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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常理如此 明知故犯

  劉進吃不快,但馬隊眾人吃風捲殘雲,等劉進喝完熱湯後,莊丁們都已經坐在那邊消食了,肖存章覺處處新鮮,他吃完之後看向劉進,心想劉家莊這邊處處和軍營一般,可身為將主老爺的劉進卻有些磨蹭,肖存章倒是很快就想明白因果,劉進吃慢是為了等大夥吃完,如果他快速吃完,莊丁們沒吃飽的也立刻結束用餐。

  「這次去宜陽縣北的一個莊子,那邊扣了安平號的貨物,我們去給個教訓,把貨物要回來。」

  吃完後,劉進站起,肖存章下意識就要跟著站,卻被身邊人拽住,示意坐著聽。

  「莊子是靳家的,在宜陽縣北邊也是一號人物,平日裡百十個青壯是能拽出來的,應該有幾張弓.……」

  大夥聽倒是認真,說到「百十個青壯」的時候,莊丁們都很不以為意,「幾張弓」說出來,很多人神色才變慎重起來。

  「這次去急,很多消息都不完備,還要到那邊再行打探,我們出了莊子奔著鐵門鎮那邊走,過了鐵門鎮向南,沿著商路去往南邊的三鄉渡然後過洛水,洛水已經封凍,直接過去就行,靳家莊子在洛水南邊十里處。」

  肖存章對地名很陌生,可身邊莊丁已經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應該對大概的路線方向已經有底。

  「咱們會在三鄉渡那邊立營,那邊大車店和鹽窩子是安平號的老關係,也能就地籌措糧秣,到三鄉渡立營之後再說去靳家的計較,諸位,路上聽令守規,不脫隊妄動,違令者重罰。」

  說到「諸位」的時候,端坐傾聽的莊丁們都跟著站起,肖存章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和眾人一起轟然回應,心裡卻一直在感慨這樣的行動才讓人透亮明白,知道怎麼做,怎麼走,不會點到為止,讓你自己領悟什麼的,但也有疑慮,就是兵馬行事講究個機密,這什麼都說了,不怕走漏風聲嗎?

  劉進說完,眾人熟門熟路的去馬廄,開始整備自己的兵器和坐騎,又有大車裝來了昨夜準備的乾糧和草料什麼的,輪到的騎馬莊丁忙完自己手頭的事,還過去幫著分發乾糧和草料之類,有的隨身攜帶,有的則需要放在輪換的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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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兵器馬具對肖存章倒是簡單,在甘肅鎮也做慣了這等事,忙完後還去幫忙搬運乾糧和草料,肖存章倒是注意到另一件事,四十五騎出動,包括自己在內,只有九個人帶著弓,且四個人的弓箭很新,佩弓帶箭的細節也有些不對。

  不知道為何,這發現讓肖存章輕鬆些許,在甘肅鎮能做騎兵的弓箭準頭都不差,越是精銳越講究個騎射出眾,劉家莊這邊遠遠不如,怪不劉員外對火器那麼在意,肖存章自覺琢磨出了原因所在,還想著日後找機會要鄭重相勸,那火銃可遠遠比不了弓箭。

  豫西的臘月雖然比西北要溫暖些許,可凌晨的寒風比刀子強不了多少,一切準備停當,東方天際才隱約透出些白,劉進率先上馬,其他人紛紛跟上,還讓肖存章覺很奢侈的點起火把與燈籠。

  馬隊在莊外道路慢行,騎馬莊丁還輕鬆的和望樓上值守的同伴揮手致意,等上了官道後,馬隊開始小跑起來,但也就控制到這個速度,不是十萬火急的救援或者侵襲,除了臨戰接戰根本不會縱馬狂奔。

  等天大亮的時候,馬隊就已經到了鐵門鎮外圍,還有二十里的時候,馬隊就有快馬加速到前面去招呼,等馬隊到達,鎮子上安平號早就準備了相應的補給,用大車運了出來,馬隊短暫停駐歇息補給。

  人不過是喝口熱水,主要是給馬匹補充,甚至還餵了加鹽的糧食餅子,這看肖存章連連點頭,想要維持馬力就必須要做這麼細緻,可就算在甘肅鎮那邊,除了各家的親兵家將也很難做到這麼規整,要不說劉老爺是穆老爺的親傳弟子,騎兵這套規矩執行一絲不差,肖存章甚至還有些唏噓感嘆,民團鄉勇這般嚴謹,反而邊軍很是糊弄。

  四十幾騎在大路上奔行,聲勢頗為浩大,倒是不用擔心和路上的商隊旅人互相避讓,出門在外的看到這等聲勢的馬隊,都知道提前先把路讓出來,常在縣內活動的都知道這是劉巡檢的馬隊,頭一次來的,也能看到馬隊當頭那兩面旗幟。

  「一縣巡檢也有這等威風嗎?」

  少不會有這樣的驚嘆,近百匹馬的馬隊奔行路上,看著騎士持矛帶刀,各個精壯勇悍,還以為是什麼大人物出行,連忙閃避到路邊,唯恐有所衝撞,等到跟前一看旗幟——「安平巡檢司巡檢劉」.……

  雖說還有另一面旗幟,看起來和路上商隊以及某些莊子鎮子掛著的木牌一樣,只是這旗幟上面只是寫個「劉」字,看不出別的信息來。

  「這威風城外反而看不到,開封城內周王府有時候就這氣派,巡撫大老爺下面的標營也是這般.……」

  有見過世面的如此點評,這等規模的馬隊確實招搖,好在安平縣都知道劉進大老爺的威風和不凡,在澠池亮出這旗幟來大家也認,如果去了別處被人見到確實會驚駭莫名,就和肖存章知道數目後的邏輯一樣,這可不是縣裡巡檢能有的,即便這巡檢還是縣裡豪強。

  不過在路上倒也給別人讓過路,出鐵門鎮的時候,就遇到了在路上狂奔的騎馬驛卒,看那緊張樣子,估計有什麼軍國要事,劉進倒是沒有擺威風不讓路,雖說那騎馬驛卒提前就開始減速,交匯而過的時候還在馬上對劉進連連作揖。

  在鐵門鎮補給後,借著太陽出來的暖意,馬隊的速度提了提,依舊到不了奔馳的地步,沿途又有幾次停駐休息,這就是在路邊休整了,只有下午路過一個小莊子的時候,掛著認旗的莊子倉促弄了些熱茶熱飯出來,甚至還要從附近臨時買些糧食供應。

  一路奔行,肖存章很多熟悉的地方,隊形保持,前後呼喝確保不掉隊,定期休整保證持久等等,在穆雙忠麾下也都是這麼做的,可也有疑惑不解,比如說這小莊子掛了劉進的認旗,那誠惶誠恐,畢恭畢敬任誰都看出來,可劉進居然給錢,對方熱茶熱飯和其他供給,居然會照價付錢,那小莊子居然真敢收錢,這就讓肖存章百思不其解。

  天黑前到達了洛水北岸的渡口,雖說河面封凍任意通行,但需要在這渡口處的車馬店和住戶附近立營,要給人馬條件相對好的過夜休整處所,還有要把長矛統一放置在這邊,在安平縣馬隊可以帶著長矛招搖過市,可洛水南岸就是宜陽縣,太過招搖的話就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劉進還是第一次來,儘管有了馬隊機動後,他將安平全縣和澠池半數區域都騎馬跑了一圈,可這邊只是遠遠張望幾眼,沒有過來,原因倒是簡單,宜陽縣山多田少,除了那幾樣特產外,其餘價值不大,不值大費周章。

  看渡口的規模就知道,且不說遠不如狂口渡那邊繁華,比起劉家莊有所不如,此處唯一看著規整些的就是車馬店,門前還掛著劉進發下的認旗,劉進還知道這車馬店也是附近的小窩主,養著七八個閒漢的,但他私鹽進銷都夠不著安平號分號那邊,而是從小李舉人家的過路車隊中零買。

  車馬店的東家兼掌柜是位四十多歲的粗壯漢子,本地獵戶出身,和三鄉渡界卡的管事官差是姑表親,借著這層關係有了些小場面,三鄉渡這邊最大的生意是渡口駁船,洛水沒有封凍的時節,過河的車馬貨物都通過駁船運到對岸,不過這駁船生意就不是這掌柜一人能吃下的,是安平縣衙壯班與戶房共同把持,也是安平縣衙的油水之一。

  掛著認旗,又有衙門裡的關係,這掌柜自然知道劉進是什麼樣的人物,馬隊快馬過來打過招呼,掌柜帶著一干夥計,早早地出來等待迎候。

  當兩面旗幟出現後,掌柜直接就跪在那裡了,惹經過此處的商旅紛紛停步,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

  「李舉人和我說過你,說你是個本分人。」

  劉進下馬後把人攙扶起來,還笑著閒扯幾句,一聽到李舉人也有評價,這掌柜更是手足無措。

  「一切用度我這邊都會照價付錢,事後還有額外的賞銀,只是我在這幾日,你店裡所有人不離開店鋪這一圈,若有外出採買,我的人跟著一起。」

  掌柜的連忙答應,臘月時節,安平到宜陽這樣的支線商路本就沒多少人,車馬店倒是不需要特意騰挪,莊丁們也很快地在這車馬店停駐布防,設立哨位。

  過路的少了,但還是有,看到劉進在客棧外的兩面旗幟,也有好詢問的。

  「巡檢老爺臘月里巡防全縣,各處都要走一圈的。」

  不不說,有了巡檢這官身,很多事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且大家都覺理應如此。

  等天黑下來後,那掌柜拿了自家打的野味,又把存著的一壇酒取出來,自家拿著給劉進送過去,這是起碼的禮數,劉進是否看上是一回事,送不送又是一回事。

  「你對宜陽縣的靳家知道多少?」

  「.……回老爺的話,過了河沿著大路向南走八里路就是靳家莊,莊主靳如虎.……」

  靳家莊有一百多戶人家,大都是靳姓宗族,靳家據說祖輩有人在嵩山學過拳腳槍棒,回來後家裡就開始習武練拳,加上齊心向外,很快就成了宜陽縣北邊的大戶土豪。

  這一代靳家兄弟三個,如虎,如豹,如彪,槍棒本事在宜陽縣都小有名氣,聚集了二十幾個敢跟著出去打的族親青壯,見真章的時候,莊子裡的男丁都能拿著家什上陣,偏生宜陽縣地狹人稀,少有大族,靳家這等有武力又有一定人丁的,就可以橫行霸道了。

  靳家除了種田出產之外,最大的進項就是安平與宜陽的貿易,靳家莊正好在安平進入宜陽的必經之路上,過了渡口後第一個能落腳歇息的地方就是靳家莊。

  靠著這層地利,靳家會收購安平過河的貨物加價賣出,也會把宜陽縣特產收購過來,在渡口這邊賣給安平的商戶。

  少不也做些私鹽生意,只是淮鹽進來後,拿不到河東鹽的私鹽生意已經利潤不多,靳家差不多斷了半年左右。

  就在靳家打算去安平號進貨賣鹽的時候,李舉人家的商隊進來了,小李舉人眼裡其實沒有靳家這等土豪在,就連他那個秀才岳家也不懼怕,大車裝著的貨物都是直接在宜陽縣城和各處村落售賣,根本不會給靳家轉手做分銷。

  更不必說來自安平號的河東鹽迅速充斥整個宜陽縣,這更讓靳家生氣眼紅,他們下意識覺宜陽縣起碼幾分之一的私鹽好處是自家的。

  小李舉人的生意越做越大,靳家受到的影響也越來越大,這大車隊伍一來一去就把本地特產收購大半,又把安平各色貨物帶進來,哪有靳家的餘地。

  這次臨近年關,小李舉人家規模更大的車隊進來,靳家忍耐不住動了手,要求李家給贖金。

  「老爺或許不知道,宜陽縣衙不管的。」

  這渡口車馬店的掌柜知道的還真不少,劉進當然知道為何不管,宜陽官府也想看看各自的本事,要是小李舉人拿不回來,那就是任人宰割的外地肥羊,到時候靳家繼續做他的土豪,要是小李舉人能拿來回,生意已經做這麼大,又能遮護的住,後續大夥就可以談談怎麼一起發財。

  劉進拿著隨身帶的水囊喝了口水,笑著對那掌柜說:

  「靳家應該給過你不少好處吧?」

  這隨口詢問讓那掌柜臉色大變,連忙搖頭否認,下意識就要起身,卻被身後的莊丁擋住,莊丁倒是沒用強,就是伸手推了下,那掌柜被這碰觸嚇大叫出聲,惹外面又有莊丁探頭進來看,車馬店的夥計和幫工也神色驚慌。

  劉進無奈擺手,示意對方坐下:

  「你不用害怕,估摸著界卡的官差也是拿靳家好處的,這方圓二十里,只有靳家莊這邊還算富裕,又做這兩縣生意,肯定要你幫著牽線搭橋,這通風報信也要順手做的,其他地方你就是想巴結也巴結不到,離太遠了。」

  要不是看到劉進就是正常闡述,屋內另一位莊丁也沒有抽刀的動作,外面也沒聽到什麼慘叫,也沒有變安靜,掌柜驚慌歸驚慌,但還沒跪下去磕頭求饒,只是慘白著臉色拼命點頭。

  「我猜你店裡就有靳家的眼線,一直等著我來,但我來後直接把店鎖了,他想走走不了,又不敢亂動,是也不是。」

  看到掌柜艱難點頭,劉進笑著示意掌柜坐下說話,看到掌柜惶恐,劉進還嚴肅起來,掌柜已經手足無措了,又看看面無表情的那莊丁,才扭扭捏捏的坐在凳子邊上。

  「這安平縣誰不知道劉某的名聲,就算澠池洛陽也有知道我的,你能在渡口開店,背後還有縣衙的人撐著,多少算是個江湖上的人物,肯定也是知道劉某,也知道劉某的事跡,那靳家就是江湖綠林的人物,又在安平附近,他不知道,你也會和他說的,是也不是。」

  掌柜下意識點頭,眼神又是惶恐又是迷惘,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知道劉某的事跡,也知道劉某的塊頭,就算不知道李舉人的生意和我有關,你也會和他說的,不管是問宜陽來的,還是問你,靳家莊那點本錢根本不可能和我放對,那就只有兩個可能了,要麼在那邊設下埋伏等著我,要麼是想借著這個由頭和我拉扯,看你也不是太怕,大概不是埋伏,應當是借這件事給我看看本錢,好和我討價還價的,是也不是?」

  劉進語速不快,語氣也不能說是篤定,但此刻車馬店掌柜看劉進如同看到鬼神一般,坐也坐不住了,直接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邊磕頭邊沙啞著嗓子言語:

  「老爺神算,老爺神算,原來老爺早就知道靳家這些算計,早知道小的這點可笑遮掩,小的願意去找靳家說和,讓靳家早些來拜見老爺,來給老爺磕頭。」

  「不是什麼算計,只是覺你們肯定知道我,那就不會犯傻,好好活著誰會找死呢?」

  劉進笑著分辨了句,車馬店掌柜未必聽進去,跪在那裡整個人都抖個不停,原本以為的機密算計被人一步步說中,甚至在密室里的詳談商議都被大概說中,這讓人如何不驚懼惶恐,劉進沒有多做解釋,這無非是常理而已。

  那小李舉人想要用是非上劉進這條船,靳家這邊也沒有別的選擇,以眼下的實力對比,拼死一搏只有死路一條,沒有血仇如何會去做,可靳家又在外縣,又沒有足夠的身份和實力,以這個世道的身份地位邏輯,根本就沒有見到劉進談的資格,雖說劉進不太在意這個.……

  又不想死,又想要掙扎,少不就要惹出是非來,演一出臨陣悔悟,磕頭認錯,然後投靠的戲碼,從小李舉人那商隊沒有流血死傷就知道靳家的大概底線。

  沒什麼神機妙算,只是相關各方都沒有被逼到極限,還在算計拉扯,所以就能用理性邏輯推斷而已,這種方法論如今或許是「不傳之秘」,在現代卻是能接觸到的常識之一,能否掌握在於是不是用心學習以及實踐。

  「既然老爺看這麼明白,小的今晚就可以過去報信,讓他們過來磕頭……」

  「不必,既然來了,就要做過一場,我的人難有個歷練的機會,他那邊也吃了虧才會心服。」

  「.……到時若有死傷,那……」

  「既要做,那就做到底,我都不怕死傷,他更不該怕。」

  車馬店掌柜的無言以對,莫名瞥了眼站在門邊的那位莊丁,或許想著都說如此明白,還有必要冒風險打生打死,巡檢大老爺喜歡折騰,下面當差的或許……卻沒想到,門前那位莊丁滿臉都是興奮和期待,沒有任何倦怠與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