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元和尚調任的消息很突然,劉進多問了幾句,那位過來通傳消息的管事弟子倒是知無不言,只是說起來的時候一直在唉聲嘆氣。
原因並不複雜,嵩字號掌柜這個位置是少林寺最好的差事之一,油水豐厚,且在外沒什麼轄制,一直是寺內各派爭搶的好去處,而進入臘月之後,少林寺內班首堂頭各種實權位置頻繁更迭換人,連帶著外面的各處所在也跟著動盪。
「不光我們洛陽嵩字號,各處下院和莊子什麼的都是這般,以往還都留個體面,要麼臘月前要么正月後,如今這年都過不好了。」
「能不能請通元師傅這邊指定個能接上的人,價錢再高些也是應該的,通元師傅和諸位也不會少了細水長流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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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瞞老爺說,寺里的規矩是主事的師父動了,下面的徒弟徒孫都要跟著動的,給後面來的空出位置,就算新來的沒那麼多親近人,原來的也不好使喚。」
這報信的弟子倒是知無不言,劉進有些鬱悶,可也無能為力,先乾脆利索的付了一百五十兩,然後又給這個報信的弟子十兩銀子辛苦費,請他帶話給通元和尚,讓通元安頓下來之後給這邊來個信,把購銷南鐵的生意重新做起來,如果通元不願意繼續做了,提供渠道和貨主,這邊同樣有好處饋贈。
能過來報信拿錢的弟子,肯定是通元和尚的真徒弟,見到十兩銀子辛苦費後也是眉開眼笑,對劉進提的要求滿口答應,還略有不甘的提了句:
「師父把這南鐵看緊,不讓我們小輩碰的,不然也不會讓老爺為難。」
送走急著回去過年的這位弟子,劉進又喊來通善詢問,通善對少林寺內部更迭的邏輯肯定理解的更深刻。
「通德師兄在寺里折騰,會讓平輩和長輩幾個有分量的一起動,說不誰會被波及,別看嵩山是清修之地,涉及到具體差事上,道理和官場是一樣的。」
道理劉進是明白的,卻沒有其他事上那麼冷靜,他可不願意後山工場耽誤進度,也顧不打擾不打擾了,當即就讓通善給行空那邊寫了封信,讓他看看怎麼幫上這個忙,關鍵還是著落在通元身上。
儘管鬱悶煩躁,劉進也知道著急無用,在安平很多事如臂指使,出了這片區域就適應別人的效率,更不用說臨近年關,大夥肯定都在忙活過年的事,就算行空用心當個事辦,他們自家也有更要緊的要忙碌。
劉進這著急和煩躁也只在通善面前表露,甚至通善建議是不是派人去洛陽嵩字號那邊接洽,也被劉進拒絕,一來是這時候各家商號都已經封帳準備過年,二來劉家莊自己也要過年。
莊子裡上上下下都盼著過年,畢竟辛苦忙碌、訓練浴血或者離家不回,拿到豐厚報酬後總想著和家人一起好好歡慶下,劉進對過年沒什麼興趣,又是個時刻繃緊的習慣,但也知道別去掃大夥的興。
尤其是這種突然的繃緊和剎停,若事出緊急危難那倒還好說,誰都不會含糊了,可只為了自家的焦急鬧大夥都不安生,對人心士氣肯定會有反效果。
隨著年關接近,安平號各處分號陸續封帳放假,劉家莊這邊官道都見不到幾個外來人了,只有自家人的熱火朝天,安平號那些十幾歲的夥計們都分到了糧食和鹽,表現好的還有布匹。
對這些夥計和他們的家庭來說,百十斤糧食、二十斤鹽與幾匹布,比發給他們等價的銀錢更實惠,劉家莊周邊村子的村民都推著車挑著擔過來接自家孩子,這滿載而歸,人人喜笑顏開,而在澠池溪頭鎮那邊的,則是那邊的安平號負責發放,各家安平號也有留守的夥計,雖說不能回家過年,卻有格外的犒賞,反而被其他人羨慕。
莊丁們又是不同,除了每年定額的錢糧外,年底還會按照承諾給他們每個人分田,這些田地就在每年新開墾的田地以及各種途徑新增的田產中兌現,就由劉進直接發下田契,往往都是在莊丁出身的那些村寨。
年底發田地這個事極為轟動,儘管立功的莊丁們早就過,什長們的待遇更是盡人皆知,但即便是拿到過田地的也缺乏真實感,這次年底按照規矩分田才讓他們發自內心的相信,普通莊丁們才拿到幾畝地,可心中的震撼並不比其他人少半分,原來真的會給。
「真發田?還有人幫著種?」
對劉家莊規矩還不怎麼明確的肖存章更是震撼莫名,也由不他不信,其實他心裡還有句話沒問出來,那就是這麼分下去,田還夠分嗎?肖存章怎麼盤算都覺不夠,還覺以劉進做事的風格,搞不好要自家清苦,拿家底來貼補。
想到這裡,肖存章還深想了一層,儘管還是想不明白,那就是這麼給錢給地,又管著吃飽,到底是為了做什麼?這三樣只要做好一樣就有人願意為你拼命殺人,違抗王法了,是不是劉老爺太年輕太好體面,所以大方慷慨到了浪費的地步。
從溪頭鎮來的兩撥人心情則是不同,許文俊和許家子弟高高興興的拿了田,他們特意選的北溪河兩岸,盤踞在那邊的許家覆滅後,山裡的俞家也被攻滅,空出來大片的田地,俞家那些原本都被顧澤自己吞了,後來則是知趣的讓給劉進很大一部分,這也是在澠池那邊也有田地可分的原因。
對許文俊和許家子弟來說,出來給人拼命總歸要給家人鄉親一個說法,賺到的錢糧不好露白,看到的前途說了他們不懂,這給的田地可是實在能看見的好處,拿回去後家人臉上有光,也能堵住那些眼皮淺的嘴。
而顧大志心情則是複雜,原本顧家子弟的好日子都是來自於顧澤,可來到劉進麾下後,明顯到的更多,不光是這分田本身,還能看更遠,顧家稍微遠些的子弟就知道顧家真正的好處和位置都是給顧澤以及近支男丁留的,但在劉家莊這邊,似乎外鄉外姓也大有前途,比顧家更多的好處都是次要的了。
有心人知道縣城安平號怎麼分紅,畢竟張有德、孟大年的子弟穿衣打扮的比從前考究太多,婦人家眷間的走動也看到這兩家女眷身上的金銀多了許多,更知道兩家宅院要麼翻蓋,要麼搬到更體面的地方,但孫安業和高連福拿多少旁人卻不知道。
高連福行事小心隱秘,很難窺探到他的虛實,只有特別仔細的能注意到,一個眉眼和他很像的女孩綾羅綢緞穿金戴銀,還專門請了丫鬟伺候,而孫安業家的鄰居以往偶爾會聽到孫家吵鬧,無非是覺從縣城搬到這鄉下地方,但分紅後就一家和睦,孫家娘子容光煥發,反倒是孫安業有幾分憔悴,更不用說孫家兩個孩子經常被攆到盧慶雲的住處去,說是什麼孩子們喜歡湊在一起云云.……
通善明確拒絕了錢財,但也不是故意清苦,只是托人在自住的地方搭建了佛堂,供上了一尊佛像,還買了些佛事的用品,倒是惹莊裡年紀大的鄉親總想著過去拜一拜燒柱香。
就在這臨近年關的當口,洛陽城內陸陸續續來人拜訪,但除丘監生和張舉人這樣的直接登門之外,其他都是安排僕役之類登門送上拜帖與禮物,還不提什麼礦監來到的事情,只說是都在河南府內,為了過年來走動走動。
劉進和身邊人都明白這些拜訪送禮的用意,無非是沒什麼交情,但又覺礦監來到的時候或許能夠用到,又有僥倖,覺著礦監也不能禍害到什麼樣子,所以有備無患,提前過來攀個關係,免事到臨頭連個上門的理由都沒。
大難臨頭之前,每個人都會惶恐緊張,但這種極端的情緒很難持續太久,提前一個月知道消息,二十天不到,也就漸漸鬆懈。
剛知道消息的時候,好像天塌下來,怎麼也要找到一個可以依靠遮護的,等費盡心思或者偶然巧合,知道了安平有劉進這樣的角色,又已經過去了些日子,覺沒那麼著急了。
劉進同樣不著急,還有人提醒說是不是做些準備,免到時手忙腳亂,劉進只是好整以暇地回復「過完年再說」。
等到臘月二十七這天,各處的節日氣氛都濃烈起來,劉家莊這裡更是稀稀落落的有鞭炮聲,如今莊戶鄉親們手裡都有了余錢,加上劉進喜歡鞭炮,所以大家手裡都會買些,以往都只是正月和元宵兩個大日子才舍放,現在也願意拆開些零散的,讓孩子樂呵樂呵。
或許為了河南府上下過好這個春節,就在臘月二十七這天的下午,有快馬把最新的消息帶到了劉家莊這邊,礦監魯坤決定留在開封過年,正月後再到洛陽城來。
雖說都知道早晚要來,可晚到一個月,還是讓大家逐漸放鬆的身心又放鬆了一大截。
從洛陽那邊傳來的消息,並不僅僅是礦監晚到,還有這位欽差太監渡過黃河之後,原本幾十人的欽差隊伍驟然膨脹到幾百人,到開封城時還有源源不斷的人過去投奔。
礦監魯坤說的是大義凜然,說召集三山五嶽的能人異士,為天子盡忠為國家效力,實際上過來投奔的無非是江湖綠林的人物,要麼就是無處藏身的亡命之徒。
大夥都知道外省礦監是怎麼做事,也知道外省礦監同樣會招募三教九流為其效力,難在河南也有這個機會,大家當然要湊過來,共襄盛舉,一起發財。
還有消息說是礦監魯坤這大隊人馬在進入開封城的時候,都驚動了河南巡撫,這大幾百號人還都是帶著兵器的無法無天之徒,如果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入省城,驚擾百姓倒好,驚擾了周王和一眾達官貴人,那可就是大麻煩了。
但開封知府和開封知縣根本擋不住欽差太監的進城,甚至城門守衛的差役和巡兵還被魯坤的隨從打傷了幾個,要不是惹開封百姓群情激憤,人越圍越多,搞不好就率眾直接闖進去。
最後還是巡撫派了自家師爺出城,與欽差太監魯坤好言好語商量,到最後達成了妥協,魯坤只帶著一百多隨從進城,其餘都是在開封城東關廂駐紮,飲食用度都是由開封府縣供應,鬧烏煙瘴氣,附近百姓苦不堪言。
聽到這些消息的洛陽眾人很是幸災樂禍,還有人念叨欽差礦監就留在開封不要走了,據說開封城和周邊也有不少礦產,留在那邊過年豈不是更好。
「也不知那封信能不能帶到,商隊也過年,搞不好師父那邊二月才能看到信,信上我還給他拜年。」
劉進找了一支商隊帶信過去,這商隊算是劉家莊這邊的熟人,不過他們也只是到西安附近,到了那邊還要把信再轉給另外的商隊行旅,劉進倒不在意這回信的時效性,只求著能建立穩定的通信就好。
相比於漸漸懈怠的洛陽城,安平縣這邊上上下下都不敢怠慢,原本保持距離的士紳相關因為礦監將至,將自家姿態放低了許多,更加了更多的殷勤,而士紳之外的各色人等,礦監來或不來對他們沒什麼區別,他們始終都在意劉員外、劉巡檢和劉大使的。
直到除夕那天,安平縣來劉家莊送年禮拜見的人群都沒停過,如今誰敢在劉進面前缺了禮數,莫說安平縣內,就連澠池那邊來客都不少,顧澤和溪頭鎮許大山專門來了次,送上了足足幾大車特產和禮物,且這年前來過的等到了正月還過來拜年。
劉家莊安平號的管事們特意高價在狂口渡和縣城請了廚子過來,正月里好多客人需要招待,劉進雖然簡樸,可有些待人接物的禮數也不能太簡略含糊。
除夕這天,不約而同也好,心有靈犀也好,孟大年、張有德都帶著家眷來劉家莊與劉進一起過年,最後還是孫安業出面操辦了除夕的宴席,男人一桌,女眷一桌,孩子們一桌,大孩子帶著小孩子,倒也熱鬧。
張才家在縣城,如今比從前富裕體面了許多,張才也湊到劉家莊來過年,這種看起來不孝的行為還到了父母的支持,如今大有長進的他根本不朝著席面上湊,反而自居管事幫著調度忙活,只是沒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被劉進喊過去一起吃。
也就是在宴席上,張才知道了自己年後的新去處,還是去管縣界的卡子,但這次去的是洛陽縣與安平縣的縣界,雖然都是守卡口,重要性卻不可同日而語。
在安平縣衙里,去管澠池、宜陽與安平縣界關卡的官差只是個白身差役的管事,但去了洛陽和安平的縣界管事,再往上就是三班某一班的副班頭了,這可是在冊正差才能做的位置,在縣裡已經足可以被人喊做「大爺」這等,算是一下子跨越了四五個檔次。
洛陽是中原第二大城,在天底下也是數著的繁華地,而安平縣東靠近洛陽部分才是真正的繁華富庶地,管著和這邊邊界卡子,過往商隊旅人也是眾多,油水豐厚甚至勝過戶房工房幾位具體經手的錢糧的文吏,這等肥差以往都是縣內頭幾號士紳的親近族人才能去做。
如今事先沒有告知,就是吃飯時候大家隨口提一句,這差事就到自己手中了,愕然後的張才立刻眉開眼笑的給劉進和席間諸人磕頭,反正不是恩主就是師父長輩,然後起身給大夥殷勤倒酒,只是才倒了第一杯酒,就繃不住自家情緒,雖然在笑,卻流下淚來,用袖口擦拭,卻怎麼也止不住淚流,只告罪暫避。
席間諸人都是面帶微笑,只有坐在下首的孟一林有些懵懂,還悄聲詢問孟大年「難不成這位置委屈他了」,孟大年愕然苦笑,看了看與孟一林差不多年紀,卻比自己還沉穩端坐的劉進,只是無奈解釋:
「幾句話說不清,你就當他鄉試多次,今日裡高中了。」
這比方倒是容易理解,還沒等孟一林繼續,兩眼通紅有些窘迫的張才又是迴轉,又在內堂給劉進和張有德磕頭,臉上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
「老爺,小的不想去那邊,只想能在這邊給老爺做事,能在這莊子這邊最好,辛苦些也不打緊。」
劉進笑了,通善和高連福倒是沒什麼表情,孫安業和孟大年則是微微點頭,張有德反而有些錯愕,隨即滿臉感慨,劉進起身把張才扶了起來,很是鄭重的說道:
「礦監來到洛陽,要有人給我盯緊了從東邊來的,這是個要緊差事,自家人去我才能放心,所以安排你去,給我把那邊守好了。」
這話說出來,張才滿臉漲紅,在那裡賭咒發誓的答應做好,到這個時候,張有德才禁不住感慨一句:
「張才這孩子真是有福氣。」
那邊孟一林看稀里糊塗,還想再問,卻被孟大年瞪了眼,立刻知道這當口不合適了。
劉進只抿了一口黃酒,其他幾人倒是喝很盡興,天黑下來不久,特意回來過年的劉全進屋招呼,說就要放「火筒」了,請大夥出去看。
這還是劉進臘月時候特意囑咐過的採買,從洛陽那邊買回來的嵩縣特產,說白了就是簡易的煙花,燃放時候可以噴出不同顏色的火花,儘管劉進覺十分簡陋,可對於當下人來說已經是難的精彩娛樂。
結束晚宴後,劉進沒有直接去莊外,反而保持平日的習慣,在莊子牆頭走了一圈,和已經開始值夜的莊丁們打了個招呼,除夕和正月的值守,講究什長優先,劉家莊出身優先,老莊丁優先,過賞的優先,劉進還每隔一夜會值一個半時辰,不用特意囑咐,大夥反覺能值夜是自家人的待遇。
放煙花鞭炮的地方當還特意選了個不會引起火災的空地,在空地附近還有用大塊石炭壘起的火塔燃燒,等劉進來到的時候,莊戶鄉親很多人都已經來到這邊等著,對於劉家莊和附近百姓來說,這就是極為難的瞧新鮮和娛樂了,往年連個社火辦不起來的。
可巧工場的一干人也在,曾鐵匠和王鐵匠還特意過來見禮,兩人和幫手學徒們都喝了酒,卻在劉進面前有些窘迫,料耗費了不少,東西還是沒個眉目,劉進卻不在意這個,只是囑咐好好過年好好休息。
鞭炮和火筒都沒那麼多,為了給大夥添點樂子,劉進還特意讓射術好的幾位點燃箭頭,射幾十步外的草靶,草靶上早就淋了油脂,有別處火光照著,也不會摸黑射不准,看著一點火頭在黑暗中拋射過去,那草靶立刻熊熊燃燒,惹大人喝彩,孩子們尖叫。
氣氛熱烈起來,鞭炮燃放,然後點燃火筒,最多噴出三尺遠,因為加了礦粉有顏色變化,劉進沒覺如何,可其他人卻看目不轉睛,也有幾個火筒噴的格外遠,顏色什麼說不上,火花卻有一丈多去,大家驚叫後都是喝彩。
這是劉家莊難不宵禁的時候,眾人喧鬧鬨笑,連通善都維持不住平時的鎮定,劉進卻莫名覺很靜,居然想到了行空,想著他怎麼過年,應該比這邊富貴喧鬧許多,又想到師父一家,不知道他們在甘肅鎮怎麼過這第一個春節,最後還是想到了父親劉虎,要是他能看到眼前的歡聲笑語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