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張賢弟還是先回去整理家中產業,雖說免不挨上幾刀,可提早準備總是好的。」
此時的吳知府倒是好整以暇,話里雖帶著關心,張舉人聽在耳中卻是另一重意思,臉色青白不定,倒是想乾脆利索地告辭離開,可想到日後若被礦監盯上,還要眼前的知府幫著緩頰遮護,又不敢負氣就走,想要說幾句鋪墊求告的話,卻又想到方才自家鬧的已經不可收拾,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看著張舉人窘迫難安,吳知府身心舒暢,就好比三伏天喝了雪水那般痛快,和邊上陳師爺對視,陳師爺也有發自內心的笑意。
礦監到某府某縣,該處的知府知縣必然會有麻煩,且不說自家應的好處被礦監搜刮乾淨,民間訴訟求告要應付,礦監支應官府也配合,處置不當又會被該處出身的京師官員整治,必然是兩頭受氣,升遷無望。
儘管礦監還未曾到過河南,可河南周邊早就被礦監荼毒數年,河南官場上下都知道鄰省同僚的難做,也知道自家即將面對什麼。
奈何這口氣上來,任你今後刀山火海如何艱難都顧不上了,都要把眼前這口氣出了才能暢快,吳知府和陳師爺被張舉人剛才鬧太狠,此刻也不管什麼將來,只是幸災樂禍,還想著再加碼上去。
「張賢弟,這礦監大璫可都有欽差關防,那也是代天巡狩各處,你覺安平劉進蓄養兵馬,包藏禍心,大可以去礦監那邊告發,讓這位.……魯坤魯大璫給你主持王法公道。」
張舉人尷尬相對,想要擠出個笑容來,那笑卻比哭還要難看,地痞無賴、江湖閒散、各色不法之徒可以投靠礦監,甚至當地兵馬和百姓都可以投靠礦監,但大戶和士紳萬萬不能。
大戶士紳的根基都在本地,若投靠礦監幫著殘害地方,礦監可以一走了之,那些投靠他的要麼圖個痛快夠本,要麼直接搬遷別處,但士紳大戶一走就什麼都不是了,不走就要面對怒火和報復,根本就沒這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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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張舉人的尷尬,吳知府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又把剛才張舉人的言語重複:
「賢弟,那劉進雖說有巡檢官職,可手下馬步丁壯數百,兵甲齊備,早就超了定額,更有違保甲法度,這種人狼子野心,為禍.……」
本來是越重複越痛快,可隨著述說,吳知府若有所思,不自主的放慢語速,又和邊上的陳師爺交換了下眼神,張舉人恨不鑽到地縫裡,已經快要受不住這嘲諷就要不管不顧的告辭離開,卻沒想到吳知府自家停住。
方才雖然氣急敗壞,但張舉人揪著劉進不放的那些證據法度卻不是虛構,能熟悉這些成例法度的腦子都不慢,他很快也反應過來,可反應過來後卻尷尬更甚,下意識端起邊上早就涼掉的茶碗喝了口,卻被嗆連連咳嗽。
「張賢弟倒是好運氣,別家還花費周折才能攀結,賢弟過去訴苦說生意被搶就好,總歸能登門的。」
吳知府言語裡帶著火氣,可這夾槍帶棒的言語卻讓張舉人渾身一震,乾笑著連連點頭,陳師爺看了看兩人臉色,卻笑著說了句:
「這等時候正要鄉里豪傑為名請命的,劉巡檢在豫西有豪俠之名流傳,據說故去的雲溪先生還給他寫了一幅字『護衛鄉梓』,沒曾想應在這裡。」
礦監是皇權王法的代表,且地方無權管轄裁斷,礦監的肆意妄為也就無人制約,士紳豪族依仗的王法規矩在更高階的皇權王法代表面前不堪一擊,所以會被礦監肆意妄為,在王法規矩無用的情形下,反而是更底層邏輯的比拼——看誰的拳頭大。
雖說礦監可以調動地方兵馬相助,但礦監也知道調兵犯忌諱,更了解駐防本地的兵馬以及本地衛所根本不會為一個新來的外人出力,尤其是這個外人未必能待多久,地方官員則只能調兵和官差保護礦監,針對是萬萬不能的。
在都不能動兵馬官差的情況下,想要把稅收上來,想要隨時指認別家田產、祖墳和宗祠是礦洞,想要在水陸碼頭上直接搶掠貨物充作稅賦,王法的威嚴遠遠不夠,主要靠著礦監的部眾能不能打過,搶到,占住,所以礦監都會糾集大量的人手充作部眾,也有大量想要狐假虎威跟著發財的過去投靠。
士紳們當然會組織抵抗,也知道打過就能守住,可士紳們聚攏田產,裁斷鄉里,靠的是功名,靠的是功名帶來的規矩和體面,平日裡講的是王法,要做什麼都是拿片子去衙門裡使喚官差,自家僕役或許不少,可都是田莊的管事,商行的掌柜,還有伺候人的小廝,充其量有兩三個習武的護衛,十幾個壯健的男僕,用來實行家法,用來跟著官差裝腔作勢。
有明以來近二百年,都覺這套士紳的體面理所當然,尤其是中原腹地、洛陽名城太平近百年,不光朝廷愈發重文輕武,士紳們也覺武勇甚至武技都是賤業,家中的武力就更談不上,如此種種,又怎麼能面對礦監召集起來的幾十幾百甚至過千的徒眾。
在這等局面下,各省除了礦監都不敢觸碰的那些勢力之外,反而是武力強橫的土豪可以自保,可以遮護,可以依靠,礦監爪牙到了鄉間與這等土豪對上,無非就是打過打不過,打過,土豪能逃出性命就算幸運,打不過,礦監爪牙也只能灰溜溜的回去,糾集更多人再來廝殺火併。
豫西山區民風剽悍,可除了衛所背景的幾股外,其他的規模太小,不成氣候,整個河南府目前可以指望的勢力有兩股,且這兩股都有官府的承認,甚至直接有官府的身份,第一個就是在登封縣的少林寺。
這少林寺雖然在河南府甚至整個河南大做買賣,又借著出家人的種種便利大肆聚斂田產,看起來和本地士紳豪強區別不大,但少林寺反而與河南本地官府的關係很微妙,無論河南府衙又或登封縣衙對嵩山大寺總有提防,時不時的就會敲打。
原因也很簡單,少林寺與本地士紳爭利,又有僧兵武裝,寺廟所屬的田產又有種種免稅,對地方官府來說有害無益,而少林寺的官場關係則在京師朝廷甚至大內,如今寺內千佛殿上的匾額「大雄寶殿」正是萬曆皇帝親筆親賜,更因為太后禮佛多有敬奉,連帶著宦官們也要跟著禮敬。
熟悉這等背景的豫西官吏士紳,根本不會把少林寺作為指望,甚至還會考慮更壞的可能,那麼,剩下的那個選擇,就是在安平縣突然冒起,又是本地鹽梟,又是本地豪強,還是本地巡檢兼稅課大使的劉進了.……
「雲溪先生看遠啊~」
事到如今,內堂三人都是讚嘆孟雲鯉的高瞻遠矚,更明白了為何這般清貴人物會屈尊結交一個鄉下土豪,面上讚嘆,大家也都知道,孟雲鯉應該提前了京師那邊的消息,又知道自家時日無多,知道遮護不住自家,才提前做了布置。
讚嘆歸讚嘆,少不埋怨你雲溪先生提前知道消息,為何不和洛陽父老言明,也讓大家做些準備,雖說都知道埋怨不著,內閣大學士沈鯉搞不好知道的更早,也不見他通知河南鄉親,甚至這礦監魯坤直奔豫西而來,還要駐在洛陽,這個安排搞不好也是歸德府商丘出身的沈大學士作為,豫西遭殃,關我豫東何事。
但這等埋怨不能宣之於口,方才吳知府那就脫口而出,就是被張舉人氣失了方寸。
不過此事誰還顧上幾句失言,張舉人才是羞刀難入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剛才義憤填膺,喊打喊殺的是他,什麼王法,什麼朝廷,什麼謀反,什麼話說出來了,可片刻之間,這就成了必須要要攀結的關係,更可笑的是,雙方這生意上的矛盾反而可以成為交結的理由。
張舉人當然不會為了一時意氣就棄了家業不管,更不會講究什麼清濁分明,雲溪先生那般清貴都折節下交,先把交情定下了,自家若是不動,洛陽其他士紳紛紛登門,到時候劉巡檢顧不過來怎麼辦?
可眼前這關口也過去,今日裡不說明白,他日吳知府把今日言語遞給劉進,到時候莫說什麼幫忙,不來滋擾就謝天謝地,而吳知府和陳師爺此時沒想太遠,反而似笑非笑的等張舉人說話,今日趣味和痛快就在此了。
「府尊,學生慚愧啊,聽信了家中奴僕的讒言,剛才細想,劉巡檢生意做大,人手就要用的多,那些人應該都是商號的夥計和腳夫,是學生妄言,是學生妄言,險些冤枉了劉巡檢,學生是要當面賠罪的。」
「馬步數百,兵器齊備,包藏禍心,這都不算了?這可是遠超定額常例的,張賢弟怎麼說?」
吳知府卻不肯這麼放過,追著又問了句,卻是張舉人方才的原話。
「南直與湖廣的大家高門,蓄養僮僕過千都是常事,劉巡檢也是安平豪族,這等本也尋常,本也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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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知道礦監,經過劉家莊的外地客商經常會有抱怨,無非是原本十抽一甚至花點好處就能過去的卡子,現在不割肉流血怕是過不去,劉進當時聽來只以為商路上正常的敲詐勒索,莫說官差,豪強設卡下手同樣不含糊。
「就算出京師到了河南,算計路程最多也就是在開封府,離咱們還遠很,犯著趕夜路來告知?我看不出什麼十萬火急?」
劉進甚至覺孟一林太小題大做,反而攪擾了這次對靳家莊的進攻演練,孟一林沒想到他沒當回事,連忙苦笑著詳細解釋,劉進這才恍然,略一琢磨就搖頭失笑:
「還真是一物降一物,按說有了功名在本鄉大可以為所欲為,如今來了個不在乎功名的,也是咱們把鄉間吃干抹淨,皇帝想要多扣些銀子出來,就只能派太監出來對咱們下手。」
原本劉進不過是小小莊頭,如今卻掌握幾分之一的安平和澠池的利益,當然有資格與諸位士紳並列,配上「咱們」,不管劉進喜歡不喜歡與士紳們並稱,都改變不了要迎接礦監來到的衝擊,因為實力已經到了這個塊頭。
甚至礦監在豫西各處擇肥而噬的時候,沒有舉人和進士功名庇護的巡檢劉進,還是看起來最容易拿捏的,大概率會優先下手的,更別說安平號已經將安平、澠池如今可能還要加上宜陽的豪強士紳聯結在一起,為了共同的利益,劉進也只能走到前面去。
不然如何,指望眼前這已經出來跪地投降的小土豪嗎?還是只會勾心鬥角的小李舉人?眼下最靠住的反倒是澠池鎮顧家這種豪霸。
「員外,靳家莊各處都沒有動靜,沒有弄什麼手腳,正對著的牆頭咱們也盯好了,一有不對就射殺!」
那邊白榮已經帶著人將靳家莊外圍又轉了一圈,如今天色微亮,很多細節可以看清楚,劉進馬隊的弓手也都先去了靳家莊正門附近,雖說靳家莊那些人都已經跪在門前,但還沒到享受勝利的時候,稍有疏忽依舊會出大事。
劉進催動馬匹向著靳家莊正門靠近,孟一林也拿出兵器跟上,如今他每月都要在劉家莊待半個月左右,大部分時候就是與騎馬莊丁一起訓練出動,很是樂在其中,此刻自然而然的跟在隊中。
「雲溪先生確實好謀算,又是把我和你們家綁在一起,又是把我催發到這個地步,如今首當其衝,想避也避不了。」
語氣倒是沒什麼埋怨,平淡陳述,聽到議論自家先人,孟一林不知道如何接話,猶豫半晌才悶聲跟了句:
「先父原本還願意和家中子弟談論,後來覺大家聽不懂,又會出去亂傳,就不怎麼在家裡提了,只是自作安排,我年紀小,就這些還是聽別人說才知道的。」
劉進確實在感慨孟雲鯉臨終前的安排有效,不是說孟家家產的三分之一,也不是說孟家幫著捐納的巡檢和稅課大使的官身,而是孟雲鯉這一系列的舉動,包括約談、贈字、分產和捐官一步步舉動,通過自家的看重,讓整個安平縣甚至河南府都對劉進另眼相看。
有了這種另眼相看,又有了官身,劉進實力飛快地膨脹起來,劉進和身邊親近談過此事,說如果沒有孟雲鯉的插手干預,他還是能做到今日這個地步,但要多花一年或者一年半,當時不過是閒談,孫安業笑著說可能需要三年。
估摸著孟雲鯉謀算今日的時候也是無可奈何,這位老先生知道自家一旦西去,孟家偌大產業就是礦監眼裡最容易吃到的那塊肉,搞不好豫西士林官場還會推波助瀾,盼著礦監吃飽了不碰其他。
又能想到孟雲鯉知道礦監動向後已經晚了,身體撐不了那麼久,很多事無可奈何,不然不會把家產收入拿出三分之一來,還捨去斯文體面為劉進捐官寫字,如果能從容謀劃,大概不會用這種自損八百的法子,甚至連帶抹黑自家的身後名。
只能說為了子弟今後不流落街頭,仍能有個溫飽過活,這位老先生著實用心良苦。
要是自家實力沒有這突然的飛躍和膨脹,或許就可以在安平縣獨善其身,但如今已經走到台前,不是說不想面對就不面對的。
劉進在馬上沉思,好在也沒幾步路,等到了靳家莊土圍大門前,先借著天光掃視牆頭,確認沒什麼異動,就在馬上開口:
「我先問諸位,被我偷襲,可有什麼不服氣?」
最前面的三位無論身量或是穿著都比其他人強出不少,應該就是靳家虎豹彪三兄弟,在土圍門戶前跪著的這些人看起來都頗為狼狽,身上臉上少不了煙燻火燎的漆黑,垂頭喪氣更不必說了。
「心服口服,靳家上下還要謝過老爺留手,要不是老爺開恩,莊子現在都要燒成灰去,謝過老爺。」
凌晨最沒防備的時候,劉進馬隊可以在外面把點火的箭頭在短時間內傾斜幾十箭甚至上百箭進去,根本防備不過來,等火燒到無法撲滅,到時候在莊子裡會被燒死,跑出來會被輕鬆獵殺,到現在只是狼狽而已,當然知道是留手了。
「你們大費周章奪了李家的車馬商貨,卻又沒鬧出人命傷亡,想來也有些算計和分寸,你們這莊子守備的不差,有這頭腦和武備,在豫西算是難,雖說咱們初次見面,有什麼打算都可以講來!」
劉進說很敞亮,那靳家三兄弟互相交換了下眼神,又是無奈又是羞愧的磕頭言語:
「我們兄弟久仰劉老爺大名,一直想要親近投靠,奪了那李家的車馬商貨,也是想借這個由頭在老爺面前展示一番,卻沒想能耐不夠,還好老爺開恩,不然真就把這莊子和族親全賠進去了。」
「今天天黑之前,奪來的貨物送到李舉人岳家那邊,怎麼賠禮是你們的事,送到後讓李舉人岳家給安平送急信確認,把這個做完,你們三兄弟去劉家莊找我。」
那靳如虎突然反應過來,滿臉羞慚的抬頭詢問:
「老爺知道小的三兄弟,又給莊子留了活路,是不是早就看穿小的這些花樣,小的們鄉下粗人,想著投靠沒個由頭,讓老爺笑話了。」
「車馬店那掌柜和夥計還都捆著,等回程還要給他們放開。」
劉進在馬上笑著承認,又輕鬆跟了幾句:
「那小李舉人也在玩花樣,他就等著你們宜陽誰出頭和他廝鬥,他好找我求救,這和你們的心思倒是異曲同工,這李舉人的算計還算嚴整,不琢磨看不出,你們兄弟就做太假,轉轉腦子就能猜出來。」
被劉進點破,靳如虎恍然大悟,他身側身後幾人開始發愣,反應過來後都失聲驚呼,滿臉的懊喪。
「別玩花樣,今日裡你們就算攀結上了,記把插在房頂和牆上的箭支收好,去劉家莊的時候給我,快些收拾吧,我在安平等你們。」
劉進簡單交代幾句,直接撥轉坐騎離開,身後騎馬莊丁紛紛跟上,還有人去其他處招呼同伴歸隊,各個臉上都有意猶未盡的神情,而靳家那些在土圍門戶前跪著的幾位,都沒反應過來,跪在那裡愣怔著看劉進遠去。
雖說輕鬆回程,但一路上還是不會懈怠,孟一林更注意到劉進神色慎重,在牽馬走過冰面的時候,孟一林還忍不住相勸:
「那礦監畢竟還沒到洛陽,員外不必太過擔憂……」
劉進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他神色慎重並不是擔憂,而是掩飾內心的興奮,礦監來到,豫西有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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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劉進,好亂樂禍。」——明.無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