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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欽差督主 洛陽安平

  礦監派人占了洛陽城孟家的宅院,還把住在裡面的孟家子弟趕了出來,甚至連細軟行李都不讓收拾。

  孟一林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不光是沉重,還有那種震撼莫名的懵懂,看來知道消息後,即便騎馬趕路一天也沒有反應過來,

  莫說是孟一林,就連劉進這樣客觀冷靜的都覺荒誕,礦監說在開封城過年,然後在正月里派人到了洛陽,這等出其不意的偷襲居然為了強占孟家的老宅,還把孟家子弟攆出來,這是不是太任性兒戲了。

  聽到這消息的通善幾人也在面面相覷,還是孫安業反應快,湊到劉進身邊低聲建議「員外先笑著看完花燈,有什麼事回去再議」。

  自從劉進越做越大,內外都有好多人隨時留意著他的表情神色,且不說此刻鄭重嚴肅會掃了鄉親們玩樂的興致,引起不必要的猜測讓人心不安才是最沒必要的,反應過來的劉進對孟一林囑咐兩句:

  「事已至此,你要是繃不住就去莊內休息,要是能忍住就擠出個笑臉來,咱們一起看燈看火。」

  孟一林愣怔片刻,晃晃頭悶聲回答:

  「倒也沒多少憤恨,只是覺糊塗,我陪員外一起看燈。」

  孫安業看著劉進又露出笑臉,忍不住暗自點頭,覺員外情緒不外露能撐住,果然是豪傑一等,卻沒想到劉進只覺好,根本沒感覺到壓力或者威脅,和孟家那幾個兒子還是在靈堂見了一面,孟雲鯉的交易也只是保住安平這邊的家業,這幾家人如果在安平,那還有義務去遮護保護,這都去了洛陽,那就是自生自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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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一林還在消化這消息,不過他本身就和洛陽老宅,以及其他幾位兄弟關聯不多,此刻屬於知道自家該悲憤莫名,卻情緒不那麼足,甚至來到劉家莊這邊鎮定冷靜後,發現心底依稀有點幸災樂禍,這個就不能對人明言了。

  本來孟雲鯉臨終囑託就是讓幾個孩子今後都住在安平縣,可見慣了洛陽繁華的孟家子弟如何受了這偏僻縣城,孟雲鯉下葬後就說要回先父生前居住的地方緬懷守孝,陸陸續續回了洛陽,據說孟家長子不想走,但家裡老婆孩子天天鬧,無奈之下也只回返,只是這託辭大夥都不怎麼信。

  孟家這些子弟回到洛陽後,除了長子真的閉門不出守孝外,其他幾位照例花天酒地,甚至還動了奪回商號的心思,孟信正特意跑了幾次洛陽城,好在這些孟家的商號貨棧都知道輕重,與其被這幾個孟家的無底洞吸血,還不如老老實實與安平號合作,這樣自家還能有個好日子過……

  「.……我那幾位兄長是南關那家竹木行安置的,他們派了會騎馬的僕役過來報信,說本來好好的,突然來了幾十個凶神惡煞的漢子,還帶著刀劍兵器,都是官差的打扮,直接闖進門說,欽差太監徵用此處.……」

  孟家滿門當然驚詫莫名,少不說「這是孟雲鯉的宅邸」「這可是雲溪先生的宅子」「家父當年可是做過吏部文選司郎中」「我父親是河南士林.……」之類的言語,無奈秀才遇到兵,過來徵用宅邸的這些官差根本不理會。

  要說肆無忌憚,礦監派來的這些人沒有對孟家子弟及家眷動手,要說有所節制,孟家的僕役被扇耳光踹幾腳的很不少,也有調戲丫鬟僕婦的,但都被帶隊的幾個人喝止,孟家子弟再怎麼糊塗,這時候也知道去府衙和縣衙求援,腦子靈活點的還知道在院子裡憤怒大吼,或者讓女眷們嚎哭,讓周邊的官宦鄰居們注意到這邊。

  洛陽縣衙接到求告就立刻派官差出動,結果走出衙門一炷香不到,就被幾個騎馬的差人追了回去,倒是不避諱求助的孟家僕役,敢情城門守衛的消息才報到縣衙這邊,縣衙管事的立刻讓人追回出動的衙役們,一邊是最高功名只有監生的孟家,一邊是欽差太監派來的手下,很容易權衡輕重利害。

  至於孟家那些清貴富貴鄰居,在如狼似虎的差人過來的時候,門子之類就已經開始張望聲色,等知道是欽差太監派來的人,誰還敢多管閒事,各個閉門不出,只是慶幸欽差去的是孟家,自家多少有點準備的時間。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一家男女老少直接被趕了出來,甚至年輕僕役丫鬟之類的還被強留在宅子裡,說是要伺候欽差太監,什麼車馬行李之類的都不用說了。

  到這個時候,孟家幾個兒子都已經嚇破了膽,根本沒去爭執掰扯,只是匆忙遠離,差不多走出兩條街去才有膽子當街哭嚎,也就是這個時候有人看不過眼也敢幫個忙,用自家車馬送孟家一干人去城外南關自家店鋪求個安置。

  「你那幾個哥哥就這麼回來了?沒有留在洛陽糾纏下?」

  劉進詫異詢問,孟一林只是點頭,孫安業卻跟著嘆氣。

  「這時候去糾纏還能要回來些東西,這一跑什麼都別想了。」

  孟一林還是沒聽明白,劉進也沒有多解釋,其實這些細節還都不是孟家幾個兒子傳回來的,那是那竹木行的掌柜看到幾位少爺魂不附體,話都說不明白,自己這裡邊安撫邊問,那邊派出力夥計去打聽,弄清楚這些細節後又安排人騎馬送到安平這裡。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迎合劉進的喜好,等天黑下來之後,又有鞭炮火筒的施放,放的之前高連福還和鄉親們吆喝:

  「明晚還放,後天這年就算過好了,咱們大夥收收心,該忙活的忙活起來。」

  大家轟然答應,其實劉泉劉山這樣回來過年的初十就已經回返原處,而劉家莊之外的莊丁們也在這幾天陸續歸隊,山裡的工場已經開工了。

  鞭炮炸響的時候還好,等火筒燃放的時候,劉進看格外入神,就連憂心忡忡的孟一林都不敢打擾,等他看到那幾個噴射特別遠的火花也忍不住驚嘆:

  「咱們這邊趕不上洛陽和縣城的花樣多,可噴這麼遠的火筒,我還是第一次見。」

  等外面的慶祝散去,劉進與幾名什長在莊內例行巡視值夜,還要去後面的馬廄畜欄看看,孫安業、通善、高連福連帶著孟一林都先去劉進那小宅院等著,在人前表現的正常,但太監手下強奪孟家洛陽宅院的事可不是小事。

  「就是為了立威,也藉此看看洛陽官場和士林的反應,雲溪先生故去,孟家就是個靠別人面子撐著的空架子,一碰就倒的,但云溪先生的清名聲譽又在那邊擺著,碰了不會有什麼廝鬥爭執,要是府衙縣衙干涉,士紳們群情激憤,那就暫時退回去,反正礦監自己還沒進洛陽,好解釋也好轉圜,甚至還能把心懷不滿的刺頭記下來,要是大夥各自縮頭,那豈不是更好,就更知道來洛陽和豫西該怎麼做了。」

  劉進開門見山地說了結論,提及孟家的時候還特意拍了拍孟一林的肩膀,只是話不好聽,孟一林表情複雜又是贊同又是難堪,大家都是點頭,孟雲鯉在世的時候,確實要顧及他的官場人脈和士林影響,可人死如燈滅,這一走萬事皆休。

  你要是內閣大學士或者六部尚書以及都御史的子孫後代,即便兒孫不肖,即便沒有舉人進士功名,其他人還是會給幾分面子,有所忌憚,畢竟這等政壇大佬的遺澤深厚,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來,可像是孟雲鯉這等回鄉十幾年的清貴人物,在河南本地尚有些影響,可從大內出來的欽差太監卻很容易判斷他真正的成色。

  「要麼這礦監有腦子,要麼這礦監身邊人有腦子,還知道試探,也能看出來這礦監餓的很,算計日子,就是除夕初一那幾天謀劃,初十不到就把人派出來了,這麼著急,只怕這次受了挫折,日後也不會有什麼緩和或留手。」

  劉進所說大家都是認同,孫安業感慨了句:

  「本以為洛陽士林同氣連枝,卻沒想都是各掃門前雪,一次就讓礦監看透了虛實,只怕接下來行事就更肆無忌憚。」

  「家父生前就講,鄉試中舉後有心氣有能耐的都會繼續去考,考不中進士出身的,也會去外地做官,一來行萬里路,二來施展胸中抱負,那中舉就留在鄉里的都是貪鄙市儈之輩,只想著在本鄉做威福,指望不上的。」

  孟一林難插話,雖說和幾個兄長沒什麼情分,可孟家在洛陽這麼多年,來往眾多,也算是有人情在的,事到臨頭卻無一人幫忙,坐視孟家子弟被趕出家門又狼狽出城,他不可能沒有怨氣。

  「雲溪先生倒是看遠,你那幾個兄長要是早在安平居住,就算欽差過去強占,也不過是進了幾個僕人看守的老宅,根本不會這麼丟臉,話說回來,你那幾個兄長如果在縣城住,那礦監根本不會派人去強占。」

  劉進說毫不客氣,孟一林先是驚愕,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用拳頭狠狠砸了下椅子,礦監能選中孟家宅院做個試探,恐怕和孟家諸子還在那宅院居住有關,要是只有僕役看守的空置宅院,過來逞威風也沒有意義,也試探不出其他人的反應,更不會有家中子弟被趕到街頭的狼狽,無從立威。

  「礦監來到,若沒有親藩和現任官員的庇護,先不說田莊礦坑,商號店面還有行走各處的商隊,怕是都要儘快甩貨,換了現錢觀望風色,咱們手裡銀錢多,等春荒時候還能再有進項,看到咱們用著的,有利可圖的,就直接買下囤著,賠不了。」

  「二月下半糧價就該漲起來了,三月最貴,如今安平和澠池糧價要看咱們安平號的臉色行事,是和去年持平還是怎麼?」

  「加半成到一成價就行。」

  「往年最少都是加兩成五,三成也是市價,咱們就這麼點?」

  「咱們不用借貸逼人破產賣田,平白招惹百姓的怨氣,還要讓大夥來做莊丁當夥計,做公平些沒差。」

  孟一林本想著自家這事關係重大,要認真商議,沒想到說清楚因果後,劉進和孫安業直接說起開春後的生意來,這「幾成」的數目字他也沒聽懂,只看到劉進說到「一成」和之後的話的時候,在場諸人神情肅然,還帶著幾分敬意。

  「員外這是大善,將來必有善報。」

  通善欠身說了句,孫安業有些猶豫,但還是點頭贊同,高連福則滿是欽佩表情。

  「狂口渡那邊趁著黃河封凍囤下許多貨物,元宵以後就安排車馬過去運送,這個也要抓緊,不然等礦監的人到了咱們這邊,還分心護衛,提早做完安心。」

  劉進安排完之後就示意大家各自回去休息,這次孟一林又是愣住,看著眾人起身後,才有些冒昧地詢問:

  「員外,咱們就不加強戒備,不讓莊丁兄弟們操練起來,就這麼一切如常?過日子?」

  「你倒是該趕回縣城,起碼要出城迎一迎你那幾個哥哥,他們也有資格在安平過日子的,不過這次事情之後,你說話會有用了。」

  劉進隨口叮囑一句,其他幾人都沒停留,只是自顧自的出門,孟一林更是懵懂,有些焦躁焦急:

  「員外,礦監都已經占了我家老宅,馬上就要來洛陽,也很快就會進安平了,咱們就不著急嗎?不提前做準備,到時候肯定措手不及!」

  「礦監除了占了你家宅子,還做什麼了?」

  劉進笑著反問,孟一林頓時被問住,劉進回答的很淡然:

  「不要自亂陣腳,不急。」

  孟一林無可奈何的應承下來,他確實感覺到劉進不急,劉家莊的其他幾位都沒這麼鎮定,可還按捺住,至於這幾位之外,很多人壓根就不知道礦監是什麼。

  第二天下午,孟大年就從縣城趕了過來,也是要找劉進商議和拿主意的。

  「我這家底你也知道,我能不能夠到洛陽城,如果夠不到,商議又有何用?你和一林去把雲溪先生那幾個糊塗兒子接回來安置就好。」

  孟大年倒是比孟一林沉住氣,他也更習慣相信劉進的判斷,況且劉進所說的雖然無奈,卻是實情。

  「咱們難道要在縣界築牆挖溝,動員差人民壯巡防守備,把那礦監和手下擋在縣外?哪怕真刀真槍廝殺都不怕?對,你我都知道形同謀反,那還可商量什麼,等他來再說。」

  這話本來打算對孟大年說的,沒曾想正月十六中午,還要和縣裡諸位士紳說明,不然煩不勝煩。

  更讓劉進懶敷衍的是,洛陽城孟家老宅被礦監占據的消息傳過來,原本已經報上自家明細的各位,居然又說上次報過來的有遺漏,重新補上了部分,還把補上部分的銀子交了。

  「是覺我嫌銀子少嗎?」

  對劉進的無奈,孫安業也是苦笑,因為「補上遺漏」之後實際上還有不少隱瞞,要說著急,士紳們非看著劉進森嚴戒備,馬步莊丁全副武裝的巡邏才算是認真,要說不著急,家家有所隱瞞,都對劉進新收的認旗銀子百般算計。

  只有北至鎮的孫老秀才表現不同,孫老秀才在沒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就實打實的領了認旗,把家中產業按照規矩繳了錢糧,甚至還替兩位親戚墊付了認旗銀子。

  還在初七前後,把自己十五歲的二兒子帶到劉家莊來,讓他在安平號學些實務,這種秀才人家的子弟文化底子當然強過那些急就章培訓的夥計們,立刻被孫安業認下做了學徒,帶到身邊做事。

  孫老秀才還和孫安業連了宗,算是攀扯上親戚,彼此皆大歡喜。

  只是這孫家二兒子自家不太情願,覺自己是要進學科舉的,怎麼能給一個雜職官做奴僕,當然,孫老秀才知道自家這二兒子靠不上,所以才送過來的。

  「你是不知道咱們老爺的本事,你做好了,老爺保你個秀才功名。」

  孫安業只覺這孩子糊塗,劉進倒是無可無不可,就覺這孫家老二名字微妙,叫孫興文,旁人卻不會這麼感覺。

  讓劉進更煩躁的事情還在後面幾天,正月十九那天開始,洛陽城內城外的士紳以及其他各色知道劉進的人等,又開始登門聯絡,算計時間就能有個判斷,無非是洛陽孟宅被占後,才平靜僥倖沒幾天的洛陽人士重新開始驚慌失措,這四五天的時間間隔,正在路上緊趕慢趕。

  先前聯絡過的丘監生、張舉人這個還好說,起碼都大概知道了章程,還有些無所謂的人物不知道從何處聽來了消息,也上門求助或者送帖攀個交情,劉進直接不去見面,讓安平號的夥計出面接待。

  不管來的是誰,只要不在安平縣境內,就直說可以把家人和細軟送到安平境內,然後照著十抽一的價錢買認旗,劉巡檢保你在安平縣內平安無事,澠池靠近安平縣的那部分也可以,在其他地方無能為力。

  和年前很多人聽到價錢打個哈哈扭頭就走相比,這時候就有人舍掏錢了,還有派來的是下人僕役做不了主,也問清楚價錢之類的,急忙忙往回趕。

  安平縣內各處看著劉進不緊不慢的,也都沒了脾氣,只是跟著他按部就班的走,放在以往,劉進那春季糧價只加半成一成的做法會引起軒然大波,如今大夥只是捏鼻子認了,無奈跟進,倒不是說配合跟從,而是不跟著降價就沒生意。

  劉進當然沒有看起來那麼好整以暇,他對這種零零散散毫無意義的焦急求助越來越不耐煩,甚至還和通善談過:

  「投胎要投成行空那樣的才好,富貴里養出來的,學自己喜歡的都能學好,還都是年輕時候就做成的,好日子還有很久。」

  「要是按照員外這麼說,投胎到帝王家才是真正福氣。」

  通善調侃了句,劉進笑著轉移了話題。

  「如今只盼著那礦監早點進洛陽,早點做事,先不用說咱們如何應對,也讓洛陽安平這些沒頭蒼蠅心裡有底,是好是壞,不用每天亂猜嚇唬自己勞煩別人。」

  到正月二十五以後,已經守在安平與洛陽縣界卡口的張才,會詢問從東而來的每一個人,無論商隊還是行旅,問的是「礦監魯坤有沒有自開封啟程」,這天下午,看著官道東邊煙塵揚起,張才又等在路邊,準備繼續這個詢問,問到了好給劉進報信。

  馬蹄聲在邊卡這邊停下,煙塵逐漸散去,現出十餘名精悍騎士來,外面都是羊皮襖,為的是冬日騎馬防風,其中幾位明顯是官差打扮,皮襖蓋不住號坎的下擺,細看下,東來這十餘精騎都掛著腰牌。

  還沒等張才發問,那為首的騎士已經怒罵出聲:

  「欽差督主麾下委官辦差,你這混帳殺才快些搬開攔路的營生,不要耽誤了爺的要緊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