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知道礦監來到豫西會作惡多端,會帶來很多麻煩,但並不認為有多嚴重,就好像朝廷不派礦監來,這邊就太平安寧,人人行善一樣。
官吏差役敲詐勒索,士紳門第的肆意盤剝,地方豪強魚肉百姓,甚至盜賊土匪橫行殺戮,都和礦監來不來沒有關係,礦監來到無非是新添一筆而已,劉進也知道,如果安平沒有自己,百姓還要更遭罪受苦。
來報信的孟一林居然和劉進差不多的想法,他對礦監帶來的所有危害都是道聽途說,孟一林的鄭重其事,只不過是其他人和他鄭重其事而已,去渡口車馬店給店裡的掌柜夥計鬆綁的時候,就已經在後悔為什麼沒跟著一起來夜襲了。
不過到了鐵門鎮上官道向西後,居然能碰到幾隊行色匆匆要去劉家莊拜見自己的縣城來人,是呂家一位在縣衙做事的族親匆忙打了招呼,說呂維中暫時離不開縣城,突然多了很多事要操持,就安排他來先和劉進見個面,並請劉進抓緊去一次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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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這位呂家族親指點,劉進才認路上都是誰家的,小李舉人如今正在劉家莊被圈著,卻是留守的管家和妻舅趕過來,大李舉人出來的晚些,還在後面,甚至溫家都來了人,只是溫家家主身子不好,安排一位堂弟過來拜見。
就算沒有礦監將至的消息,這些人與劉進碰到也要恭敬見禮的,那呂家族親介紹之餘還做了引薦,也就是臘月官道上冷清了,不然非擁堵起來,劉進耐著性子一一回應。
等回到劉家莊之後,劉進安排馬隊自去休整,又吩咐把小李舉人請到安平號這裡,等小李舉人過來,大李舉人也到了,其他各家都是派人過來,身份遠遠不如,都等著這二位舉人開口說話,其實孟大年也已經趕到,卻沒有在這邊露面,只是去和孫安業閒聊。
那孟雲鯉的種種布置在這時候就有用處,別人要臨時過來攀結招呼,孟家已經算是劉進的自己人了.……
「宜陽靳家莊那邊會把貨還給你岳家,那靳家既然願意親近,加上你岳家那邊,在宜陽縣就有了可用和可依靠的人手,劉某會順勢而為,在那邊也辦一家安平號,把生意做起來,大家都跟著發財。」
小李舉人李肖良也從管家那邊知道消息,聽到劉進言語忍不住苦笑:
「巡檢莫要說笑,現在哪還顧上這樁事,礦監來河南府,不知道多少人家要遭難,咱們先商議這個吧!」
客廳眾人都是贊同,就連一向有矛盾的大李舉人這邊也在點頭,劉進無奈環視一圈,很不客氣的詢問:
「礦監來到後,不知道各位能做什麼?是寫帖子去衙門裡訴苦告狀?還是說糾集青壯和礦監那邊硬碰硬?我聽陝西那邊的客商閒話,說那邊的礦監可是打死過生員的。」
「告狀?巡撫巡按都管不了這礦監大璫,知縣知府又有什麼用?那礦監爪牙都是些亡命匪類,如何碰過?安平鄉親們還是要仰仗巡檢大人你出手啊!」
小李舉人倒是看很清楚,或許也是亂了分寸,說完後才明白劉進的意思,劉進只是冷笑了聲:
「且不說那礦監到洛陽還要二十天,到了後要安置準備還一個月上下,等他真正發動起來,還是劉某頂在前面,各位幫不上什麼忙的,那各位這麼著急又有何用,還是把能做的事做好,我看那宜陽安平號的生意更要緊,李先生莫要不辨輕重。」
眾人都是愕然,小李舉人臉上有幾分惱怒,隨即卻意識到這話沒差,尷尬猶豫片刻,卻又坐了回去,那邊大李舉人乾咳了聲就要說話,眾人下意識皺眉,就連小李舉人都瞪了過去,這等要緊時候,就不要在人前搞什麼無聊的撕扯,你們李家自己玩鬧也分個時候。
「巡檢願意遮護,是安平幸事,怪不雲溪先生有『護衛鄉梓』的美譽,我等都失了分寸,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就只聽巡檢調派了,若有所需,請巡檢儘管吩咐,學生這邊一定不會推辭。」
話說出來,眾人倒是錯愕,只有小李舉人臉色不甚好看,這大李舉人畢竟是安平那一帶的出色人物,只要不去和小李舉人這邊搞什麼無聊撕扯,判斷局勢和應對分寸上都有獨到的地方。
大李舉人這話卻是把劉進直接架住,大夥都希望劉巡檢出頭,你劉巡檢也口頭確認,那麼就再幫你確認一次,且大家都知道這遮護出頭也是有代價的,你劉巡檢在安平縣本就參與到分配宰割,處處都有下手,本就要聽你吩咐了,本就沒辦法推辭,眼下口惠不實,何樂而不為。
咂摸出這個意思後,眾人都是起身對劉進拱手,參差不齊的說「但憑吩咐」,小李舉人臉色很不好看,卻也只能照做。
「各位都有通風報信的朋友,到的消息也各自不同,都不要隱瞞,把你們知道這礦監來豫西的消息一個個說給我聽,還有,各位家裡私藏了多少金銀財寶不必說,可落在明面上,能被人盯上看到的,回去後整理個明細報給我。」
劉進笑著說了安排,前面那同步消息還好,後面這個盤點卻讓很多人神情各異,那礦監來豫西固然要強占田產商鋪的,可你劉巡檢也在拿刀子割肉,怎麼,趁著礦監來到人心惶惶,需要你武力保護的時候趁機大吃一頓?
「好說,好說。」
這次回應就很是有氣無力,劉進很無所謂的囑咐了句:
「那礦監可是欽差,劉某去和欽差放對,那是擔了很大的風險,可不能東家幾畝地,西家幾間房都讓劉某去管,咱們趁這個機會先算清了,是你們的,就在我這邊領認旗回去掛上,到時候掛著認旗的我就管,沒掛的我就不管……」
內堂安靜無聲,只是旁聽的孟一林愕然,想要說話卻猶豫再三,大李舉人眯起眼睛,小李舉人輕捻鬍鬚,呂維中派來那位低著頭,只有溫家來的那位滿臉不解,想要說什麼最後也沒開口。
「這個.……也是應該……不知這認旗規矩怎麼算?
「十抽一,我要一成。」
還是小李舉人開口發問,劉進直接回答,看來早有腹案,內堂諸人都是一震,大李舉人苦笑著搖頭:
「劉巡檢這是自家又收了一輪賦稅啊!」
「我這邊不要火耗,也不用都折成銀子,各位,我這一成可沒什麼王法逼迫,全憑各位自願,想清楚的就來我這邊登記明細把認旗領回去,不願意的不強求,那礦監還有些日子才到,各位或許還有別的辦法,到時候能不找劉某是最好的。」
眾人神情更加微妙,這下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了,聽到礦監來的消息後大家都知道只能指望劉進,過來後還準備群策群力共度時艱的商議,沒曾想這位巡檢也開出了條件,還是個按照總量抽成的大條件。
「巡檢說是,宜陽縣那邊的生意更要緊,學生這就去靳家莊那邊商議,不能寒了臨縣義士們的心,學生和那邊商量好了,等安平號開過去的時候也能省些心力。」
小李舉人卻把先前的話接了過去,然後笑嘻嘻地抱拳告辭,這話是遮掩也是禮數,大夥也都知道這是現在拿不定主意,要斟酌權衡去了,其他人一時也都無言,各自找了理由告辭,反倒是呂家派來那位還記差事,辭別前還是請劉進去縣城那邊和呂維中見面,說呂家有些家主傳回來的消息,還是當面說更好。
匆匆來,匆匆去,劉進只是站起送到內堂門前,沒多久只剩下孟一林一人,劉進安排夥計去召集眾人過來的時候,孟一林還在苦苦思索,等夥計出了門,他忍不住詢問:
「員外,都是安平的鄉親,應該齊心協力度過難關才是,這麼明著要錢糧酬答是不是太傷人心?事後士紳們肯定會有所酬謝,這樣才是一團和氣,各有分寸……」
「我要是和他們客氣,豈不是傷了你家那三分之一的心。」
劉進笑著回了句,孟一林立刻反應過來,隨即啞口無言,劉進拍了拍他肩膀,沒有多說或者解釋,所謂的分寸和體面都是在王法規矩遮掩下才有的,如今礦監將至,肯定不會給他們留什麼規矩體面了。
赤裸裸的搶掠敲詐,赤裸裸的武力對抗,彼此威脅拉扯,都鬧到這個地步,哪還有什麼體面和分寸,之前,劉進和縣內士紳的關係是威脅和平衡,彼此間還有個底線在,如今士紳們過來要劉進出頭,實際上就是求劉進的庇護。
需要庇護才能有田產財貨的周全,那就是另一種關係了,孟家已經拿出了足夠的誠意和代價,其他家也需要這麼做,之所以還在猶豫遲疑,無非是沒轉過這個彎來,或許還習慣了孟雲鯉那種斯文體統,覺一切都是那麼理所當然。
「我家也沒有太多別的消息,聽信正講,這礦監本該兩年前就來河南,我家老爺和其他河南出身的官員都使了些力氣攔阻,只是陸續失勢,我家老爺在京師那邊的情分舊誼用的差不多了,這次只是有人把消息急信傳了出來,其他要麼不知道,要麼不會多說。」
跟著一起過來的孟大年同步了消息,他這邊不比剛才那些士紳以及相關人等知道的更多。
「家中幾位公子倒是知道輕重利害,以往那些算計都不敢有了,連對故去老爺的埋怨都變成了感激,臨行前還特意叮囑在下,說員外若還想要更多,給他們留個三成就好。」
孟大年苦笑著說出這些,孟雲鯉那幾個兒子雖然糊塗荒誕,但到底是見識過的,知道那礦監的厲害,更知道沒了孟雲鯉那功名庇護,孟家就是礦監盤子裡的一塊肉,此時只慶幸故去的孟雲鯉高瞻遠矚提前做了布置,甚至都願意捨去一直計較的家產,都知道少些依舊還有溫飽,可沒了就只能流落街頭。
「你和信正把那幾個糊塗蛋看好了,現在想明白,就怕有人挑唆幾句,立刻又糊塗了,還再去折騰。」
劉進叮囑兩句,孟大年無奈點頭,孟一林臉色不好看卻不不承認,對他那幾個兄長的評價都很準,如今劉進對只把孟大年、張信正和孟一林三人當成孟家的頭領,其他人根本不去理睬。
這邊才說完,方才和大家一起離開的大李舉人居然回來了,進內堂後看到孟大年也在還愣了下,不過也沒什麼避諱敏感,甚至都沒有落座,進門後就抱拳明言:
「今後就請巡檢多多關照了,等學生回去就整理帳目,儘快給巡檢報上了明細來,把認旗請回去也安心。」
或許要為自家這情緒轉變解釋幾句,大李舉人略有尷尬,但又頗為誠懇:
「走出去幾里地,把自己能依靠的都想了一遍,在洛陽那些舊相識,這次也操心自保,在咱們縣裡這些關係,也都沒什麼用處,還是只能求巡檢照顧,既然只有巡檢能出手,哪還有什麼可耽擱的。」
說完後又客氣施禮告辭,禮數十足,完全是下見上的態度,劉進笑著回應,等那大李舉人離開,孫安業和通善等人都已經來到,按照規矩孟大年也要避嫌離開,孟大年離開時候還有些不甘心的看了看,雖說和孫安業沒有芥蒂,但如果不是這段日子總在操心孟家上下,他該和劉進走更近,就該在此處商議布置的。
安平號內堂議事比莊內私宅的條件好不少,起碼桌椅筆墨齊備,外面也有夥計隨時聽著招呼。
「原本想著晚上例行聊一聊,可看著士紳們急忙過來求助,還是在這邊先商量著,看有什麼能做的先做。」
劉進不想讓大夥覺有大事發生,所以才緊急召集商議,通善、孫安業幾人已經從孟大年那邊知道了礦監來到,通善對這個沒什麼概念,孫安業卻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不過此時的孫安業表情卻不是那種大事當頭的鄭重,反而有幾分古怪,等大家落座,劉進叮囑其他人離此處遠些,孫安業才猶豫著開口:
「先前曾與員外說過『盛極』,也與通善師傅和高兄弟講過,說大家都要勸勸員外早日成家生子,不然會被心火傷到,誰能想到還有礦監這樁事,這礦監一到,豫西格局又是不同,在下剛才還和高兄弟聊過,自安平西到靈寶,南到嵩縣,東到洛陽,似乎只有員外一枝獨秀,到時豫西各地,尤其是官道沿線,除了員外沒有別人能依靠了,那大李舉人能想明白的,其他人或早或晚都能明白,到時又有不同,接下來大有可為。」
「什麼一枝獨秀,官兵肯定兩不相幫,可登封縣還有少林寺在!」
劉進笑著回了句,原本和士紳們是斗而不破,甚至要維持一定的底線,不能引動王法,如今是和士紳們站在一邊,甚至要遮護士紳,情勢自然不同。
「嵩山大寺那邊反而和京師貴人們來往密切,那京師來的礦監絕不會為難寺里。」
劉進提到少林寺,卻是通善和尚解釋幾句,劉進這才恍然,本來還擔心行空會不會有麻煩,這麼說來,少林寺甚至有可能在礦監來到後受益,那倒不用操心了。
「在洛陽那邊多安排人,那邊消息三日報一次過來,若有要緊的,他們可以自作主張,隨時快馬送信到這邊,咱們不能指望別家的消息,自己要有掌握。」
高連福點頭答應了,孟家在洛陽城內和孟津的鋪面形同安平號的分號,甚至都不是劉進索要或者強奪,而是沒了孟雲鯉之後,這店面想要賺錢盈利就只能接到安平號的體系里,不然只能賠錢關門,至於安插人手進去就更簡單,如今孟家商號的掌柜都知道,做主的不是幾位少爺公子,而是原來的長隨孟信正和支脈的孟大年。
洛陽城到劉家莊,快馬奔馳不停差不多要三天半前後,三日報一次過來對馬匹耗費不小,這可不是隨意安排,劉進已經要下本錢在這件事上。
「通善寫一份布告到溪頭鎮那邊,招募會騎馬的丁壯,咱們這邊供應坐騎和鞍具,安平號這邊再去買馬,先買四十匹回來,礦監來到的消息只要傳開,河南府這邊什麼價錢都要掉。」
這邏輯倒是簡單,礦監能出京外任那也是使了銀子的,不光要給自己撈回虧空,還有為天子生財的要緊公務,又沒什麼約束在身,到了目的地後肯定大肆搜刮,能想到這個的商戶都會加快出貨,不說賺錢,少賠點也要儘快賣光,到時候帶著錢還能躲避,貨物就有很大可能被扣,那就血本無歸。
「偌大天下的金銀財貨都是皇上的,那麼多錢財如何花完,可還要派礦監出來搜刮,弄這太平時節也不太平,多了許多艱難是非。」
「皇上手裡錢是不少,可也沒你想那麼多,偌大天下的錢財,豪強們侵占些,士紳們優免些,官吏們分潤些,到皇上那邊剩不了多少,皇上從不節省的,當然不夠花。」
通善感慨兩句,劉進卻說很直接,孫安業張張嘴,竟不知道怎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