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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急與不急

  劉進還沒到縣衙門前的時候,張有德就先迎了出來,如今他有資格安排壯班在安平縣各處的輪守,城門處也有他的徒弟親信在,已經早早跑進城報信。

  如今縣城頗有體面的「張大爺」就和長隨跟班一樣,不離劉進半步,衙門內外看到這一幕的文吏差人非但沒有鄙夷,反而發自內心的羨慕,只能說張有德命好,居然能想到去劉家莊那偏遠地方碰運氣。

  進衙門後能露臉問好的都是三班六房的體面人物,他們平時都是被人「大爺」「老爺」的喊著,可對劉進也恭敬施禮喊聲「老爺」,巡檢和稅課大使可是官身。

  劉進和氣回應,這發自內心的殷勤問候不僅是見官的禮數,還有安平號給大夥帶來的利益,縣城安平號的收益除了知縣、師爺以及書辦、班頭們的分紅,還有固定一份是直接給到文吏差役的,這份如何分配是由高賀、張有德、呂維中和孟大年四人決定,孫安業那邊要過一眼。

  這分配沒什麼公平可言,也是按照權責高低有多有少,但前提是人人有份,等於是劉進還給文吏差役們發一份俸祿,這些銀錢對於能被稱呼個「爺」的權勢人物不過錦上添花,可對於城門守衛、更夫獄卒之流則是很實惠的一份好處,對生活大有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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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為有這麼一份在,劉進對整個安平縣了如指掌,有些安平號都查不出來的隱蔽,官差們卻清楚很,這也是各家明細報過來,立刻就能看出隱瞞的原因之一。

  繞過大堂後,卻看到呂維中站在六房值房門前,雖說呂家清貴顯赫,可呂維中照常是會來迎接的,此刻卻站在那邊一動不動,只是笑著用手指另一側。

  劉進倒不擔心會有埋伏,他身後跟著四名帶刀莊丁,若有問起就是巡檢司的巡丁,雖說巡檢司名冊上的巡丁都是劉家莊內年紀大的鄉親,根本不見這幾位,外面還有幾十騎等候,一旦裡面呼喝示警,立刻就會衝殺進來。

  為此劉進還特意和衙門內打了招呼,說我來時候不要高聲喧譁,萬一被我的部下誤會了可不好,旁人說這話大家都以為荒誕,劉進說這話卻把大夥都嚇住了,每次劉巡檢進縣衙,上上下下都細聲細氣,唯恐有所驚動。

  有人覺劉進在耍威風,有人覺劉進在嚇唬衙門上下,真正聰明的倒能看出劉進的小心,只是評價「小小年紀,老氣橫秋,也不知道怕什麼!」

  順著呂維中指向看過去,卻是一名知縣的聽差,正陪笑著小跑過來,把張有德扯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張有德滿臉恍然,說完就轉過身提醒:

  「員外,你身為巡檢和稅課大使,來了縣衙總要去拜見上官的,還是先去拜見縣尊,再說其他不遲。」

  劉進也是恍然,他這次來就是見呂維中,甚至都沒意識到要去見知縣,的確是燈下黑了,即便有這個官身,劉進日常行事都極少以官方名義,還真會下意識地忽略,反應過來後也跟著笑,對不遠處的呂維中拱手示意,就拐到知縣正堂那邊。

  朝那邊沒走幾步,正看到婁師爺迎面走來,婁師爺還做出詫異和驚喜樣子,笑著招呼:

  「劉巡檢來了,正好縣尊在,請到內堂喝茶。」

  「慚愧,慚愧。」

  估摸著那聽差喊不過去,婁師爺就要過來請了,劉進略有歉意,笑著慚愧幾句,反應過來後倒是明白為何,如果劉進不去見知縣,甚至沒先去見知縣,以劉進如今在安平縣的威勢,恐怕這知縣就立刻使喚不動人了,以三班六房這些人見風使舵的本事,搞不好還會下絆子使壞,那就更加麻煩,連這官都坐不穩當,所以即便相見無事可談,也走一遍禮數程序。

  進了後堂,劉進作揖為禮,也很坦然的解釋幾句,說自己來匆忙,禮數上有所虧欠,請縣尊不要見怪,如果是正常的巡檢在知縣面前失禮,磕頭賠禮,事後送禮都是不能含糊的,否則有千般手段等著整治。

  可劉進抱拳作揖說幾句慚愧,事情就這麼過去了,知縣還跟著開個玩笑,說劉巡檢還沒習慣這官身之類。

  「礦監將至,想必巡檢也知曉了,說來慚愧,本縣無能為力,這安平安危還是落在巡檢身上。」

  知縣自家也說了慚愧,隨即婁師爺把話接了過來:

  「安平號如今生意紅火,若是礦監爪牙四處探查,是肯定要盯上的,巡檢是不是要提前做些準備,免到時措手不及,縣衙諸位可都指望這個明年吃肉。」

  「請縣尊放心,安平號有準備,絕不會讓諸位損失分毫。」

  無非是擔心自家在安平號那些好處受損,又做不了什麼,如果是別家生意,知縣估計解釋都懶解釋,可劉進這邊提前說句慚愧,才能表達自家的擔心。

  劉進這麼幹脆利索的回覆,反而讓知縣和師爺不知道如何繼續,末了只是乾笑著來了句:

  「若有縣衙力所能及的,巡檢該張口還請張口。」

  彼此立場和態度都已經顛倒,知縣努力繃著上官體統,可內里還有幾分小心翼翼和討好透出來,婁師爺覺不妥卻不好說話,劉進也沒有多耽擱,只是說年底分紅這幾日就會送到府上,直接對著喜笑顏開的知縣告辭。

  那邊婁師爺把劉進送出去後,回來忍不住勸了句

  「東主還是要端著些,東主也是堂堂進士出身,平日裡對上縣裡那些功名門第都莊重異常的,怎麼在這雜職巡檢跟前軟了身段,那劉進雖然年輕,卻是個虎狼性子,東主今日謙卑,他日保不齊就被寸進尺了。」

  師爺與知縣之間並不是嚴格的主從主僕,反而在名義上一層私誼,還有個「幕友」的稱呼在,尤其是讀書科舉沒怎麼歷練過的流官,師爺的發言權就更大,婁師爺這番話關起門來說,算不上是失禮。

  對這苦口良言,以往會虛心接納的知縣卻嗤笑一聲:

  「礦監都派過來了,朝廷不要體面,本官要什麼體面,只求這劉進能多少頂一頂,不然油水被那大璫刮個乾淨,本縣只能去做清官了!」

  從知縣這邊出來,就被等待的張有德帶到呂維中那邊,呂書辦此刻禮數十足,就在自家值房門前迎候,又以見官的規矩見禮,被劉進直接扶住,笑嘻嘻的進了屋子,門外還有些跟著陪笑見禮的。

  到這時候,劉進倒覺有趣了,他大概意識到外面那些見禮的未必是過來巴結的,而是來看自己和呂維中關係的,雖說這縣衙上下都被安平號的利益勉強捆在一起,可還是有些觀察不到打聽不到的微妙在。

  「.……三年前礦監魯坤是內官監的監丞,據說掏光了家底,還和御馬監放貸的太監借了一大筆銀子,這才了這礦監的位置,可其他礦監外放的時候,河南這邊卻被群臣諫言攔住,說是還和福王就藩掛在一起,一直糾纏,今年朝局動盪,這才攔不住了.……」

  到底是有人在京師做官,消息都比本地道聽途說的細密很多,只是說這個的時候呂維中臉色也不好看,劉進跟著苦笑,這是足足餓了三年的老虎出籠,不知道要吃多少才能填飽肚子。

  「這魯坤出京前被追債逼焦頭爛額,說是差點就要上吊尋了短見,等出京後債主們才都不再追索,據說還有不少直接成了隨從下屬,一起跟著出來,上上下下都等著回本。」

  餓虎下山,然後身邊還跟著一群餓狼,其他省沒有被擋住三年的礦監都如此肆無忌憚,可想而知他們來到河南後會是如何作為。

  可這等事算不上秘密,有關係的早點知道,聰明些的能夠猜到,其他的早晚都能看到,犯不著要到縣城見面詳談,不過呂維中說這些也只是個開場。

  「以我家如今的門第,倒也不怕礦監如何,但我家老爺來信說,礦監做事能顧上個大概,卻沒什麼細小分寸,我家明面上的產業他們是不敢碰的,可不在帳上,沒落文書的那些難免會有糾纏.……」

  「呂兄弟的意思是,要有所遮護,你身在其位,辦個文書不是方便?」

  「不,這些都是那幾個不肖子弟私占的,從不曾朝著族裡家裡交過分文,反而借著老爺名聲在外面招搖撞騙,我家老爺的意思是壯士斷腕,借著礦監來到,將這些隱患清出去,也是我家與那礦監的余度。」

  話說到這裡,劉進倒是明白為何要面談了,確實不能寫在書信上。

  「這些日子我就在縣裡盤點這幾人的產業,又攔著他們入族裡的公帳,那十成抽一的認旗常例我們呂家倒是用不上,但這幾人產業巡檢若有意,到時可以拿去自用,我家絕無二話的。」

  呂家有在京師做官的年輕進士,礦監也不會碰這樣的家門,但話誰都不敢說滿了,事到臨頭,保不齊有需要劉進幫忙的時候,這幾家不肖子弟的產業就是呂家準備給出來的報酬,只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按說這些事都該去莊子上與巡檢面談,可那消息一來,安平體面人家亂成一團,有的把平時隱瞞的要登記入冊,有的則是要把自家產業過戶給親眷,這些事只能呂某操持,實在是脫不開身,再有一樁事,洛陽有位舉人張老爺,是我家老爺的鄉試同年,家裡有宜陽縣那邊的生意,前幾日來到我家,想要引薦和巡檢見面,也是因為招待這位老爺不能失了禮數,實在走不開。」

  因為那次在洛陽做下的事,劉進對洛陽來人都抱著幾分警惕,聽到這張舉人的名號在腦子裡轉了圈,發現確實沒印象,才輕鬆回應:

  「既然這麼巧,今日見上一面就是,安平號也要做宜陽縣的生意。」

  「這卻不急,這位張老爺想要拜見巡檢,可不是為了什麼生意,是礦監來到他實在不知道如何應付,所以要找巡檢遮護,巡檢想見他,讓他上門拜見懇求最是合適。」

  呂書辦倒是乾脆利索地站在劉進這邊考慮,眼裡可沒有主家這位同年舉人。

  「呂兄若有什麼應付不了的,儘管找我,這應承不是為呂家,是單為呂兄一人。」

  劉進臨行時候給了句承諾,呂維中笑著謝過,雙方都知道呂家現在足以自保,還用不上這個,這次呂維中將劉進送到縣衙前門,出值房沒走幾步就被其他文吏差役前呼後擁的圍上,弄聲勢浩大。

  等出了縣衙,卻發現門前早就圍滿了人,幾家士紳都安排人在這邊等著,一來是給劉進問候,二來是請劉進過去。

  「諸位不必這麼客氣,有認旗在,劉某就在,再說那礦監怎麼也年後做事,各位且安心,先把這個年過好。」

  眾人湊趣的跟著鬨笑,卻沒有發自內心的暢快,誰都知道這年肯定過不好了。

  每次來縣城,劉進都會去安平號店鋪那邊,高賀雖說樂於在縣城做個體面的大掌柜,可他也不僅是大掌柜。

  「郭家那邊說是盼著礦監來,這些日子也在城內城外的忙,把各家田莊產業什麼的造冊,今年重新清丈田畝,郭家和易家被切的最多,在這邊的子弟怨氣很大,只是不敢亂來,這次礦監消息一傳開,這家有就些壓不住了。」

  「易家沒跟著一起嗎?」

  「易家在安平就沒幾個易姓的族親,原本是些大戶糧長湊在一起頂著他家名頭,這次吃虧也很大,但這十幾家人一時盯不過來,還在打探。」

  高賀沒有因為離開劉家莊就如何獨立,他這個年紀經歷多,有家有口,反而比之前更加恭謹和守規矩,就連這邊的帳目都是每隔三天四天就用快馬送回劉家莊,消息更是做到每日傳遞不停。

  看著劉進沒有出聲,高賀猶豫了下沉聲詢問:

  「郭家和易家這麼胡來,要不要給個教訓,都不用咱們莊丁出動,屬下找衙門那邊用官差就好。」

  以安平號在縣城與官吏的勾連,動用差役確實易如反掌,還不是那種狐假虎威的幫忙,而是那種文書齊備合乎王法的出動辦案,於公於私都不會含糊了。

  「礦監還沒到,或許礦監只是來挖礦,士紳們著急,我們不用跟著著急,好好過年才是最要緊的。」

  劉進笑著答覆,高賀連忙答應,也覺最近這些日子見多了士紳們的慌亂急躁,不自覺的被他們情緒影響,可隨即反應過來,心裡大跳了幾下,只是不敢多說。

  「年後就要在宜陽縣開設安平號,你這邊也要抽調熟手過去,那邊燒香的香眾可以勾連嗎?」

  「是另一派,他們是無生門,是沿著洛河一線的,要說找到人不難,勾連起來卻難,紅蓮會和無生門在洛陽那邊火併過,大家彼此防著。」

  劉進從縣城離開的時候,少不又有依依不捨的相送,如果不是劉進很乾脆的拒絕,還有不少臨別饋贈,雖說禮多人不怪,可這時候不管是禮數還是禮物都增加的太突然,目的也太過明顯。

  「昨天我們在縣城閒逛,發現處處都是咱們的認旗牌子,還是別叫安平縣了,叫劉家縣更准。」

  「少說兩句怪話,小心挨鞭子。」

  回程路上,莊丁們輕鬆談笑,他們也注意到劉進同樣心情不錯,莊丁們雖然也耳聞什麼礦監將至,卻根本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影響,而且劉進這些日子狀態沒那麼凝重,大家也跟著輕鬆。

  「城內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原本覺這些士紳門第背靠王法,很是難纏,現如今卻覺不值一提,就和下雨前急著躲避的家畜區別不大。」

  這話也就是和通善能說幾句,通善難接了句:

  「以往秋收時,士紳要下鄉催逼田租,佃戶也是如此。」

  回到劉家莊的第二天,呂維中所說的那位張舉人還沒來,反倒是洛陽城的丘監生先到了,還是如今改姓張的孟信正帶來的,說是丘監生的父親和孟雲鯉頗有交誼,丘家父輩還是舉人,更早是出過進士的,屬於頗有家資那種,但官面上已經沒太多人脈和交情。

  這次礦監來到之後,丘監生無計可施,卻又聽過孟家和劉進的一些安排,就直接找上門來。

  「安平縣裡也有很多鄉親要我出頭遮護,我這邊說是年入的十分之一,可這邊距離洛陽太遠,我確實夠不到,就算給我銀錢也是無用。」

  「.……巡檢倒是坦蕩,若是把家人安置過來怎麼說,該花的銀子總歸要花的.……」

  「你家人過來,想必還要帶著細軟金銀,就不怕有去無回,有這個心思,你在洛陽挖個地窖存下豈不是更好,那礦監還能掘地三尺不成?」

  「也不是現在就要做到這一步,只是怕局勢緊迫起來,除了洛陽內外無處可去,先來巡檢這邊打個招呼。」

  丘監生和孟雲鯉的長子差不多年紀,被劉進反問後倒是自家轉移了話題,只是臨告辭的時候來了句「子弟不肖」與一聲長嘆,劉進就不再多問,和呂維中聊起的那些異曲同工。

  從洛陽城到劉家莊需要幾日幾夜的路程,丘監生也不會只過來求個承諾和約定,他堅持要在劉家莊附近置業,不管是集市上的店鋪和攤位,還是莊子裡的宅院房舍,總歸要買個落腳的地方,甚至劉進在地上畫個框子說這裡是宅院,對方也願意為這個「期房」掏錢。

  好在這時候劉家莊內還有空置的房舍,丘監生還花錢請了一塊認旗回去,花了差不多三十兩銀子,按照他的說法,真有什麼事,帶著這牌子來,起碼是個憑證。

  等張舉人來到的時候也是差不多,他也知道劉進對洛陽城鞭長莫及,但能在洛陽城外找個可靠的地方托底是眼下要務,只是更年輕的張舉人比丘監生要直接很多,開門見山詢問劉進能不能派人去洛陽護衛,還問開價多少。

  在劉進解釋清楚後,張舉人做了和丘監生一樣的事,還客氣詢問能不能在洛陽城合夥開設安平號,如果在礦監來之前提議這是極大的善意,現在劉進就慎重考慮,也沒給明確的答覆,但上上下下都對張舉人印象不錯。

  等到了臘月二十之後,已經有礦監進入開封府的消息傳來,但安平縣這邊明顯沒那麼緊張和恐懼,已經有人覺是不是自己嚇自己,洛陽城那邊倒還是不斷有人來拜訪,但開始幾天還有人願意買個宅院請認旗,後來都是轉悠一圈,禮節性的見面打個招呼,看來也是類似的情緒。

  「家師讓小僧來告知巡檢,家師過完正月就要調任別處,私鹽和南鐵的生意怕是停了,家師還說,若是巡檢多出一百五十兩銀子,他在離任儘量為巡檢多籌措些南鐵。」

  洛陽嵩字號的通元和尚特地派弟子上門通知,這是唯一讓劉進發愁的事,到現在還什麼都沒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