三班的青壯要護衛城內士紳,如果那礦監的手下和外省礦監那些虎狼部屬一個做派,三班青壯要敢於動手撕打,起碼要撐到劉進帶人入城,如果三班青壯置身之外,不要覺讀書人沒有破家的手段。
不斷有消息傳來,這次一共來了十七騎,正在距離縣城十五里的一處田莊休息,那是大李舉人的莊子,莊頭本來還想閉門自守,卻被這些礦監爪牙直接在柴草堆上點了一把火,還朝著莊子裡射箭,眼見著火勢控制不住,莊頭只打開土圍門戶先救火,出來後被這些人用鞭子抽滿地打滾。
莊子上的莊戶青壯氣不過想要出頭,卻被這些騎士直接上馬衝散,有兩個還被奔馬踩斷了腿,無奈之下只聽從招呼奉上茶飯和草料,這些騎士一邊休息一邊怒罵:
「要不是爺爺們急著趕路,今日裡直接把你這莊子當成賊匪剿了。」
這消息傳來後倒是堅定了縣衙和城內各處的決心,安平號高賀向劉家莊那邊快馬傳信,城門則是在白日裡關閉,弄城內城外雞飛狗跳,很多人來不及出城,也有來不及進城的,偏生還不知道什麼礦監爪牙,只在城門處哭鬧。
差人和巡兵們也都不知道原因,還當是有什麼外敵來襲,這又有另一重疑惑,有劉巡檢那個大蟲在,安平境內能有什麼土匪響馬的,還有人亂猜是不是韃子從北邊打了過來,這胡思亂想太過荒誕無稽,自家都不信的。
十幾里外到縣城,騎馬小半個時辰就能到,縣衙與士紳以及縣內有資格的體面人物都各自上了城牆,在東城門借著垛口遮蔽張望,還不能讓過來的礦監爪牙看到,不然也會有些糾纏麻煩。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還真在這個方向的官道上看到煙塵滾滾,眾人都下意識屏氣,臉色也都無比難看,按照外省那幾位礦監大璫的做派,都是要從駐節城池由近及遠的開始禍害,都以為進入洛陽後,先遭殃的是洛陽城內,然後是孟津和偃師這等地方。
大夥本來還盼著礦監在洛陽附近吃飽了就放過安平,這可倒好,連河南府的地面都沒進,先派人來了安平,是不是那安平號的生意太扎眼,還是說孟家那幾個混帳不肖子弟把劉進供出來……
隨著煙塵靠近,大夥心也越懸越高,就是知縣和師爺那邊略好些,可讓城頭眾人沒想到的是,那十幾騎居然沒有進城,甚至連靠近城門的意思都沒,就那麼在城門不遠處的官道徑直向東而去。
城頭鴉雀無聲,眾人面面相覷,又有人念叨了句「莫非是要在南門進城」,誰也不敢說什麼準話,不知道誰帶了頭,大家就在城頭向著城南那邊趕去,師爺還急忙喊了年輕差人,讓他跑到南門南邊探查,有事抓緊回報。
除了差人外,諸位體面人物腿腳都沒那麼好,還沒到南門那邊就各個氣喘,好在沒多久,先去縣城南城門的差役快跑回來稟報,那馬隊確實沒入城,沿著官道朝西面去了,可牆頭諸人怎麼敢放心,少不又要折騰到西城門那邊,好在這時候大家意識到腿腳不便,還是下了城牆乘車坐轎過去。
等確認確實向西去之後,眾人情不自禁的鬆了口氣,安平東部也就是距離洛陽近的區域是最富庶一片,縣城也是好地方,這伙騎士就這麼不管不顧的奔著西邊去,接下來無非就幾個去處,商鋪雲集的狂口渡、鐵門鎮與北至鎮,還有劉家莊。
「或許是去澠池,澠池那邊真的出產金銀。」
也有人這麼多大膽猜測,跟著上城頭的高賀卻不敢有任何僥倖,狂奔下了城頭,直接安排人騎馬出城送信,還是二人四馬留足了余度,咬牙切齒的叮囑「能多快就多快,路上不要停,別怕跑死馬!」,以他在城內的關係,加上礦監爪牙沒有進城,城門很快就是打開。
「要真去劉家莊也不是壞事,這二虎相爭總比老虎吃人的好。」
有人沒心沒肺的點評,這話不少人都是暗自贊同,甚至連呂維中、張有德和孟大年這等體面文吏一時間也沒有反駁,只是下城之後各自安排快馬出城,務求把消息送給劉進,不是讓劉進派人如何,而是做好防備。
快馬急遞,大夥從縣城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早,天黑後少不點起火把燈籠繼續趕路,入夜後官道上還有急促馬蹄聲不斷響起,沿途百姓各個驚懼,都亂猜發生了什麼大事。
張才是第一個到劉家莊的,他在半路靠著自家身份和劉進的虎皮借到了兩匹馬換乘,坐騎的體力倒是勉強保持著,他自己卻有些疲憊虛弱,過哨位的時候就大喊通報,被外面值守的莊丁放行後帶著來到土圍門戶前。
值夜的莊丁是認張才的,那土圍也不是高聳不可攀,直接放下梯子讓張才爬了進來,張才說十萬火急,當夜值守什長胡山西還猶豫了下,說再有不到半個時辰員外就要起來值夜,不過看到張才兩眼要噴出火來的樣子,也沒有耽擱。
這邊才把劉進從睡夢中喊醒,張才就進了院子,還差點被門檻絆倒。
「.……員外,礦監手下來咱們安平了.……」
還有些迷糊的劉進頓時清醒,他倒沒有怕,只是吃驚來這麼快,當即詢問來了多少人,到底是什麼樣子,張才在邊界卡子留意各色人等再給這邊通報已經有了經驗,當即做了描述,劉進再仔細詢問,反覆確認。
這等規模的馬隊,又是在這個當口上,冒充的可能性極低,且聽張才描述十幾騎似乎沒什麼尋常聽差僕役,看起來都身具武力,舉手投足和佩戴兵器都不是裝樣子的,甚至還有四人帶著弓箭。
難不成要對孟家窮追猛打,這是劉進第一個念頭,可還沒等再次細想,值夜的莊丁又來通報,說縣城安平號的報信快馬到了,後面還有幾家分別派出來報信的。
如果不是這幾波報信的騎士多少有些距離,還都能報出約定的言語,劉家莊在東邊的哨位就要點火示警了,大晚上看著官道上火把燈籠成串,且都是快馬疾馳,天知道是不是什麼敵人要突襲此處。
「沒進縣城?奔著西邊來了?」
新來稟報的人有的認識張才,有的不認識,但這一波來的人都在說一件事,那號稱欽差扈從來安平辦差的馬隊沒有進縣城,奔著西邊來了,他們都仗著熟悉道路,在某處繞了個彎趕在前面。
張才目瞪口呆,他趕過來的時候下意識覺這伙礦監部下會去縣城,沒曾想居然朝著這邊來了,劉進眉頭皺了起來,卻讓眾人稍待,起身去院門處喊來護衛的莊丁,低聲叮囑了幾句,宅院內外報信的人看著那莊丁小跑離開,本來只有狗零星叫幾聲的入夜莊子逐漸騷動起來。
從這第二批陸續來到的報信使者嘴裡,不到太多有用的信息,都是些城牆上偷眼看到的信息,還不如張才那邊觀察到的多,只是沒過多久,劉家莊管著安平號的,管著莊內民生的,管著莊丁供應的,還有各位什長都陸續來到。
「從此刻起加強戒備,值夜人手翻倍,在外哨位人手加倍,騎馬莊丁五騎一隊,舉火把在外圍巡邏.……」
劉進一道道命令下達,孫安業等人領命陸續離開,報信來的部分人開始還有些怪,心說就這麼簡單一句話交代,做起來豈不是荒腔走板,了解的心裡有數,劉家莊早有預案,平素里總在演練。
莊子雖然騷動,也肯定驚醒了很多人,但依舊是少部分人開始準備忙碌,大部分人還在繼續休息,劉進不想為這十幾人折騰的雞犬不寧,不管來頭多麼大,說破天也就是十七騎。
「要是再有人來,你那卡子還會送急信出來吧?」
「請員外放心,安平號也有夥計在那邊盯著,絕不會漏了消息,後續再有人來,晚些一定會有快馬過來送信。」
劉進不過確認一句,他知道張才這裡有妥帖安排,張才也回答很篤定,只是沒想到才說完這句,外面又有莊丁過來通報,說外面又有送急報的信使,劉進和張才立刻鄭重起來,還在這邊協助分派事務的通善和高連福都看向劉進。
「這公公比我想要厲害,兵貴神速啊,可我想不明白,洛陽那麼一大塊肥肉在,為何要盯著安平。」
眾人錯愕間,劉進反而忍不住笑了,事到臨頭他反而坦然,驚嘆於這礦監爪牙的快速突進,又好為何盯著安平,要說為了自家,未免太瞧起人了,劉進在安平是本地大豪,在洛陽少數人心裡算是有武力能幫上忙的豪傑,可其他人誰知道,誰又會把安平一個巡檢太當回事。
難不成這礦監也是消息靈通,能知道安平劉進英武不凡,心懷異志,好亂樂禍,是安平士紳的武力倚仗,甚至洛陽很多人等也有勾連,所以為了更好的搜刮,要先行除去劉進,但就靠這十七騎嗎?後續又能來多少?真要在劉家莊附近擺開來打?
「是鐵門鎮高家的人。」
沒多久,新來的信使被領了進來,高連福看到人後卻湊到劉進耳邊說了幾句,這位雖然姓高,卻不是高賀的人,而是高連福安排在那邊的眼線。
「老爺,有十七騎自稱是什麼欽差太監的委官,晚上到了鎮上就找了一處車馬店休息,還打聽咱們莊子的位置,又問莊子裡都有什麼人……」
這不是縣境卡子的後續報信,和縣城過來報信的人差不多,只不過是來自鐵門鎮的,倒是和礦監爪牙一路西行經過的地點相關,劉家莊沿途的眼線知道他們身份後就一定會來稟報。
居然直接衝著劉家莊來的,偌大河南府,又有天下聞名的洛陽大城,還有一州十縣,劉進只是其中一縣的巡檢,即便加上豪強身份,也算不如何出挑,居然被從京師趕來的欽差太監如此看重,這礦監魯坤自己還沒離開開封城,手下就做了兩樁事,一個是去洛陽強占孟家老宅,一個就是來安平奔著自己。
劉進百思不其解,去洛陽占孟家老宅還能說是立威試探,奔著自己的意義在何處,怎麼判斷出自己這麼重要的……如果覺安平劉進重要,為何只派了十七騎來?
第二波來報信的信使都被領下去暫時安歇,劉進這院子裡倒都是親信人等,鐵門鎮這報信的人領下去後,宅院內一時安靜,大家借著燈火光芒看向彼此,劉進能想到的其他人也是想到,都不出答案來。
「外面傳言員外手裡青壯都已經過千了,這就派十七騎來?」
交辦完回來的孫安業同樣莫名,劉進沉思片刻,也不出什麼結論,倒是乾脆利索的做了安排:
「明日手裡有差事的早起一個時辰,其他一切如常,你們忙完手裡的事就先去休息,吃好睡好才有精神,在這胡思亂想於事無補,只是演給人看的勤快。」
這話有些刻薄,可卻讓大夥放鬆下來,各自拱手離開,張才這時候都已經靠著牆邊睜不開眼,這一天緊繃奔波,到這時候才略放鬆些,劉進直接把人拽到廂房裡,讓張才躺在炕上好好睡,弄張才頗為惶恐,還是劉進板起臉來才敢躺下。
劉進回到自己那邊,本想著整理下甲冑兵器,但每日裡保養整備從不懈怠,倒也不必這時候特意再來一遍,還想好好考慮如何應對,推測下對方有什麼用意,片刻後睡意上涌,就這麼直接睡了過去。
等醒來後能聽到對面廂房張才的鼾聲,外面依舊漆黑一片,劉進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爬起來後想了想還是把那套鎖子甲穿上,又在外面套了長袍,那三套鐵甲太招搖了,劉進輕易不會披掛,不是輕敵,而是擔心莊丁和鄉親們會覺事情嚴重。
披掛好後拿著兵器出了院子,可巧值守的莊丁正打開院門走進來,這是到了約定的時間過來喚醒的,劉進示意不要吵到還在酣睡的張才,一起出了院子,莊內街道上已經有飯菜的香味飄蕩,鄉親們更早起來生火做飯。
等劉進來到土圍外的空場後,馬步莊丁也整齊有序地陸續到達,各自列隊整備,做好的早飯也被送出來,莊丁們各自用飯喝湯,騎馬莊丁還要給馬匹收拾餵料。
列隊的莊丁也好,早早起來做飯幫工的其他人也好,沒有人緊張或者激動,這些準備都已經做過太多次演練,早有一套規程,每個人早就習慣,大家也無從判斷這次是訓練還是真有事,都習慣性的聽令做事。
劉進照例比其他人晚一些吃完,也和從前一樣什長們喊到身邊布置今日的任務,哪怕是重複和日常,劉進都會詳細的說明白,等安排利索後,又和往日結束前那樣閒話兩句:
「要是有人搶咱們的地,搶咱們錢,咱們怎麼辦?」
「誰有這個膽子,當咱們刀槍是擺設嗎?」
「要是官府來搶呢?」
「那就看誰贏誰輸,眼下這好日子是跟著員外拼命打下來的,想要搶走,也拿命換命!」
讓劉進有些意外的是,什長們不但回答的乾脆,甚至還頗為興奮。
雖然早起,但劉進也沒有說今日該加強戒備或者有外敵來犯,只是加派了騎馬莊丁並擴大巡邏的範圍,其他一切照常,除了在本庄和工場值守外,其他照常在集市那邊訓練。
馬上就要到二月,官道上的車馬又逐漸變多,自從安平號收購貨物的範圍開始放寬後,很多西來東去的商隊都把劉家莊這邊當成此行的終點,寧可把貨物低價賣出去,也不願意再去洛陽那邊。
「俺們陝西(山西)可被礦監禍害兩三年了,從省里出來的時候已經被礦監扒了層皮,以往你們河南沒礦監抽稅,這買賣還有賺,要是再被你們河南的礦監再扒層皮,回去怕是賠的只剩下骨頭.……」
很多停駐在這邊過夜的商隊也注意到劉家莊的莊丁早動,可大夥也沒被驚動,沒見過的也有去年來過的解釋。
一切如常。
太陽升起,官道東邊能看到煙塵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