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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出動之前

  即便被劉進看破用意,小李舉人有幾分緊張,可舉止依舊從容,當劉進說出「五天內回不來,你就死」的時候,小李舉人一時以為聽錯了,隨即錯愕無比的抬頭看過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劉進笑著點頭,示意對方沒有聽錯。

  「大人可是朝廷命官,學生有舉人功名在身,換在別處,地方上巡檢和稅課大使見舉人是要做見上官禮的,別看學生在安平不伸張,可真要出什麼事,那就是全府全省的大事,朝廷都不會善罷甘休。」

  李舉人此時亂了陣腳,只是不可置信的把方方面面的條件擺出來,質疑劉進為何能隨意說出殺他的話,質疑這話只是恐嚇,實際上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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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沒差,我這邊也有不少人知道舉人功名貴重,可沒了我,很多人就要一無所有,總有不在意的。」

  劉進臉色平靜,小李舉人想要繼續開口爭辯,可看著劉進沒當回事的表情,幾次張嘴又是閉上,劉進甚至都沒有站在那裡等他說話,只是走到跟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巡檢放心,學生雖說料到會有今日事,卻不知是誰家跳出來,絕沒有事先勾連,巡檢大膽去就好,巡檢真要在宜陽那邊有什麼閃失,學生自認倒霉,賠了這條命就是。」

  舉人李肖良頗為頹然,跟著劉進出了內堂,沒走幾步,又是不甘心的詢問:

  「學生還是要問巡檢,在巡檢眼裡,從不把我等士紳當回事嗎?眼裡就沒有大明王法嗎?」

  劉進拍了拍比自己大二十多歲,甚至差點成為長輩的這位安平士紳的肩膀,從容不迫的回答:

  「劉某從販運私鹽至今,都是靠著自家拳腳槍棒,靠著十里八鄉投奔過來的鄉親,若不是自家到了這份上,李先生會把我當回事嗎?反之亦然。」

  小李舉人此刻的神情姿態倒是頗為「年輕」,不知所措,惱羞成怒還有其他複雜情緒摻在一起,又盯著劉進等接下來的回答,倒是現在的劉進更像是年紀大的那個。

  「劉某眼裡當然有大明王法,李先生好好想想,以劉某行事做派,若沒有王法,宜陽那生意會讓你做這麼久嗎?你家那幾百頃田地還能留到現在嗎?」

  小李舉人莫名顫了下,隨即臉色變慘白,甚至不敢並肩前行,劉進停下腳步:

  「既然李先生你要務虛,我也跟著說幾句罷了,宜陽縣那邊的生意肯定會有李先生一份,畢竟有開拓之功.……李先生還是從容些好,畢竟是你玩弄手段在先,難道還不讓別人看破嗎?」

  劉進說完就繼續向前走去,小李舉人在身後沒有跟上,隨即小步追上去,嘴裡連聲說道:

  「慚愧,慚愧,今日裡若不是巡檢點破,學生還自覺謀略出眾,巡檢還是莫要跑這一次了,學生在宜陽縣衙里還有別的朋友,讓他們出面打交道,花不了多少銀子就能把貨拿出來。」

  話說到這裡,劉進停下了腳步,頗為嚴肅地看向李舉人:

  「李先生,縣城之外只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弱肉強食,打過都好說,打不過一切休提,就算著落在王法上,也是官差能破了莊子壓過豪強才能講王法,我去宜陽也是一樣,不讓那邊的鄉親們看看雷霆手段,今日把貨贖回來了,他日還是不安生,至於你宜陽縣衙的朋友,等你去縣城做生意時候再勾連就好。」

  看著李舉人還要再開口,劉進有些不耐煩:

  「這次是你想要驅虎吞狼也好,想要兩敗俱傷也好,還是宜陽縣那邊想要稱量劉某也好,都做過這一場再說,李先生能謀卻不善斷,事已至此,看劉某手段就好,只是不要有下次了。」

  「驅虎吞狼」「兩敗俱傷」兩個詞說出,小李舉人臉色煞白,此刻卻不敢停下腳步,只是連忙跟上,這次連解釋都不敢說。

  雖然話越說越難聽,但劉進也沒有把小李舉人當成犯人看押,和和氣氣的請到莊內盤桓幾日,也不是不允許外出,在莊丁或者夥計的陪同下,在劉家莊這片範圍內可以隨意閒逛,甚至上山都可以,但跟著來的幾名隨從則被隔離開,有的準備跟著劉進做嚮導,有的則同樣客氣的請在莊內休息。

  就連劉進都沒有特意叮囑小李舉人不要亂跑,李舉人自己就指天畫地的保證,說趕路太過疲乏,這幾日就在莊子裡睡覺歇息,這鄉野之地沒什麼好逛的,還通過安平號的夥計去給縣城那邊捎個信,就說自己要在劉家莊停留幾天,暫時趕不回去。

  這幾天關於舉人李肖良的安置,甚至在當晚都沒什麼議論,通善、高連福和孫安業發現「護衛」李舉人的莊丁都是山民出身之後,就已經了解劉進的態度。

  「今日裡到的那位車夫老陳,給他一面不過期的認旗,也問問他願意不願意繼續跑甘肅鎮那邊,毛皮和牲口的買賣應該能做,這邊棉布過去也能賣,能把兩邊跑起來,不求賺錢,少賠點就可以,我不想和師父一年一封信。」

  高連福和孫安業都笑著記錄,他們對待這事的態度很認真,難劉進會安排真正意義的「私事」,劉進說完這個之後轉向正題:

  「我師父託付給我一個人,信上說身手很了,這次我要帶出去看看,如果確實不凡,今後有什麼要緊事可以讓他去做。」

  眾人鄭重點頭,能讓劉進這麼評點的那就真可以信任,涉及到真正機密相關,劉進使用莊丁都很謹慎,顧慮重重。

  小李舉人討論的不多,但宜陽縣是討論的重點,而且劉進從來不會把任何還沒進行的事,尤其是戰鬥相關,一廂情願地預判順利,只會按照最困難的打算。

  「我已經安排步隊莊丁加強操練,隨時準備出發,這五日內,安平號的車馬回來後暫歇不動,若是需要隨時能用上,庫房裡的錢糧武備也要清點,明日一早給溪頭鎮和狂口渡兩處送急信,讓他們也做好戒備,不懈怠,隨時待命」

  「員外,幾十人馬去鄰縣還有個說辭,數百丁壯持械前往,就是另一樁事了。」

  孫安業做了很謹慎的提醒。

  「有備無患,應當到不了這一步,但真到要動的時候,就必須要用,如果到時瞻前顧後,規矩倒是沒壞,到時候連安平上下都要亂起來。」

  劉進的回答不僅是解釋這個計劃,更在說別的,孫安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高連福有些遲疑,但還是開口:

  「員外見諒,沒料到宜陽這麼快出事,那邊眼線探子都是高掌柜那邊安排,據我所知,高掌柜只是安排人混進李家的商隊做事,也沒有在宜陽安插,消息倒是能打聽到,欠了些紮實。」

  縣城安平號是高賀主持,很多打聽和眼線的相關也都是就近原則,這樣確實更有效率,不過高賀做這些隱秘窺探上的事總是過於四平八穩,基本上順著商路的拓展進行。

  劉進他們從未幻想過在宜陽縣可以在商言商的打開市場,知道必然會有一場甚至幾場衝突才能確認,只是沒辦法預判何時何事,就和進入澠池縣需要攻殺溪頭鎮許家宜陽,宜陽縣也這麼做過一場。

  但沒人想到會這麼快,大夥習慣性的判斷要在臘月和正月後才可能有衝突,畢竟上上下下都要過個好年,沒曾想臘月初就直接撕破了臉,當然,這裡面或許有小李舉人的推波助瀾,比如說有意無意的讓宜陽縣本地豪強有更大的反應之類。

  「無妨,宜陽縣畢竟是鄰縣,李家這次又有嚮導,只是這次之後,宜陽那邊就要安排起來了,開設安平號的掌柜夥計要提前做安排,摻在裡面的眼線也選人了,派在宜陽縣的莊丁隊我大概也有人選。」

  「宜陽縣安平號的人可以用這邊學徒出身的去做夥計,先前永洛號的王豐性子沉穩了很多,大年兄那邊也有靠譜的人推薦,就是抽調夥計後,各處人手就有短缺,丁家村、沙家溝和溪頭鎮那邊都打過招呼,說優先在他們那邊補,員外怎麼安排?」

  「從溪頭鎮許家那邊招募,給顧家二十個人的額度,願意多來還可以多給,也去信給渡口半斤叔那邊,狂口渡若有願意來的,盡可以招募。」

  劉進早有腹案,屋內其他三位早就養成了隨身帶著紙筆的習慣,孫安業就把這些具體安排記錄下來。

  當第二天劉進要率隊外出的時候,在沒有要緊大事的情況下,晚上議事會比平時提前一些結束,照例其他二人告辭後,通善還會多留片刻,劉進專門還有叮囑。

  「慶雲那孩子不能光是學文,還練武強身,就算不上陣殺敵,身子骨也能強壯些。」

  通善笑著點頭,明日去往宜陽的事對劉進來說只是個插曲,師父穆雙忠的來信才是大事,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劉進發自內心的歡欣喜悅,劉進說完盧慶雲後,還想要通善執筆寫給師父的回信,想到明日還要早起才作罷。

  「明日裡記去封信給行空那邊,讓他忙完了就回來看看,又不是甘肅鎮那樣相隔數千里,整日裡書信往來作甚。」

  劉進送通善出了院子,又和往常一樣,在莊子裡隨意走了走,如今商號的生意火爆,又有過路商隊的生意,天黑後的莊內也不像從前那般早早入睡,多忙碌一會就能多賺些,即便貼些火燭燒柴的銀子也值,何況明日裡馬隊出動,莊內輪到的莊戶鄉親要為莊丁準備接下來幾日的乾糧。

  被安置到新庄子住處的肖存章肯定有些忐忑和好,但卻沒有太過不安,他能感覺到這位年輕「將主」沒把他當外人,自然而然的接納,如果不是這邊氣候環境都與甘肅大為不同,同住的騎馬莊丁對來了新人,尤其是來自甘肅那邊更加驚訝。

  很多莊丁甚至都不知道甘肅鎮在何處,聽說是陝西更西邊的邊鎮後才有概念,肖存章倒是沒有對自己出身保密,本來是要謹慎些,劉進還單獨有過叮囑,說既然來到河南,除了殺那指揮僉事惡少兒子的勾當要保密外,其他的該說就說,不然心裡憋悶的難受也沒必要。

  不過也沒什麼欺生冷落,聊了幾句就知道,大夥之所以對他來自甘肅很驚訝,是覺做騎馬莊丁的只可能是附近幾個村子和溪頭鎮那邊的人,大夥當莊丁後各個勤學苦練,都覺能進馬隊等於更進一步,沒想遠來外人直接就來了。

  肖存章本身就高大壯健,舉手投足一看就是歷練過的好漢子,加上騎馬莊丁本身規矩森嚴,沒有人質疑挑戰什麼的,背後議論幾句胡亂猜測倒是免不了的,肖存章心裡也有嘀咕,從拿到手的餉銀和大夥的做派來看,和甘肅鎮又或者其他處的武將家丁區別不大,為啥要叫「莊丁」這麼土氣的名字……

  睡到半夜,又被不見外的同伴喊醒,他們的住處就在畜欄馬廄邊上,步隊莊丁住在莊子裡,有些家在本地的直接回家住,但騎馬莊丁無論來自何處,都會集中住在這邊,為的就是就近伺候自己的坐騎,大車隊的車夫們也都住在周圍,不同的是車夫們家在此處。

  不餵夜料,牲口就會掉膘,力氣也會跟著虧欠,到時候坐騎吃不住勁有個閃失,騎馬莊丁就會倒大霉。

  肖存章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沒想到劉家莊的騎馬莊丁也做這麼嚴謹,在邊鎮能這麼嚴謹的只有武將自己和親兵家丁,稍差一些的,有的偷懶,有的剋扣草料自肥,凡此種種,馬匹能活著就算不錯,肖存章剛知道這些的時候還很氣憤,覺這麼胡來是自尋死路,沒曾想和人聊起,卻說草原上韃虜各部除了頭人和親衛外,跟著出征的那些部民騎兵的馬匹看起來也就那麼回事。

  通過俘虜和逃民詢問,才知道部民騎兵大多數身份都是牧奴,馬匹都是頭人和貴人們的,入塞襲擾和搶掠能分到的都不多,所以餵養起來也很敷衍,這含糊對敷衍,就這麼一直相持著,誰也不會突然垮塌。

  「別覺辛苦,咱們員外夜裡也起來餵馬,老莊子裡有他的馬廄。」

  看著肖存章若有所思,還有其他的騎馬莊丁以為他不情願,還特意提醒了幾句,肖存章連忙謝過,說這本就是騎兵的本分。

  肖存章有自己的坐騎,白日裡送到馬廄的時候,是這邊的看守接過去,當時也沒來及細看,晚上點起火堆備料餵馬,才發現要照顧的馬匹足有七十多匹,照顧完自家坐騎還要去給其他牲口餵料餵水。

  「咱們這邊馬隊多少人?」

  「四十八個,總有兩個不在隊中充當信使。」

  這個數目讓肖存章大吃一驚,下意識又是跟了句:

  「咱們不騎馬的兄弟有五六百?」

  隨口問答倒是讓搭話的那騎馬壯丁有些懵,借著火光看了看肖存章,又想到對方確實是今日剛來,還不是附近人家的出身,就一邊朝槽子裡填料,一邊搖頭回答:

  「幾處都有,我也只能估摸出個大數來,兩百多是有的,三百不到。」

  肖存章愣在那裡,邊上有人催了兩聲他才連忙跟著忙碌起來,騎兵五十,馬匹近百,這在甘肅鎮已經是都司守備才能有的力量,雖說紙面上守備、都司這樣的中級武官手裡有兵丁近千,但在普遍性的缺額空餉下,實打實的也就有幾十騎兵了,還有五百左右用來應付日常甚至參與勞作的營兵。

  而且願意養幾十騎兵的都算是實心用事的,要知道他們紙面上千餘兵額,實發到手能有七百就不錯,想要養幾十能打仗的騎兵還要再騰挪出兩百兵額對應的糧餉才勉強夠,至於那五百餘步卒,裡面能有百餘敢戰就很了不起了,其餘的不是當兵吃糧,而是當兵種田做活,來給營將賺錢的,當然,必要時這幾百號人也能應付點檢兵額的上官,免大家太難堪。

  卻沒想到劉家莊這邊如此怪,一個千戶所的規制養了幾個千戶所都未必有的兵,然後騎兵多,馬多,步卒卻沒有同比例的更多,肖存章邊忙邊想著到底是劉巡檢本身怪,還是說甘肅鎮與河南規矩不同,畢竟相距千里之遙……

  次日凌晨,臘月天亮的晚,漆黑一片的時候,反應機警的肖存章倒是不用同伴招呼,就跟著大夥一起起來,穿好衣服後就能聞到食物的香氣,跟著大夥出去後,發現長桌上已經擺好了餅子、醃菜和熱湯。

  難不成這次的差事是去惡戰血戰死戰?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妥帖的供給,在甘肅鎮那邊的時候,不是家丁親兵,不是開戰出塞,根本沒有熱乎飯吃,有幾塊涼餅子就不錯了,肚子自己去填飽,反正你餓了會難受。

  好在肖存章經歷的事多了,心裡驚濤駭浪倒不至於露在臉上,而且在甘肅鎮經歷過很多,並不怯場這些,且不說他自家心裡千迴百轉,就看到起床後的同伴說說笑笑的入座吃飯,並沒有什麼臨戰血戰之前的緊繃,肖存章只按捺住以往的經驗見識,也故作無事的入座吃飯。

  沒吃幾口,就看到劉進走了進來,莊丁們紛紛起身問候,肖存章也跟著站起,又見到劉進也坐下吃飯,倒是距離不遠,借著火光看很清楚,居然吃的和其他莊丁一樣,沒有任何特殊?

  屋外天色依舊漆黑,但人喊馬嘶已經忙碌起來,幾口熱湯熱飯吃下,精神漸漸振奮,肖存章反而沒了忐忑和疑惑,整個人由內而外安靜下來,這河南劉家莊和甘肅鎮真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