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30章 在商不言商 當談兵戈

  好好幾套鐵甲,大夥都琢磨著穿身上如何威風,結果劉進煞風景的詢問火銃多少步內能打穿,不過大夥都習慣了劉進會提出這種莫名的問題,也知道只可能問的是肖存章,也就是這位臉生的或許知道。

  「鳥銃四十步內,魯密銃七十步內.……」肖存章倒是給出了回答,就是有些吞吞吐吐。

  這下子愕然的是劉進,隨口一問居然還真有回答,看到劉進表情認真起來,肖存章錯愕後又連忙解釋:

  「要南邊和東邊的上好匠造才能打出來,屬下也是聽衛.……鄉里幾個前輩說的,倒是未曾見過,我們那邊關口和邊牆上的炮多,火銃用的少……」

  敢情也是聽別人講的,莊丁和夥計們都沒了興趣,自顧自的整理皮貨和盔甲兵器,為了防止磕碰散亂,綑紮的還有些複雜,劉進卻示意肖存章繼續講,肖存章也有些反應不過來,但還是絞盡腦汁的應付:

  「屬下都是聽人說的,火器一般都是武將標下才能用,真好用的都給親衛使喚的,越是要上陣出塞的,越不願意用火銃,本地打造的太容易炸膛,可藥用少了又打不遠,響了一次韃子就到跟前了,還是弓箭好用。」

  「那你們那邊怎麼知道這麼詳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流暢 】

  「說是十年前甘肅鎮換南造和東造的火銃,撫台大老爺和總鎮大老爺召集武將在校場演武,當中演示這鳥銃和魯密銃的施放,很多親衛隨從都跟著看過,回來和大夥講過的,當時還真不少人覺能用,結果演練的時候傷了些人,出去打的時候又吃了虧。」

  「為何要當眾演示火器,其他軍鎮沒這個規矩?」

  劉進一步步追問,肖存章也有些發懵,想不到劉進這麼好,更想不明白為何這麼細緻,可還是搜腸刮肚的應付:

  「韃子那幾年也有了火炮,都是用馬和駱駝馱著的,不用卸下來就能打,當時措手不及,死了幾個千總把總,高台所的參將都是親兵護著跑回來的,那炮比弓箭打的遠,只能用火器來對付……」

  劉進聽眼睛都發亮了,肖存章一停下就催促繼續:

  「不過後來還是靠著騎兵趕回去的,韃子有了這炮之後膽子就大,結果被打了個幾個埋伏,連炮都被搶過來了。」

  其實現在不光劉進在聽,跟著裝卸的幾位護衛莊丁也被這談話內容吸引,聽到這個結果彼此交換眼神,都各自點頭,他們騎馬莊丁本就是武技相對出眾的一批人,勤練騎術和馬上戰技,弓箭自然是最要緊的本事。

  大夥越是勤學苦練,就越知道劉進的騎射本領出色,這就讓騎馬莊丁不敢懈怠,可劉進對火器格外看重和關注,也是盡人皆知,這總讓人覺有些彆扭,眼下這新來的所講例子,正說明火器和騎馬射箭的優劣,希望能讓員外有所醒悟。

  「.……那火銃要是精造的好貨還是有用,河西鎮夷所那邊就用鳥銃打死了幾個韃子的騎兵,有兩個還是穿著鎖子甲的,甘州那邊說是用魯密銃把韃子一個貴人腦袋都打穿了,回來就升到總旗……」

  「.……不過大夥都說想要拿到南造的好貨,就算參將大老爺也使銀子出去的,大夥也指望不上,再說,火器要緊的還是炮,如今韃子很少敢靠近邊牆,牆頭一炮下去,挨著了不管人馬都要了帳.……」

  肖存章可不知道在場莊丁的小心思,只是搜腸刮肚的回憶,把有關的都說出來。

  劉進追問幾句後,發現確實問不出太多也就不再刨根問底,他對鳥銃和魯密銃的名目甚至大概樣子都不陌生,弘農衛和河南衛也有,只是數量稀少,都在當地主將的掌管下,不過基本上都是鎖在庫房中不怎麼用,原因和肖存章講述的差不多,一來是粗製濫造容易炸膛,二來世官武將同樣是騎射傳家,天然對火炮之外的火器不太信任。

  實際上,劉進派人去問詢的時候,已經有人暗示只要價錢足夠,可以拿出來幾支,但劉進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妄動,主要是牽扯到指揮使和兵備道這個文武層級,對於一縣土豪的他還有太多不可控,區區縣裡的巡檢和土豪居然對火銃這麼感興趣,不需要真正懷疑什麼,上綱上線的和他計較,都是大麻煩。

  更不必說,火銃形制說不上是什麼秘密,難是怎麼打造,拿到成品或許有用,但也有一定可能是反效果,畢竟官庫里都明說「粗製濫造」,索性自己慢慢熬,找人從別的路子慢慢打聽,只不過細想讓人哭笑不,官造的軍國重器居然也能粗製濫造,無論官民都知道這火銃是殺敵利器,軍中卻不願意多用。

  劉進總算把注意力轉到了這鐵甲和強弩上來,青布鐵甲當年見過穆雙忠那套布面甲一個形制,能看到布面上的泡釘和內里的鐵葉甲片,甚至頭盔上盔槍和盔纓都是完備,蹶張弩更不用說,腳踏的鐵環,弩臂扳機的望山一看就是精工打造。

  「好叫老爺知道,這些用心打造真有用的盔甲強弩想要拿到,花的銀子比工價都要多,穆老爺穆大爺打草谷的銀子怕是出去一大半!」

  肖存章還是念著穆雙忠和穆彪的恩情,在這時候多少要說幾句。

  「咱們這邊也有自造的鎧甲,是皮子上鑲嵌的鐵葉,用絲綢做內襯,只是費工費錢,用著的地方少,也就是造了八套。」

  劉進笑著補充了句,肖存章又是無言,當時穆家叮囑他來這邊投靠,還特意叮囑過這裡就是個尋常莊子,只是莊主父子和他們有師徒情分,又是特別有擔當的豪俠做派,投奔過來未必有什麼痛快日子,卻不用擔心安全。

  肖存章感激穆家的恩情,已經決定要為劉進效力報恩,同時也做好了過苦日子的準備,只是來到後就發現此處繁華超過想像,這武備更是離譜,怎麼莊子裡還自造鎧甲,這東西也是民間,尤其是這麼一個還沒有千戶所大的莊子隨便造的嗎?

  驚訝歸驚訝,了解到更多信息的肖存章心裡卻很有保留,這年輕老爺對穆雙忠和穆彪很有感情不假,可對這青布鐵甲和蹶張弩卻沒太多震撼,反而願意和他聊火器相關,儘管搜腸刮肚的回憶回答,可肖存章卻對劉進有了些不便明說的判斷,他覺劉進搞不好是個輕浮性子,也沒經歷過什麼真正的廝殺戰鬥,這等可以讓戰力陡升的鐵甲強弩不在意,卻只好那些熱鬧花哨沒什麼用的火銃。

  從這喜好和偏好上大概就能判斷這劉進怕是不那麼紮實,恐怕穆家讓自己來劉家莊這邊,也是為了護衛這年輕老爺,免這位對待刀兵殺伐這樣的血腥事太過輕浮,在陰溝甚至小坑窪里翻了船,至於穆家兩位對劉進的評價很高,或許是怕自己不願意來,至於自己和劉進先前見面也覺不錯,如果事事輕浮,又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局面。

  相比三套青布鐵甲,那四張蹶張弩倒是更讓劉進感興趣,他還特意讓肖存章為大家演示一番,怎麼腳踩鐵環發力開弩,然後還特意用大車的夾層木板做靶子試射,差不多六十步的距離直接洞穿。

  這蹶張弩發射,劉進是能看出門道的,弩箭射出的軌跡平直,且初速很快,不需要太多天賦和訓練,只要能把這強弩撐開射出,準頭和殺傷就不差。

  劉進還突發想,想用眼前這蹶張弩射布面甲,看看多少距離可以射穿,不過也就是心裡想想,說出來會被覺荒唐。

  「五十步上下有六七成把握能穿甲,四十步內必破!」

  肖存章對這個還真有幾分經驗,劉進更在意這蹶張弩壞了能不能修理,大概看過各個部件,又用手捻搓弩弦,笑著點頭:

  「柞蠶絲搓出來的,咱們這邊也有。」

  肖存章和其他莊丁們都有些愣怔,不知道劉進說什麼,自從小李舉人開始拿著安平號的貨物與宜陽縣那邊貿易,宜陽縣的特產之一—柞蠶絲就不是什麼稀罕物了。

  劉進又看著莊丁夥計們將大車的夾層重新裝好,安平號自己的牛馬大車其實也有夾層的設計,有時候從劉家莊去給各處安平號和駐防莊丁隊運送兵器就需要用到,雖說大搖大擺的運過去也無妨,可能小心些總是好的。

  正在忙碌間,卻看到集市方向那邊有人騎驢匆匆來到,距離百步左右就高聲招呼,卻是在安平號做事幫忙的盧慶雲,莊丁又把人放了過來。

  盧慶雲年紀雖小,在劉家莊和安平號卻沒人小瞧,他是劉家莊這邊難的能認字的「自己人」,被劉進很早就收留在身邊,妹妹又被劉進的師父穆雙忠帶走撫養,還和通善有些關聯,如今等於是通善的學生,又在安平號做事,又在通善身邊學習,甚至高連福和高賀對他也有點撥。

  而且經過磨難的盧慶雲比實際年齡要成熟不少,做事沉穩妥當,從不叫苦,和王狗兒一樣,在幾家安平號輪流做事,一方面是個歷練,另一方面也是光明正大的眼線。

  「員外,小李舉人李肖良來了咱們莊子,有要緊事要求見員外,正在安平號那邊等著。」

  臘月初來訪肯定不是年節送禮問候,劉進也沒辦法預判是什麼急事,只是招呼眾人收拾好了,將盔甲和蹶張弩先送到莊子武庫里放置,又跟著盧慶雲一起回安平號那邊,肖存章倒是很快進入角色,已經把自己當成護衛莊丁的一員。

  只是其他幾位莊丁有意無意地把肖存章擋在外圍,這倒不是什麼勾心鬥角,只是對生面孔的不放心。

  「正要找你去說,我師父來信了,你妹妹在甘肅那邊吃的好住好,還被穆老夫人收做義女,也是被人伺候的千金小姐了,說是長高了一個頭!」

  劉進笑著給盧慶雲同步消息,盧慶雲再怎麼成熟早慧,這時候也錯愕當場,隨即咧嘴笑出聲,可眼淚又止不住地流,邊擦眼淚邊期盼的看著劉進,想知道有沒有其他的消息。

  「這次就說了這麼多,不過也知道他們那邊的住處了,到時候讓商隊捎信過去,你妹妹也能寫信回來。」

  劉進揉了揉盧慶雲的腦門,盧慶雲激動地連連點頭。

  等回到安平號內堂,直接看到正在內堂踱步的小李舉人,半路上就知道小李舉人是從縣城那邊騎馬趕過來的,只是不知道什麼事讓他這樣著急。

  「巡檢,咱們的貨讓人扣了,在宜陽官道邊上!」

  看到劉進後,小李舉人李肖良立刻焦急開口,剛打交道的時候,小李舉人很是市儈的稱呼「大人」,雖然不合規矩,殷切討好的姿態卻很足,等有了生意往來,彼此熟悉之後,反而按照常例稱呼官職了。

  「扣了?不是劫了?」

  劉進注意到用字的不同。

  滿滿十二輛大車裝著的鹽貨、農具還有從陝西山西過來的毛氈等貨物,都被宜陽縣靳家扣下。

  如今安平縣幾家士紳,反而是小李舉人和劉進的生意往來最多,呂家和敗落的孟家雖然早定同盟,但更多的是合作與遮護,主要是賦稅錢糧和私鹽售賣的合作,而小李舉人則是能做的生意都做,以賺錢為主。

  先前鬧出他家二女兒看不上劉進的事,別人都以為李舉人從此和劉巡檢要走遠些,沒曾想小李舉人家不見任何忐忑擔心,反而把生意做紅紅火火。

  小李舉人的岳父王家是宜陽縣本地大戶之一,家中這幾十年來始終沒斷過秀才功名,雖然始終沒辦法更進一步,可本地田產生意之類的能維護住,能做到穩中有升。

  等有了這個鄰縣的舉人女婿後,王家也跟著上了一個台階,在科舉不顯的宜陽縣,勉強也能被喊做老爺了。

  本以為這就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沒曾想今年下半年最後幾個月又有躍進,原本由私鹽販子和順路商隊零碎捎過來的便宜河東鹽,被小李舉人李肖良大批販運進來,吃了近一年高價淮鹽的宜陽縣當然銷路大開,加上這王家在本地也不是尋常人家,立刻錢財滾滾。

  而這小李舉人不光科舉上頗有成就,做生意更是大有頭腦,除了將安平縣有優勢的私鹽和鐵器賣過去,還趁機收購當地的特產,直接在劉家莊和縣城的安平號賣給各處客商,這又是多賺了一道,這來來往往,王家已經從宜陽縣的殷實大戶變成豪強。

  即便沒有武力傍身,也把宜陽縣能賺錢的營生逐漸掐在手中,幾條要緊商道也能決斷,又不是能被官府輕易破家的秀才門戶,自然而然就成了豪強一等,但終究不是真正的豪霸,宜陽縣能賺錢的生意就那麼幾項,你多賺了,別人就少賺了。

  鄰縣的舉人和本縣的秀才在本縣的威懾力總歸有限,雖說這功名門第可以保證對方不下死手,不至於太無所顧忌的用衙門手段,可其他的就要各憑本事了,數次針對後,小李舉人靠著同年的幫忙和宜陽縣衙三班六房的幾位人物談好了分潤,本來開始遇到麻煩的李家王家的商隊和貿易又平安無事了。

  本以為這生意就會這麼順利做下去,小李舉人手筆也越來越大,臘月年節正是各色貨物好賣的時候,小李舉人早早就和安平號敲定貨物,又組織了大車,準備趁著臘月正月好好賺一筆,沒曾想進入宜陽縣的時候,就被本地豪強靳家在路上攔了車隊,直接扣下,放回來的人說了條件,那銀子贖回大車和貨物,但這贖金和本金差不多。

  「靳家在宜陽縣官面上有什麼人?」

  「有子弟和親戚在兵房和快班,一個是書辦,一個是副班頭,和我這邊認的人差不多身份。」

  「你有什麼頭緒?」

  「巡檢可以行文去宜陽那邊巡檢司,說貨物是自家商行的,那邊多少會給個面子,到時候贖金上意思意思就過去了。」

  小李舉人回答的很快,劉進看了對方一眼,笑著搖頭:

  「對方動你的貨,難道不知道這裡面有我的事嗎?既然早就知道,那我去找又怎麼會給面子,要是不給的話,那又怎麼辦?」

  沒等小李舉人回答,劉進繼續說道:

  「宜陽官面上已經試過你了,試出來不好對你下狠手,現在是地方上來試試,既然都不能動印把子,那就要試試刀把子的強弱,我去給你把貨物要回來吧!」

  「巡檢就這麼去,會不會有風險?」

  小李舉人還沒反應過來,劉進笑著對外面招呼:

  「傳我吩咐,值守莊丁加強戒備,騎馬莊丁今日護衛的明日留守,其餘人等開始整備,明日清晨出發!」

  外面值守的莊丁快步走進內堂,劉進從腰間摸出一塊牌子遞過去,那莊丁行禮後快步離開,又有兩名同伴跟在後面跑了出去,站在外面的肖存章探頭探腦的看,劉進指著他安排:

  「明日你跟著我出去,等下安置了再去準備。」

  聽到劉進的安排和遠去的奔跑腳步,小李舉人一時有些恍惚,神情頗為微妙,劉進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卻看向這位舉人:

  「李先生倒是另闢蹊徑,別家都是想著討好劉某,你這邊倒是想方設法拽我下水,不過這法子不錯,也算是把人往一條船上綁?那靳家若是和你有勾結,你還是去打個招呼的好。」

  舉人李肖良愕然,隨即表情尷尬無比,剛才還滿臉愁容又變小心翼翼,看了看劉進神情後才苦笑著回答:

  「哪有什麼勾連,早想著宜陽會有一家幾家蹦出來,只是出來的是這個靳家,這個……也是想著和大人共患難之後才能結盟投靠,還想著在宜陽那邊開設安平號,學生也要占股的……」

  越說聲音越小,隨即深深作揖,低頭拱手的開脫:

  「若是大人覺學生奸滑算計,這次也不用大人出面,學生自己出銀子贖回貨物就好,今後再行計較。」

  「我也在等著宜陽縣誰跳出來,無緣無故過去立威敲打,反而占不到大義名分,這次也是送上門來。」

  劉進沒有去攙扶,只是說了自己的計劃,小李舉人又是愕然抬頭,看著劉進的表情好像見到陌生人一樣,劉進笑著繼續:

  「我回來前,你留在莊上不能走,要是五天內我回不來,你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