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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月黑風高

  推斷的真相確認之後,劉進沒覺無趣無聊,自家控制的區域這段時間太安靜了,錢糧滾滾而來,人口慢慢增長,其他一切太平,安坐不動就可以享受富貴尊重,還有些「盛極」的意思,靜極思動,眼下正好有事能做,不管大小,總歸可以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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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世道或許沒那麼公平,或許在邊疆和鄉野還有變亂紛爭,但大體上還算太平,無論官民都會敬畏朝廷官府王法這等秩序的象徵,或許在更遠的邊疆已經潛流涌動,但對於這等龐大的帝國依舊是疥癬之疾。

  劉進知道眼前的太平無事是個泡沫,馬步莊丁如果整日訓練值守就會慢慢懈怠荒廢,無事尚且要找事做,何況這送上門來的.……

  但也確實很容易推斷出真相,劉進如此實力,如此威風,有幾個血淋淋的戰果在,戰果還都是幾十顆腦袋的紮實勝利,還被官府官差驗證過,以及那個讓四面八方都能賺錢的安平號,更不用說處處懸掛的認旗,還有最重要的,劉進如今是巡防緝盜的巡檢,這可是如假包換的官身。

  如果是更遠的陝州、洛寧、或者洛陽東部西部這樣的地方倒也罷了,無非沒有聽聞,自然沒有敬畏,貿然行事還有可能,這宜陽縣緊鄰安平,這靳家更是距離縣界渡口十里,整日裡打交道的額就是過路商隊,怎麼可能不知道劉進和他的勢力。

  沒有血海深仇,沒有莽撞意氣,甚至扣下車隊後也沒有死傷流血,甚至和小李舉人點明回不來就死的前提下,小李舉人依舊沒有改口之類,就大概知道這件事的成色了,恐怕小李舉人自己都能猜到事情的真相。

  施恩幫扶可以拉近關係,求助求救與先打後和同樣可以扯上關係並拉近,難的是怎麼攀扯上,小李舉人好歹是同鄉士紳,厚著臉皮總可以交結,無非是怎麼更親近,這靳家又是外鄉,又沒有足夠的實力讓人重視,少不就要用些撒潑打滾的能耐了。

  「車馬店所有人不擅離,違者格殺勿論!」

  劉進下了命令,又是害怕又是迷糊的車馬店掌柜被帶了下去,劉進想明白是一回事,卻還是要按照出戰的規矩動作,眼前這機會實在難,尤其是馬隊奔襲實戰的機會。

  從突襲溪頭鎮攻滅許家之後,安平縣就再沒有敢炸刺的土豪,雖說因為士紳為主,本就沒有幾家地方上的豪霸,這等土豪家裡或許沒有功名,可在縣衙一定有關係,也有假模假式不服管的,結果安平號的信前腳才到劉家莊,後腳就來賠禮求告,還帶著體面人的求情信,根本不給劉進率隊去教訓的機會。

  雖說劉進每次率領馬隊巡遊,都能按照既定的紀律和規矩約束,儘可能地把巡視變成訓練,可也只有劉進樂此不疲,就和步隊莊丁一樣,總是空轉就會厭倦和懈怠。

  「能不能走夜路?」

  安排好值守相關,騎馬莊丁們都在車馬店開始入睡休息,劉進卻沒有跟著歇下,走到還在發呆的肖存章跟前問了句,肖存章連連點頭,劉進示意他跟過來,這詢問只是個確認,肖存章既然能在夜裡偷襲殺人,說明有這個能力。

  劉進挑了五個人出來,其中包括小李舉人安排的嚮導,準備好火把燈籠,向著渡口方向走去,渡口已經封凍,不過夜裡過河還是要小心些,幾個人都是牽馬,其中一人牽著兩匹馬,因為前面那位要在前面探路,不斷用長矛戳刺冰面。

  「好在沒什麼雲彩,多少有些天光照路……你盯緊了李家那人,要有什麼不對的,先殺了他。」

  劉進抬頭看著夜空,月光灑下,好歹不是伸手不見五指,而那句對莊丁的叮囑把李家那人嚇腿軟,直接在冰上摔了一跤,手忙腳亂的爬起來。

  過河之後,眾人上馬,舉著火把燈籠在官道上小跑前進,那靳家莊就在官道邊上,倒是不用擔心迷路之類,沿路倒是有零散的人家居住,不過這時候早就入睡,就算聽到有動靜也絕不敢出來查看的。

  就這麼順利來到靳家莊附近,當能看到靳家莊望樓上燈籠的時候,幾個人早早下馬,把火把和燈籠都熄了,留下一人在官道旁避風處守著坐騎,劉進和其他幾人步行前去,那望樓燈籠其實照不了多遠,但還是小心地避開了可能被看到的方位。

  這莊子比劉家莊要規整許多,對著官道這邊的土圍牆壁還能看到石塊壘砌,牆頭也有像模像樣的垛口,望樓還不止一座,能看到對角還有一座,勉強能看到外面可能的方向,牆頭也有火光閃動,應該是有人在值夜。

  「估摸修這個莊子的時候,就打算在這邊坐地收錢了,可比咱們那莊子像樣。」

  劉進好整以暇地感慨,劉家莊建設的時候只求隱蔽,是為了躲藏可能從官道經過的官軍,後來逐漸外擴,但為了山民們修建的也是為了先把人安置下來,急就章的活計沒那麼仔細,真正能和這邊比的反而是劉家莊安平號,確實考慮到攻防守備相關,也有足夠的財力物力修建。

  倒不是說靳家財力實力遠勝過劉家莊那邊,只是估計這邊從初建就是為了做個攔路收錢的土豪,所以考慮的很是齊備。

  調侃歸調侃,劉進還是帶著幾人小心翼翼的環繞一圈,大概摸清了地形,甚至在幾個可能放置暗哨的點,還直接做好了戰鬥準備,不過沒有碰到什麼暗哨。

  這個過程其實很枯燥無趣,尤其是在夜深安靜的時候,大夥小心歸小心,可也知道望樓上的鄉勇根本發現不了,騎馬莊丁到處跑多了,更知道像是劉家莊那樣森嚴戒備,明哨暗哨,換防值守的絕無僅有。

  不過李家派來的嚮導不敢說話,騎馬莊丁們習以為常,只有肖存章覺這才對,臨戰前主將觀陣本是理所當然的規矩,不過想到這裡又有些恍惚,自家來的到底是莊子還是軍鎮.……

  周邊探察完之後立刻離開,等回到馬樁子那邊後,劉進讓其他人先出發回程,自己則是牽馬等候,肖存章自然注意到一名同伴留在莊子那邊沒回,看大家都不出聲,他也不會特意提醒。

  雖說夜路難行,可回程相對容易些,肖存章幾人到了河邊的時候,才聽到身後馬蹄聲響,看到劉進和另一名留下的同伴追了上來,匯合後倒是沒解釋太多,只來了句「沒有埋伏和盯梢的」,話雖然沒頭沒腦,肖存章卻立刻理解,如果敵人刻意設伏,有可能放過第一批窺探的人,但窺探的人離開後,就不那麼謹慎,或許會有暴露。

  肖存章明白緣由,卻又覺小題大做,那莊子看起來雖有規制,可以劉家莊的實力也是輕易可以打下來的,這一步步慎重無比,未免太看起那莊子了。

  「猛虎搏兔,當用全力。」

  這是劉進給莊丁們強調過許多次的道理,等回到客棧後,劉進拿出褡褳里的紙筆大概寫畫,然後和衣而臥,就在拼起的幾張桌子上睡下。

  騎馬莊丁沒有把肖存章當成外人,自然沒有什麼照顧,即便被喊去夜探靳家莊,還是被排到輪班值夜,回來睡了兩個時辰不到就被搖醒出去放哨,夜深人靜,放哨的時候倒是不太擔心靳家莊會有什麼夜襲夜探,反而要防備車馬店那些人逃出來。

  對肖存章來說,路上走了幾十天,來到劉家莊後沒給什麼休息時間就出來做事,夜間放哨後確實又困又累,臨換班時候就哈欠連天,還有同伴提醒了句:

  「別睡太實了。」

  聽到這叮囑,肖存章懵懂答應了,還以為是常規提醒,結果睡下沒多久又被喊醒,這次就不是輪班放哨,所有騎馬莊丁都在整理武器和鞍具,還有人去檢查車馬店裡面這些人綑紮的是否牢靠,他也不敢怠慢,跟著整備起來。

  最後一班夜哨估摸著剛過四更,就把劉進喊醒,劉進等了一柱香左右的工夫,把幾名什長喊醒,然後全體開始預備,劉進則是看著大家整備的步驟,若有什麼懈怠疏漏都是回去後糾正和訓練的方向。

  「老實在這邊等著,回來就把你們放開。」

  劉進離開前還特意和被五花大綁的車馬店掌柜打了招呼,他甚至都沒有去威脅幾句。

  冬夜的四更半天依舊漆黑,已經來回走過的馬隊倒沒有那麼緊繃,過河的時候依舊牽馬行進,前面有人用長矛在冰面戳刺探路,過河後在火把和燈籠的照明引導下,小跑著向靳家莊那邊靠近。

  等看到靳家莊望樓上那燈籠時候,劉進下令馬隊熄滅燈籠火把,只留下最前面的一個小燈籠,又把速度放慢,等來到正對靳家莊的位置,連這小燈籠都是熄滅。

  「從這邊到靳家莊土圍前有一片平地,其餘的都是農田,應該已經種了麥子下去,麥地會軟不少,騎馬過去的時候要小心,別踩空壞了馬,莊子裡怎麼也有幾張弓的,靠過去的時候,距離土圍不能少於五十步.……」

  除了馬匹響鼻和馬蹄偶爾踏地,靳家莊周圍黑暗寂靜,劉進並不高聲地陳述大家都聽很清楚,有平日裡在劉家莊和四處奔波時候積累的經驗,再加上劉進這番具體的描述,莊丁們對這莊子的大概規制和要在意的點逐漸清晰。

  劉進說完後,就安排各自落位,有人摸黑去了靳家莊的其他方向盯著,還有人去高處準備,這時候未必能看到多遠,但真要有什麼突然出現,能儘可能做出及時反應。

  「你們誰去把燈籠滅掉?」

  劉進笑著問了句,嚴肅氣氛頓時有所變化,只是持弓的騎馬莊丁就那麼幾個,自報姓名願意去的就是五人,且都是大夥熟悉的那幾位,唯一惹人注意的就是肖存章,黑暗中倒是看不清表情,劉進安排肖存章負責靠近官道的這個燈籠,白榮則是對角的那個。

  「小肖你落位後不急著開弓,先數二百個數,慢些數,要是查數的時候,另一邊燈籠滅了,你看不著也能聽到路上的『鳥叫』,到時候再開弓。」

  簡單協調時間後,肖存章和白榮帶著弓箭向莊子小跑靠近過去,這漆黑夜裡他們也看不了多遠多清,反而借著望樓上的燈籠做引導,半路上還摔了一跤,無非爬起來繼續靠近。

  這並不是兇險差事,有黑暗做隱蔽,加上莊子警惕防衛就那麼回事,肖存章很快就接近到能射中燈籠的距離內,在這個距離上,他還能看到望樓里正在值守的鄉勇,但看那一動不動的樣子,似乎是睡著了。

  肖存章特意放慢了數數的速度,等到一百八十幾的時候,就聽到官道上一聲似是而非的尖叫,不認真聽好像是夜梟的叫聲,幾乎同時,莊子裡有驚呼聲,肖存章立刻張弓搭箭,雖然對自己的準頭有自信,可他還是再瞄了下,這一箭可是自己在劉家莊的臉面,萬萬不能閃失。

  好在這種準備充足,又在射程內的目標,也很難出什麼閃失,肖存章一箭射出,直接把燈籠射穿熄滅,甚至在熄滅前的那刻,還能看到望樓那鄉勇被驚醒的模樣。

  「有賊,有賊!」

  兩盞燈籠一滅,靳家莊頓時騷動起來,值守鄉勇大聲驚呼,隨即梆子聲被急促敲響,靳家莊土圍牆頭有人舉著火把探頭看,隨即又被人拽了回去。

  肖存章射滅燈籠後沒有轉身就跑,而是繼續張弓搭箭緩步向後退,牆頭若真有什麼異動或者針對,他隨時可以反殺,好在靳家莊沒那麼嚴整,能聽著整個莊子逐漸嘈雜起來,牆頭還有人自作聰明的吆喝「外面賊人弓箭射准,把火都滅了!」

  等回到官道匯合的時候,火把和燈籠重新被引燃,根本不在意會不會被靳家莊那邊發現,劉進也翻身上馬,毫不遮掩的高聲吩咐:

  「繞著莊子跑一圈,箭頭引火,一圈射兩箭進去,若莊子有反擊立刻反殺,我不說停,就繼續繞著跑。」

  有莊丁將裝好的箭袋分給幾位弓手,肖存章看著箭袋裡就裝著八支箭,且能聞到些油脂的氣味,抽出一支來看,果然箭頭纏繞著浸油的布條,還能聞到些別的味道,也顧不分辨了。

  騎馬莊丁紛紛上馬,有人舉著火把,有人舉著盾牌,盾牌在隊伍一側朝著靳家莊的方向,手持火把的在另一側,騎射弓手在中間,劉進則是在最前面,呼喝一聲,馬隊向著靳家莊一側跑了過去。

  都是在控馬小跑,又有火把照明,靠著靳家莊那一側還有盾牌遮蔽,馬隊裡每一個人都頗為從容,肖存章大概能猜到要做什麼,可具體步驟還是要看同伴下來,就見到劉進先把箭頭在相鄰火把上點燃,然後搭在箭上做個仰角,撒放弓弦,看那箭支帶著火光在黑夜中划過一個弧線,朝著靳家莊內落下。

  肖存章有樣學樣,引燃箭支,朝著靳家莊拋射進去,天空中七八支箭帶著火光落進莊子裡,莊內驚叫呼喊響成一片,等轉到西邊射出第二箭的時候,已經能看到莊子裡燃燒的火光。

  怪不發動前特意叮囑,一圈只射兩箭,如果任意開弓撒放,沒多久這莊子就徹底燒起來,尤其是此時天乾物燥,箭支落在房頂很容易引燃茅草,上房救火又是一重麻煩,外面好整以暇的轉圈,裡面已經字面意義上的焦頭爛額了。

  實際上八支箭射出三支之後,靳家莊牆頭就有人躲在後面大喊:

  「外面的好漢爺停手吧,要錢要糧咱們莊子都能奉上,若有罪,也定能給個交代,怎麼都好說,莫要射箭了,莫要放火了,一切好說!」

  扯著嗓子大喊,還不止一個人這麼喊,劉進本來已經張弓搭箭,身后庄丁整齊跟上,聽到馬蹄聲中庄子那邊傳來的呼喊,劉進呼喝傳令「瞄準牆頭撒放」,這次仰角取小了不少,一箭射出卻釘在靳家莊的土圍上,很快就熄滅,其他人跟著照做,一根根點燃的箭支射中了土牆。

  馬隊繞了半圈直接兜回到官道上,看著對方莊內的火光漸漸熄滅,劉進喊來董寶吩咐安排,董寶和兩名同伴騎馬向前,那兩名莊丁坐騎馬鞍上插著劉進的旗幟,一面是安平巡檢,一面就是劉字認旗,一人舉著火把,一人拿著盾牌,扈從董寶上前。

  距離莊子百步左右的時候,拿盾牌的莊丁已經跑在董寶前面,距離幾十步的時候,董寶把箭支點火,依舊張弓搭箭,這動作一擺,還能聽到莊子牆頭有驚呼也有人大聲求告:

  「好漢爺放過我們莊子,一切好說,一切好說啊!」

  這一箭釘在了靳家莊大門木板上,不過這種要燒起來倒是不易,董寶又向前靠近十幾步在馬上放聲通報:

  「安平劉進,應約來到!」

  此時靳家莊已經從慌亂中有所恢復,聽到外面這通報先是驟然喧譁,隨即安靜無比。

  「我家老爺說了,既然想讓他來,他就來到,若識相的,老實出來拜見,若是不服氣,天亮前就讓你莊子燒成灰燼。」

  儘管幾十步遠,卻還能聽到靳家莊土圍牆頭的咒罵埋怨,只不過這動靜不是衝著喊話的騎馬莊丁,而是自家撕扯爭吵,不過也沒讓下面的人等待太久,很快就扯著嗓子回話答應,語氣還謙卑客氣,請劉進老爺莫要見怪。

  黑燈瞎火,危險處處,也不會答應了就立刻見面,而是做了詳細的約定,天亮後,靳家打開大門,靳家幾位做主的與能拿動刀槍的男丁都需要離開莊子,在外面跪地迎候。

  事到如此,靳家也沒那麼多矜持和講究,只在牆頭很委屈地大聲解釋,我們只是看那李家的商隊不順眼,絕沒有針對劉大人劉老爺的意思。

  商定之後,劉進還安排人做了第二次喊話,天亮之前,莊內眾人不外出,進出也只能通過正門,如果有違背,那就是雞犬不留。

  靳家沒有任何違背,只是在牆頭大聲答應。

  看起來告一段落除了放在幾處盯梢的莊丁之外,其餘人等都在官道上休息等待,為了取暖還就地收集燃料點起了火堆,莊丁們也掏出隨身攜帶的乾糧餵馬。

  天蒙蒙亮的時候,就看到靳家莊的土圍正門大開,一干人等垂頭喪氣地向外走來。

  還沒等劉進等人上馬,卻聽到北邊有急促馬蹄聲傳來,凌晨四下安靜,這急促的馬蹄聲,靳家莊上下也聽清楚,各個大驚失色,在那裡高舉著雙手邊揮舞邊解釋:

  「劉老爺,不是我們的人,不是我們的人……」

  劉進根本沒理會靳家莊那邊的動靜,反而側臉貼在地面上仔細傾聽,片刻後皺眉起身:

  「三到五騎,最多一炷香,馬上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