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29章 鐵甲 強弩 勁卒

  穆雙忠的信對肖存章這些事描述極為細緻,甚至到了絮叨的地步,但劉進看很仔細,他已經猜到了師父和穆伯的用意。

  按照那些護衛回衛所稟報的說法,大家一路上都不敢懈怠,夜裡值守也盯緊,就是有不當值的出去起夜,回來後那屋子就開始廝殺,後來那起夜護衛的屍體在客棧外的角落被發現,才知道出去時候已經遭了暗算,回來時搞不好就是肖存章假扮。

  看到這裡,劉進忍不住笑出聲,倒是和痛快沒關係,只是猜到了更多。

  那惡少單獨一間房,但屋外就有三名護衛,各個都是好把式,即便那惡少作惡歸作惡,也是自小打熬身體練武練出來的,從聽到動靜到戰鬥結束,惡少被砍了腦袋,那三名護衛短兵相接之下,居然死了兩個,還有一人重傷,路上就傷重不治。

  甘肅後衛那位指揮僉事自然暴怒,把自家兒子對肖存章的賞格翻了三倍,然後又派出親兵家丁到處緝捕,又從衛所鎮撫司發出海捕文書,做足了不拿人不罷休的姿態,可雷聲大雨點小,誰也不會太認真去辦,即便是有喪子之痛的這指揮僉事。

  肖存章半夜取人首級,短兵相接格殺四人全身而退,這等兇悍震懾住許多人,比如說指揮僉事給自家安排的守衛就比派出去追殺捕捉的要多很多,至於出去緝拿的各色人等當然是自保為主,獵狐是為了獵到拿皮子換錢,獵虎首先要防著被老虎吃掉。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香燭店不出意外的被遷怒,到這時候,穆雙忠出面說和攔阻,讓香燭店一家離開甘肅後衛去別處討生活,又按照上司游擊大人的安排,在甘肅後衛幾處要緊所在,加強值守和戒備。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指揮僉事一家灰頭土臉不說,連帶著還丟了那位參將親戚的臉面,而穆雙忠作為新來此處的軍將處置體,上上下下印象都不錯,普通軍戶百姓覺穆千總做事公道,體恤弱小,千戶和指揮們覺穆千總做事妥當,到底是大地方來的人。

  等馬車上的夾層之類預備好,穆伯親自押送馬車離開甘肅後衛,差不多一百幾十里地的時候,在路上遇到一位騎馬的年輕人,這年輕人是甘肅衛所的軍戶余丁,因為沒辦法當兵吃糧,所以想要去外面闖蕩,正好結伴同行。

  即便是穆雙忠的親筆書寫,開頭和結尾所說的「年輕護衛」都沒有提名字,說肖存章這件事的時候就好像給劉進說一個無關的閒事見聞,最後還著落在自家身上,這封信就算落在別人手裡,從信上文字也看不出年輕護衛和肖存章是一個人。

  「.……為師與穆彪都覺在你家那兩個月舒心,覺能把這一身本事傳給你,也對起這傳承……來到西北後,官位帶兵都償所願,卻總夢到教你學武,夢到澠池相別……可惜為師只是京師尋常武家,若為師出身高些,對你有所提攜,你我師徒定能做一番事業.……」

  「.……你若能收到這封信,日後我們師徒就可通信往來,但路途遙遠,信件來去近兩月,彼此不可依靠幫扶,只能各自小心珍重,你千萬要謹慎行事,切記家中還有老父要你奉養……天長路遠,不知何時能再見……」

  越到最後,說越是倉促,但也愈發真情流露,無非是武人寫信,一方面確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叮囑,一方面又要繃著師父的架子,所以具體的事說很細,但到了情感方面就很克制,匆匆結束。

  劉進看完信後,耳邊雖有安平號日常的嘈雜和熱鬧,劉進卻覺寂靜異常,孤獨感從心底泛上來又淹沒自身,此刻呼吸平穩,冷靜平和,卻不知所措。

  師父穆雙忠不知道父親劉虎已經去世,看信時覺師父近在眼前,此刻卻知道和師父相隔數千里,各自又有責任在身,不能擅離,想要再見不知何年何月。

  那毫無保留的關心和愛護從信上的字裡行間噴薄而出,劉進在父親死後從未感覺到這樣的關愛,沒有算計,沒有敬畏,就是單純長輩對晚輩的關心和叮囑,還竭盡所能的幫助。

  劉進愣怔半晌,又拿起信看了一遍,這次情緒沒那麼多波動,只是有了更深更細緻的感觸,好像看到穆雙忠邊寫信邊呲牙咧嘴的笑,穆伯在身邊時不時叮囑幾句,寫到最後的時候,師父和穆伯都沉默不語,只是快速的結尾。

  「請肖存章過來。」

  劉進揚聲招呼,外面立刻有人答應,沒過多久,那個冷臉的護衛重新被帶進了內堂,有了信上的提示,劉進認真打量面前這個「年輕人」,雖說實際年齡這肖存章還要更大幾歲。

  肖存章身量和穆雙忠差不太多,武力強橫必然和身高體壯正相關,臉上和手上都有顯眼的傷疤,新傷舊痕都有,從神態動作上看出他保持著一定戒備,綁腿里應該有匕首,袖子裡也有隨時能掏出來的兵器,劉進無奈搖搖頭,肖存章的防備無可厚非,不過自家的護衛也好,安平號那些眼線也好,沒什麼搜身的意識。

  「信上說那晚你暗算了那混帳的護衛,然後假扮潛入殺人,別的倒是沒說,是穆伯穆彪幫你的?」

  劉進開門見山地質問,肖存章倒是愕然,下意識後退了步,估計穆彪曾經給過他叮囑,這才反應過來,帶著驚訝的承認。

  雖然信上語焉不詳,可肖存章再怎麼武技出眾,最多也就是市井中的歷練,或許面對面廝殺時候有虎狼本能,可在夜裡尋找機會,還知道假扮護衛重新潛入,肖存章有這個膽量卻沒這個經驗和算計,能有交集的也就是穆彪了。

  「穆伯有說為何要幫你嗎?」

  「穆大爺覺在下真有俠義心腸,還說他也看不慣那家的混帳,願意伸手幫我。」

  「也是你自己勇猛,方寸間一對四還能全殺,換了別人進去,搞不好事做不成,還會折在裡面。」

  「穆大爺也是這麼說的,說只能幫到這裡,還是要看在下的本事和膽氣,在下倒沒覺如何難,畢竟占個先手,這要殺不了那幾個,先前也不會去管。」

  話說到這裡,肖存章已經放鬆了許多,這位年輕員外和巡檢知道是穆彪幫他夜襲殺人,甚至判斷邏輯之類都很像,確實是自己人了。

  「信上把你託付給我,估計你那時候心慌急著走,有個落腳的地方也就答應了,現在來到這邊倒是不用發愁什麼追兵,我也欣賞你的俠義心腸,你若是不想留,儘管離開,若是想去洛陽或者山西那邊闖蕩,我還能幫上忙。」

  劉進理解穆雙忠和穆彪的善意,和他們一樣,劉進也同樣欣賞肖存章的敢作敢為,為這真正的俠義心腸,決定給對方一個選擇,肖存章沒有沉默和思考,立刻給了回答:

  「這位老爺,在下沒什麼別的打算,願意留在此處,請老爺收容。」

  看著劉進探尋的目光,肖存章停頓了下才開口解釋:

  「這一路在下都在想著今後去處,卻總是想從前,在下剛學拳腳槍棒的時候就知道自家比旁人強,後來和人比試爭鬥就更知道沒差,在下小時候受過些委屈,可從來沒忍過,沒學武的時候就敢上去撕打,從不怕吃虧受傷,等學武后更是容不一點委屈,看不絲毫不平,要不是街面上鄉親奉承著我,早就惹出禍患了,被招到穆老爺手下做親衛,才算知道了些規矩,可對上那混帳的時候還是沒忍住……」

  肖存章說磕磕絆絆,但神情語氣都很認真,顯然是深思熟慮過的。

  「在下這個性子若是沒人管會出大事,就算去洛陽或是山西自在,可沒了約束後早晚都會落草為寇,只怕殺心越來越重,沒辦法回頭,穆大爺在路上叮囑過,說老爺雖然年輕,卻是個能遮護人的性子,在下自小辛苦習武,也是想要光宗耀祖的,眼下沒了出頭的機會,可也不能見血太多失了人性.……」

  說到這裡,肖存章雙膝跪地,鄭重其事地對劉進磕頭,三個頭磕下去才繼續:

  「請老爺收留小的,小的願為老爺效死,但請驅策!」

  劉進沒有動,反而盯著肖存章問了句:

  「你這樣的虎狼,如何覺我能管住你,你若是凶起來,我這邊又怎麼能拘束住。」

  「穆大爺說老爺身手了,這一年如果勤練的話,拿著兵器正面放對,小的未必是對手,小的在外面也看見老爺的家丁護衛,那樣子就和甘肅鎮武將親兵沒什麼區別,森嚴還有勝過,小的真有什麼是非,老爺都不用親自動手,派幾個家丁就把小的料理了。」

  劉進笑了,從座位上站起走到肖存章跟前,雙手把人從地上攙扶起來,肖存章有意無意的抗拒了下這個動作,可劉進動作不見停滯,依舊把人攙了起來,雙方算是短暫角力,只是肖存章意識到有對抗的時候就立刻放鬆,順著劉進的攙扶站起。

  「既然你心甘情願留下,那就在這邊紮根安家,我不會虧待你。」

  劉進握著對方小臂,言語誠懇,肖存章的左臂袖子裡應該有根短刺,劉進手就把在上面,雖然誠心對待,該有的謹慎還是要有的。

  「請老爺放心,如果甘肅那邊追索到此處,小的自行承擔,絕不會牽連老爺分毫。」

  肖存章彎腰低頭,態度誠懇恭敬,這話更是表現誠意,劉進微笑:

  「要是甘肅鎮來個千八百的騎兵追索,我確實護不住你,其他的你不用擔心,我護住。」

  肖存章又是跪下磕頭,以這個時代的默契規矩來講,雙方這就是定下了主從,各有義務和責任了,劉進這次沒有攙扶,讓對方把禮數做全。

  眼前這人武技高強不必說,更有穆雙忠和穆彪的擔保,說冷酷些,穆雙忠和穆彪把這肖存章當成鐵甲和強弩一樣的利器贈予劉進,但人畢竟是人,不是沒有感情的器物。

  劉進之所以給肖存章選擇並且刨根問底的問心,就是要看肖存章有沒有清晰的自我認知,這種武技強橫的殺星很容易自視為虎狼猛獸,把其他人看成隨意殺戮的豬羊,沒有敬畏,不知規矩,肆無忌憚。

  從肖存章的回答來看,他腦子很清晰,多少知道分寸和界限,這樣就屬於能管的,不然單純收留容納都有危險,雖說以劉家莊的實力不需要擔心太多。

  「先在馬隊裡面做事,咱們這邊規矩,馬隊莊丁一年十二兩現銀,管吃管住,坐騎吃用也是有莊子供養,兵甲你用自己的也行,莊子能打造更好的,對了,立功殺敵還有賞銀犒勞,只是咱們這邊現在太平,沒那麼多事。」

  「能被老爺收留都是恩德,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就好,怎麼還能……這麼多?」

  肖存章先謙讓客氣,反應過來卻愕然失聲,劉進更是驚訝,這有什麼多少?看著劉進探尋的眼神,肖存章連忙解釋:

  「在甘肅鎮那邊,一年十二兩現銀,還管著人吃馬嚼和兵器的,只有親兵家丁才能拿到,穆老爺那邊沒那麼多現銀,一年只給十兩,大夥還都搶著去,尋常兵丁一年能拿七個月的餉銀已經算運氣好了,想要多賺,只能出去打草谷!」

  劉進笑了笑,澠池再往西去就是守備潼關和陝州的弘農衛,洛陽城則有河南衛,他能了解到的消息也不少,這邊正兵一年能拿六個月左右的餉銀,且缺額不少,軍將的家丁親兵才能拿到九個月十個月的,所謂「一年九關」。

  衛所軍兵甘心效力的原因就是家裡還有田地耕種,這是衛所設立之初分給軍戶的屯田,但這田地只能長子繼承,還要繳納糧稅,同樣也要被千戶百戶層層盤剝,還要給給百戶千戶們幫傭做工,民間的賦稅徭役,軍屯同樣少不了,只是比起民間百姓還能喘口氣,上司壓榨再狠,總有個界限,地奪不走,人餓不死。

  也就是靠著這略強一些的差距,以及餉銀再怎麼剋扣都是「額外所」,衛所軍丁為基礎的河南兵馬還能維持編制,還能聽命做事,雖然松垮敷衍,但終究還維持著。

  儘管知道軍餉的不堪,可劉進從來不向下比,他不會和莊丁們說衛所軍兵拿都七折八扣,所以我給你們稍多些已經是開恩,劉進發下的錢糧絲毫不打折扣,孫安業曾經提出建議,說平日裡可以折扣,遇事則可以厚賞。

  「兄弟們練的辛苦,守備的勤謹,他們對起我,我也對起他們。」

  更深的話不能明言,在大義和王法仍有號召和威信的情況下,如果在錢財上還要算計,那就一切休提,莫說遇到難關,恐怕風吹草動就會人心喪盡。

  「一起去看看馬車裡的貨,穆伯只讓你盯著車夫別動夾層,你也不知道夾層裝的是什麼吧?」

  劉進沒有在餉銀報酬上說太多,招呼對方一起去看馬車夾層裝著的東西,此時肖存章已經有了下屬的自覺,總想落後劉進身位,劉進卻總讓他保持在視野中,肖存章身上還藏著幾件武器,劉進還沒有放心到這個地步。

  車夫正在外堂捧著碗湯麵吃香甜,劉進說要去看那大車夾帶的貨物,車夫卻滿臉陪笑地起身拒絕:

  「請老爺自去看就好,小的就不跟著了,那幾個夾層都打著楔子,找個木匠來就能拆開,裡面裝著什麼東西小的開始就不知道,現在肚子餓,只想吃碗麵後去睡一覺,還請老爺別怪罪。」

  雖說大夥都認為腳行奸滑,可這個應對卻是精明妥帖,和劉進這樣的本地豪強打交道,又是衛所武將夾帶出來,還讓人盯了一路的東西,知道的越少越好。

  劉進不覺這鐵甲和強弩的價值有那麼高,確實會增強自己的實力,可起不到決定性的改變,比起兵甲來,劉進更在意的是穆雙忠和穆彪的心意,他甚至能想到這裡面的邏輯,穆彪肯定操了不少心,以他們離開劉家莊那時候的判斷,這鎧甲和強弩確實能讓劉進的實力上一個大台階,從固守一村到橫掃一地。

  卻沒想到劉家莊在這一年裡實力有多麼大的提升,沒有這鐵甲和強弩,在安平和澠池已經無人可敵,劉進也清楚了解這些東西運過來的風險,在穆家離開劉家莊的時候,這鐵甲強弩漏了風,確實是劉進的大麻煩,如今就算官差看到也只會覺理所當然,劉老爺這等豪強,有套甲,有張弩,那不是應該的嗎?

  除了本來跟隨的六名莊丁護衛,劉進又喊了兩名安平號的懂行夥計,這兩位平日給來往大車配貨接貨,特意跟著莊上的大車師傅學了很多車馬的門道,夾帶夾層之類的不在話下。

  畢竟是犯忌諱的勾當,多少還要避著些人,將大車挪到了劉家莊附近的貨場,還有下值的莊丁過來幫忙,這等專門載人的大廂車規制就是個木屋放在車板上,夾層無非是在廂頂車板和木製牆壁再裝一層木板做隔斷,中間放置要夾帶的貨物。

  把車內的行李和雜物清理乾淨後,很快就找到了可拆卸的夾板,確實偽裝的很好,且不說有甘肅鎮的關防文書就免去很多麻煩,看那文書後,沿途官差巡丁最多就是探頭朝車廂裡面瞥幾眼,沒人細看。

  莊丁們把牛皮馬革綑紮的包裹搬出來,打開後露出裡面的鐵甲和蹶張弩,現場只有劉進很平靜,包括肖存章在內,每個人的呼吸都急促幾分。

  「要是用火銃打,多少步內可以破甲?」

  劉進突然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