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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寒風漸起

  安平各家士紳要麼沒有守密的習慣,要麼互相盯很緊,大李舉人在離開劉家莊的第三天就送來了自家田地產業的明細帳目,其他人最多晚兩天也跟著陸續送了過來,甚至小李舉人去了宜陽那邊沒回縣城,他家也送來明細。

  呂家倒是沒有任何動作,大明礦監雖然猖狂,對在職官員的家鄉產業還是慎重,尤其是這等前途無量的年輕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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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份份明細送過來之後,都是孫安業、高連福領著帳房們先匯總個大數出來,然後核定每家該交多少錢糧,到時候有個基準依靠,孟大年也沒急著走,就在劉家莊安平號幫忙計算。

  「各家都有隱瞞,大李家起碼三成,小李家一成五也是有的,且小李家向來精明,很多帳目別人看不明白,搞不好還不止這個數目,溫家……」

  報過來的明細上居然也有隱瞞和剋扣,倒是一以貫之的能少交就少交,這等微妙讓安平號過手的幾人都忍不住笑,安平號已經將縣內甚至臨縣各家大概統計的差不多,孫安業和孟大年更是在縣衙當差的文吏,看了多少年的明暗帳目,一眼就看出來不對。

  「這隱蔽田產都成了習慣,怕是也知道瞞不過,但就要留個餘地和員外拉扯,火燒眉毛了還敢玩這些把戲,要不要打回去讓他們再報?」

  孫安業對這等勾當極為不屑,臉面都不想給士紳們留,劉進卻沒有準備嚴厲處置,只是說:

  「先按照這個算,不急。」

  如今安平士紳們,尤其是有產業有經營的人家,都在劉家莊這邊有自己的店面或者人手,一邊這裡已經是縣內重要的貿易集散地,一邊也是盯著劉家莊的動向,要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回去報信的。

  但他們確實能看出劉家莊不急,雖說給溪頭鎮顧家和許家的布告發了出去,雖說也安排人去採買馬匹,但莊丁們沒有加大訓練,莊子也沒有加強戒備,甚至還比往常略有鬆懈,問其緣由來也有很乾脆的回答「要過年了」.……

  進士和舉人功名的士紳來最早,他們回到縣城後消息就漸漸流傳開來,縣裡和各處的監生、秀才以及土豪大戶們陸續知道了消息,他們對礦監的到來明顯有些遲鈍,縣城的反應還快些,鎮上鄉里的甚至都不知道為何這麼緊張。

  可有件傳聞他們卻很在意,那就是劉巡檢為了替大家出頭,在縣內自收捐納,是大夥收入的十分之一,只要繳納的就可以領認旗回家,劉巡檢願意保證平安。

  最先動作的是北至鎮孫老秀才,他乾脆利索登門問清了規矩,然後回家後就把家產整理明細送了過來,甚至連劉進的面都沒見,就乾脆利索的照辦,且各處土豪比那些秀才功名的殷實大戶反應要快。

  這等土豪家裡有人習武,能拽出十幾到幾十個男丁幫襯,靠著武力在本村本鄉吃一塊利益,或者是私鹽或者是生藥之類,繳納賦稅的時候,有武力和官差拉扯不至於被吃干抹淨,在官面上又沒什麼親友熟人可以照顧,只能靠著武力維持個小小局面。

  他們這等勉強能被叫做土豪,勉強算是個大戶,實際上官府也好,士紳也好,甚至劉進都不怎麼在意,當成是自生自滅的村鎮武勇之徒,其實連礦監都不會在意他們這樣的蚊子腿,根本沒有請認旗的必要。

  可對於這些鄉間豪民來說,在這安平縣能和劉巡檢掛上關係比什麼都重要,都不敢說能指望遮護,有了認旗後,萬一不小心罪冒犯劉進所屬,多少有個轉圜的餘地,而不是被輕易滅掉抹去。

  所以知道消息後,立刻蜂擁而至,他們那點產業也不用整理什麼明細,來了之後直接在茶社和安平號自己報數,當前幾個報出數目來,反而被笑著勸告說這點犯不著的時候,後面的居然願意自己給出兩成來,只求一面認旗回去,且都多報了些,唯恐嫌少。

  「老爺這面認旗是有說法的,掛在門前,妖魔邪祟都要退散,不掛老爺的認旗,晚上睡都睡不好。」

  話說冠冕堂皇,包括劉進都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大明鄉間沒有功名官身那就是弱肉強食的玩法,作為安平縣最大豪強的劉進必然會大魚吃小魚的吞掉其他同質的土豪,知道劉進狠辣手段和血腥勝利的豪民們唯恐成了刀下鬼,領了這認旗起碼保證了不死的底線,多少有個商量,這才是爭先恐後的原因。

  可讀書人們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秀才這等,又知道一些王法規矩,又缺乏對這個世道的認知,除了北至鎮和鐵門鎮這一圈的人家,其餘各處動作的反而少。

  「舉人老爺們家大業大,和那劉巡檢有些往來也正常,咱們這點營生誰看上,再說了大明也是有王法的,那礦監也守規矩。」

  劉進沒有去說服什麼,對這等豪民人家的認旗發放都有猶豫,甚至從宜陽縣回來的小李舉人還私下裡相勸:

  「那礦監來到安平,若是處處都要巡檢出頭,保不齊會惱羞成怒,到時候反倒會大費周章,不如留些讓他們去碰,多少是個轉圜餘地。」

  小李舉人從宜陽縣回來的時候,居然是和靳家三兄弟一起,彼此間相處的就像是熟識多年的老友,若不是各自隨從相處的彆扭敵對,劉家莊的騎馬莊丁還以為夜襲靳家莊是小李舉人的圈套設局。

  當然在劉進他們眼裡,靳家三兄弟和小李舉人的親切熱絡就沒那麼自然,小李舉人的心思也明顯不在宜陽縣那邊,和劉進念叨了幾次礦監相關,言語間還對自家家產隱瞞做了試探,看著劉進不甚在意後就告辭離開。

  「不瞞巡檢,這次連年都過不安生了。」

  臨行前小李舉人苦笑著說道,大家倒是能看出來,這話確實情真意切。

  等小李舉人一走,靳家三兄弟自在了不少,但在劉進面前依舊束手束腳,連坐在椅子上都只敢坐半邊,坐下後靳如虎就拍著大腿後悔不迭:

  「不怕老爺笑話,小的兄弟幾個除了宜陽縣城和洛陽城,就沒去過別的地方,要是早來這邊看看,也不會犯那個傻,直接趕車拉貨過來多好。」

  靳家態度放很低,來到劉家莊看到這邊場面後就更心悅誠服,劉進該擺的威風已經在靳家莊前擺過了,這時候無非就是禮節上的閒扯。

  「你們和李舉人這些心思還是有用的,過了正月安平號就去你們宜陽開業,到時候你們兩家比起宜陽縣其他家來肯定是占先的,畢竟咱們也算不打不相識。」

  這話說靳家幾人又是尷尬又是喜悅,手段粗劣被人看個透亮,還被更高明的算計在局中,好在達到了目的,了劉進的親口承諾,加上今日裡看到劉家莊這邊的興旺氣象,恨不這正月快些過完,早點把安平號開起來。

  「礦監馬上要到咱們豫西了,你們知道嗎?」

  「什麼是礦監?半路上倒也聽李老爺說過……」

  「不知道也好,我來護著你們,倒也不用太擔心害怕。」

  劉進禁不住笑,倒是也沒多解釋,這當口無知反而是福,眼下知道的越多,越是心焦擔心,這年肯定過不好了。

  「這次回去,家裡十四歲到二十歲的男丁送到這邊十個,為我做事。」

  靳家幾個人聽到這話,非但沒有其他人聽到後的疑慮和權衡,反而滿臉歡喜,靳如豹還給靳如虎使了個眼色,靳如虎這才反應過來,三兄弟起身對劉進作揖道謝:

  「孩子們在那莊子在宜陽就圈住了,這輩子都沒個出息,偏生一個個喜歡槍棒,沒人帶著歷練見識早晚要出事,老爺願意收留,那是小的家裡,和這些孩子的福氣,這就讓他們過來給老爺磕頭。」

  以靳家莊子的實力,他們三兄弟出行也不會有專門的隨從護衛,無非是自家子弟隨行,靳家老三如彪出去招呼了聲,沒過多久六名十幾歲的青壯進了屋子,看著就是練武為主的壯實模樣,只是見到劉進後都頗為畏縮。

  「那晚上老爺帶著馬隊圍攻射箭,可把這些孩子嚇壞了,這個說沒見過那麼多馬隊,馬蹄踏地好像牆頭跟著震,那個說天上好像下火雨一樣,平時這些小子無法無天的,總算有個怕的了.……」

  靳如豹更是會說,還催著給劉進磕頭,劉進讓他們磕完後,笑著說還差四個,都先回去過年,然後過來報導,兵器吃穿都不用發愁,都由這邊供給。

  或許靳家這幾位在來之前有種種擔心,卻沒想到劉進這麼和氣親切,到的對待和將來的好處也遠遠超過預判,靳如虎謝過之後更是滿口保證,正月初三之後一定讓家裡十個孩子過來效力。

  「請老爺隨意管教,要是不聽話,活活打死都是自找的。」

  在彼此關係還不夠親近的時候,這話聽聽就好,等真正到了這個關係的時候,反而不會說了。

  靳家來之前應該是深思熟慮過,除了表態和子弟相關,就連送的禮物都不含糊,除了宜陽當地那幾樣特產外,還特意送了能做兩百支箭的材料,這對應著劉進讓他們把落在莊子裡的箭都還回來那句話,當然那些箭支也都儘量找到帶回,不少都已經燒的只剩半截,足見用心。

  身為土豪,靳家非常清楚自家該有什麼樣的態度,這次來就是把頭磕在地上,表示出足夠的服從,其他的不去想不去問,因為以武力弱肉強食的豪強之間,稍有不慎真的會在夜裡滅門,原本有這個覺悟,那次的夜襲更讓他們覺近在眼前了。

  但劉進沒有單方面讓他們供奉,雖然沒有留飯,卻按照掌握的靳家丁壯數目回贈了一批兵器,刀槍皆有,都是新打造的上好兵器,靳家驚喜之餘惶恐莫名,對他們來說想要打造兵器要花高價,城內的鐵匠鋪還未必敢接這活,所以手裡的刀槍都是舊貨,有些破損也將就著用,沒曾想劉進隨意給的兵器等於是給他們靳家換裝。

  「我家老爺說了,這算不什麼,你們趕路要緊,就不用特意回去磕頭……紅包我是不敢要的,不瞞諸位,我家莊子真不差這點兵器,別說是你們這些,澠池半個縣的兵器也都是我家供應的。」

  送行的管事說平常,卻把靳家上下震撼莫名,又在集市上採買了回去能販賣和過年用著的,這才離開。

  劉進在靳家離開後就帶人去往縣城,相比於約見的呂維中和以及肯定會湊上來的幾位士紳,靳家這樣的地方土豪反而好打交道,當強弱分明後,他就會臣服低頭,當你表達善意又不放鬆警惕,他就會投靠和效力,而衙門官差和士紳們就是複雜和麻煩了。

  本來進入臘月後,行走在官道上的車馬明顯變少,但劉進在路上卻看到比前些日子多了不少車隊人流,看著都是搬家運貨的樣子,而且還都是安平縣各家的,都認劉進的兩面旗幟,早早的避讓開,還在路邊殷勤問好,打聽後才知道,各家都在把值錢的物事朝著自家偏僻莊子挪移,就怕在縣城大宅院裡太招搖,直接被人抄拿。

  路過鎮子和田莊的時候,甚至還能看到些半途停工的建築,以豫西的規矩都會趕工到臘月二十才拿犒賞回鄉過年,沒道理提前散去,問過後都說結了工錢直接停了,生怕因為這嶄新光鮮被當成有錢人家。

  縣城城關更不必說,本來安平還有臘月翻新前門的傳統,大戶人家更是會在臘月初就開始營建,此刻一切都徹底停下,那種半途而廢,看起來格外的破敗凋敝。

  而守城門的差人們比之前更要討好謙卑,劉進沒想到還能更加諂媚,之前差人們的態度就已經讓他不適了,等到縣衙門前,文吏和差人又是殷勤見禮,各個笑臉如花,還有跑去城內各家去通知劉巡檢來了的。

  河南礦監魯坤應該還沒到開封,但掀起的風已經吹到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