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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又哭又笑

  這字跡遠不如前面信紙上的工整,甚至還有塗改和滴落浸染的墨痕,劉進卻覺比剛才更加親切,第一句話更讓他忍不住放聲大笑,邊笑邊看對面的車夫和那年輕護衛,兩個人都滿臉愕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穆雙忠還特意解釋為何親筆寫,先前找了本地文書代寫,還特意讓車夫在邊上聽著,免車夫心裡沒底,捎信捎東西中途做什麼手腳,穆雙忠還特意強調自家給車夫這五倍車價已經很不少,車夫回到車行也能交差,畢竟車夫在甘肅後衛這邊也不是乾等著不做事,還是做活賺了不少錢的。至於為什麼親筆,是覺有些話還是不好在文書面前去說,有的犯忌諱,有的則是需要保密。

  「.……這邊雖有榮華富貴,對外人卻太兇險,你若來投奔為師,為師在錢財上絕不小氣,但不會讓你留在此處.……」

  穆雙忠被提拔為千總的時候,那位做游擊的親戚就有過叮囑,一定要小心同僚和部眾,出塞去打草谷也好,去偵緝敵情也好,與韃虜遭遇激戰,只要弓馬嫻熟是不用怕的,要麼擊退,要麼撤退,但同僚和部眾才是真正可怕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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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實權帶兵的千總位置給了穆雙忠,甘肅後衛和其他幾個衛所的人都是咬牙切齒,本來遼鎮出身的人與本地衛所的就不對付,這種有兵有錢的位置給了外人,會讓這種怨恨加劇和激化。

  衛所軍戶都是當兵吃糧近兩百年的傳承,早就有各種手段,明面上沒人會和游擊大人爭辯,甚至還會附和贊成,不過暗地裡做什麼,只要查無實據,就由不你游擊大人了。

  好在穆雙忠雖然長在京師,可對衛所軍鎮這些陰私手段也有自家的傳承和防備,穆雙忠官前後就加了十二分的小心,更有穆彪經驗豐富,即便如此,還有被本地千戶請酒想要結親,結果離開時候已經天黑,半路被人埋伏,以及出塞後本以為是突襲,卻被幾百人的韃虜馬隊圍攻,然後背後還中了兩箭的兇險。

  其餘防患於未然,看到他們有了防備就沒有發動,甚至被他們提前動手擊退的就更多了,穆雙忠和穆彪時刻繃緊,好在隨著自己的親兵家丁建立起來,和本地衛所軍戶也有了利益勾連,也有了足夠的人手護衛,本地多少接納了些。

  即便如今有人主動給穆雙忠說親,甚至還有介紹寡婦照顧穆彪生活的,也有很體面的軍鎮人家詢問「穆春花」的生辰八字之類,但穆家依舊小心翼翼。

  「.……為師不敢有絲毫懈怠,聽人講遼鎮和宣府也是如此,有些算計不是一月兩月不成就不做的,你若大意了,一年兩年內還有謀算,除去外人,本鎮才有騰挪……」

  倒不是說甘肅鎮就如何沆瀣一氣如何不見天日,邊地軍鎮都是這麼無法無天,穆雙忠耳濡目染,穆彪更是親身經歷過,不過穆雙忠也說很實在,他沒選擇,想要繼續在軍中做事,甚至在軍中博取更大的榮華富貴,甘肅鎮是他最後的機會。

  甚至這些暗地裡的算計和殺局,某種意義上都是考驗,你頂過去了就是好樣的,死在這裡也不稀罕,那位故舊願意給這樣的位置提攜,並且提前說明,已經是極為厚道和體面了。

  但穆雙忠不敢讓劉進來,在信上說很明白,劉進雖然謹慎縝密,可也很難防備萬一,不能平白無故把劉進扯進衛所軍鎮的殺局和糾纏中來。

  「.……為師好歹是衛所軍籍,在此處有個前程在,徒兒你是白身,從軍後只能做家丁拼命,立功受賞也要排在軍籍之後,不償失.……」

  內堂眾人都看到劉進剛才的大笑,少不也會留意劉進讀信時候的情緒,都看到他表情變嚴肅不少,也不知道信上到底說了什麼,甚至在穆雙忠的信上還有託付,說真要在甘肅鎮那邊遇到個萬一,穆彪若在,穆老夫人要是撐住,就讓他們來投奔劉進。

  如果穆彪不在,如果甘肅鎮這邊私鬥還有個體面在,那麼家眷不會波及,就請劉進過來把人接到河南去幫忙奉養,如果穆老夫人也沒撐住,就請劉進過來收斂屍骨,在甘肅鎮這邊燒成灰帶到河南劉家莊安葬就好。

  還說西北邊鎮對軍戶女眷格外優容,盧春花自己不尋死覓活的話,游擊大人足可以護她周全,到時候去留自便,甚至在甘肅鎮這邊還更可以嫁個好人家。

  「.……你這孩子心思極重,穆彪也說你骨子裡是個記仇狠辣的,為師和穆彪真要出什麼事,你萬萬不能有報報仇的心思,你雖然學了不少本事,終究勢單力孤是個民籍白身,鬥不過邊鎮這些虎狼……」

  「.……但徒兒也不必擔心太過,為師明年只要在本地成家,今後就是坦途大道,都司守備還是夠著的,運氣好還能指望更高,到時候你再過來共享富貴.……」

  看到這劉進的心情跟著緩解不少,能理解穆雙忠在那邊可能積攢了很多壓力,也就是自己徒弟能一吐為快,說起來,去草原上打草谷私掠,甚至搶劫商隊,與草原部落勾結分肥的事可以在信上說,不怕代筆的文書泄密,但所在軍鎮這些陰私手段卻只能自己寫出來,不敢讓人知道。

  「.……學武強身防身,卻不可以武為主,你殺心太重,若是自覺武藝高強,膽大妄為,一有閃失便是大禍,到時令尊必然傷心欲絕,無人奉養,為師來到甘肅後,夜深人靜時常想到若有閃失,老母何人照顧,推己及人,你做事也想著令尊老時……」

  「.……現在想想,令尊應該就是寧夏甘肅兩鎮出身,若令尊年輕十歲,還真可以攜手來此做一番事業,不過令尊有你這樣出眾的兒子,定然心懷暢快,你也該娶妻生子,讓令尊心中無憾,為師也覺圓滿……」

  這也是想到什麼說什麼,穆家離開劉家莊的時候,劉虎還在,他們更不知道不久后庄前血戰激戰,劉虎受傷身死……還在信上殷殷叮囑劉進一定要盡孝,在這個時候,穆雙忠又切換到了師父和長輩的立場。

  看到這時候,情緒逐漸積攢的劉進再也忍受不住,深呼吸幾口還是沒辦法止住淚流,只啞著嗓子讓夥計們帶車夫和那年輕護衛去其他屋子休息,看到劉進用手捂著眼睛不動,大家也都不敢出聲,很快就輕手輕腳的離開。

  劉進想要再去讀信,沒料到淚滴在信紙上洇開,又連忙擦拭乾淨,很多事藏在心底平日裡用忙碌辛苦掩蓋,和周圍人又有尊卑差別,又保持分寸距離,卻沒想到被親近的長輩無意間掀開,師父穆雙忠還以為父親劉虎活著,這種不知情更讓人傷心難過。

  或許不僅是這瞬時的心情激盪,或許還有平日裡積累的煩躁和不安,或許還有這幾日的鬱悶,疊加在一起,就讓劉進控制不住情緒當眾失態。

  過了好一會,喝了兩碗茶下去,劉進才重新收拾心情繼續,穆雙忠接下來說都是很具體的託付和安排,明確說給劉進捎來了三套青布鐵甲還有四套蹶張弩,穆雙忠也說明這些甲兵的來歷,是花了大價錢給當地武庫管事好處,倒騰出來的上好貨色。

  還說自己到達甘肅鎮的時候就開始琢磨,但當時沒個遮掩很不方便,後來手裡銀子多了,又有自己的親兵家丁,很多事就可以藏在規矩下面來做,軍中武將花錢買通武庫甚至找民間工匠為自家的親兵置辦兵甲裝備,本就是大明這百餘年的傳統之一,穆雙忠只說為自家親衛購置,到時候再說損毀,也沒有人計較。

  但青布鐵甲和蹶張弩確實是軍國重器,嚴禁民間私有的,雖說這規矩在各地早就形同虛設,可自甘肅鎮至豫西數千里路程還是有種種不可測的風險,穆雙忠也做了不少遮掩,和車夫描述的是要給劉進送些特產好貨過去,為了避免路上抽稅或者閃失,所以要在馬車上打造夾層。

  又為了避免車夫胡亂猜測誤事,當面放進去的卻是各種綑紮硝制好的牛馬羊皮以及毛氈,這也確實是甘肅那邊的出產,到了河南肯定能賣上價錢的,而青布鐵甲和蹶張弩就藏在這些毛皮毛氈中,有趣的是,這種載人的大廂車本就有放置貨物和夾帶秘藏的暗格,改造擴大空間甚至都有成熟的規制。

  把東西親自裝進夾層後,穆雙忠和穆彪與車夫一起進行了封裝,甚至還有幾處有類似封條的暗記,確保不會被人輕易打開。

  不過大家也都知道,車夫趕著大車離開甘肅後,甚至離開百里後,就算還有五倍的未付款作為約束,車夫也有可能自己撬開查看,到時候這鐵甲和強弩一旦漏底就是大麻煩,穆雙忠和穆彪都不會那麼天真的相信車夫守諾。

  之所以不怕風險,是因為隨車的那名年輕護衛,這名年輕護衛居然和蹶張弩與青布鐵甲一樣,都是穆雙忠送給劉進的禮品,這冷臉拘謹的年輕護衛看起來是大車的護衛,實則是押運,臨行前有過叮囑,如果這車夫真的想要窺探或者貪心難耐,無非就是一刀結果掉。

  路上過界卡應付盤查什麼的倒是簡單,穆雙忠給這年輕人弄了公文,對外就是甘肅鎮派出去公幹的使者車馬,有這個官方文書加上這年輕人確實出身於甘肅鎮衛所,加上車夫知道怎麼打點,大概率不會遇到什麼刁難或者刻意盤查。

  事實上也是如此,到達劉家莊的車夫和那年輕人都沒提路上遇到過什麼,看來路上順風順水。

  年輕人名叫肖存章,是甘肅後衛軍戶出身,父親早年間是某參將的親兵,足糧足餉還有犒勞,出塞打草谷又有分潤,小時家裡日子過不錯,但他八歲時候父親出塞時候遭遇伏擊,出去的人全軍覆沒,連屍首都沒找回來,隨後母親也帶著妹妹回到娘家改嫁,據說已經去了寧夏鎮那邊。

  差不多成了孤兒的肖存章跟著同族的叔伯生活,日子大不如前但勉強能吃飽飯,或許存著為父報仇或者子承父業的念頭,肖存章練武很是刻苦,幸運的是天賦也很不錯,力氣比旁人大很多,身手也很靈活,拳腳武器樣樣不含糊,在當地小有名氣。

  只有一點不好,或許因為小時候的遭遇經歷,肖存章性子非常暴烈,眼裡揉不進沙子的那種,遇到看不過眼的事就要伸手管一管。

  肖存章原以為自己十六七歲就能被甘肅鎮的武將們挑中成為家丁親兵,沒曾想太平日久,武將們的家丁親衛們難出現空缺,有了缺額往往也是子弟繼承或者推薦,肖存章父親的那位將主已經失勢多年,那一系的人都敗落了,幫不上什麼忙。

  當不了家丁親兵,就只能補個正兵吃糧,奈何肖存章他父親戰死後,肖家那份衛所正丁的名額被同宗某家頂了,還是給了他娘銀子的那種正常交易,且肖存章本就被宗族撫養長大,學武上還有額外花費,自然不能再去計較。

  長大了又不好整日裡吃人家白食,肖存章就只能做些護衛的活計,有時候出塞缺人手也會帶他出去,但最後戰利品分配只能拿很少的部分,平日裡就在街面上胡混,在各家商戶攤販那邊蹭吃蹭喝,大夥又都知道這小子本事了,也有不服氣的街面混混挑釁比試,三拳兩腳被打翻在地,結果一來二去,這肖存章成了當地街面上的一霸。

  肖存章倒沒有欺行霸市,也不屑於做混混遊民的勾當,反而有幾分真行俠仗義的意思,既然街面上的商戶攤販願意供養,他也真會驅趕混混和閒散,並且和其他敲詐揩油的兵丁硬碰硬。

  這麼做了兩年,名聲越來越大,但也都知道不是長久之計,等到穆雙忠來到甘肅鎮成為千總後,需要人手充當親衛家丁,穆雙忠和穆彪又是懂行的武人,挑剔拒絕幾次後,肖存章被推薦過去當家丁且被選中了。

  若不是千戶以上的出身,若沒有貴人提攜,軍戶丁壯去做武將的親衛家丁就是難的好差事了,且不說糧餉充足,裝備精良,將主賞賜不會短少,甚至殺敵立功也不會被埋沒,熟悉肖存章的街坊鄰居都說,這小子雖說命苦,但靠著行俠仗義做善事,總算有了個好結局。

  「.……一看就是練武的好苗子,比你差些,卻比你更適合殺人.……」

  這是穆彪的話,劉進能想像出穆雙忠自己寫信的時候,穆彪就坐在身旁,兩位師長絮絮叨叨,恨不每一句話都要寫信傳遞給自己。

  接下來發生的是非也很順理成章,甘肅後衛指揮僉事的次子作惡多端,以往都是跟著做分守參將的伯父在外地,這次回去探親卻看中了香燭店掌柜十七歲的女兒。

  衛所指揮僉事這一等已經算上貴家,又出了當參將的人物,那可以稱上顯赫,這等人家不知多少軍戶平民想要攀附,這指揮僉事的次子如果找人下聘納妾,香燭店掌柜都要喜滋滋的答應,奈何這次子反而喜歡用強,就要用手段坑害後逼人就範,傳說他伯父駐地已經禍害了幾個,有的上吊,有的搬走,無人敢去追究。

  先派屬下上門,然後在鋪面里藏了什么小物件,再然後上門搜查說這香燭店是勾結韃虜的內應,要抓人拿人,再然後就逼著這家女兒獻身贖罪,對於這指揮僉事家的二兒子來說,做這事都不會有情緒,就和路上踩到螞蟻一樣,看不見就踩過去了,看見了高興就碾一腳。

  香燭店掌柜父女甚至都沒資格考慮貞潔名聲了,如果真是失了貞潔能保住店面和人倒還好說,可本地都知道這惡少糟踐了人之後還要把鋪面奪去,還要把他糟踐過的人賞給下面的親信,最後的結局當真是生不如死,這位小爺就喜歡看人被徹底毀掉的樣子。

  甘肅鎮各個衛所上下無人敢管,就算告到巡撫和總兵那邊去,也不會有人接案,甚至都進不門,甚至會被直接發到他家參將伯父那邊,到時候更是叫天不應,這不是推測,是前人的慘痛教訓。

  只是這邊被欺負的人還能找到肖存章,換了其他衛所丁壯,那是唯恐避之不迭,肖存章則是直接趕了過去,就在店鋪里打翻了七八個護衛,那指揮僉事家的次子倒也有些悍勇,奈何不是對手,在店裡就被打斷了胳膊。

  肖存章打上了頭要下死手的時候,被那香燭店掌柜父女跪在面前攔住,先磕頭謝過,然後求他快走,再不跑就來不及了,那惡少的隨從已經回去喊人,冷靜下來的肖存章覺不對,也急忙逃回了營盤。

  這邊就是個縣城規模,鬧這麼大,已經傳到了穆彪那邊,穆彪乾脆利索的給了建議,讓肖存章帶著兵器坐騎立刻跑,風頭過了再計較。

  可風頭起了就過不去,那家香燭店和相鄰鋪面立刻都被指揮僉事家的僕役和下屬砸了個稀爛,那斷了胳膊的惡少還放出話來要肖存章的腦袋,還給出了高額的懸賞。

  但肖存章已經不知所蹤,指揮僉事這家人又已經犯了眾怒,他家伯父畢竟不是本地的分守參將,折騰幾天,本地兵備道衙門和參將官署都遞了話過來,這惡少無奈之下只灰溜溜的離開。

  也不知道誰給這指揮僉事家的禍害出了主意,說綁了肖存章的族中叔伯,一定能在野外引人出來,到時候在外面動手結果了這小子,還不會惹出別的麻煩,然後就真把肖家的幾個叔伯捆綁帶走,本地文武官員只盼著他走,對去救人和攔阻反而很敷衍,都覺讓這家公子出口氣,事情了結大家輕鬆。

  甚至已經逃出去的肖存章都在城外托人傳信,說會在半路劫道救人,那指揮僉事又給兒子安排了幾個好手跟著,準備半路上給那肖存章來個有去無回。

  因為帶著用來脅迫的肖家人質,所以路上就走沒那麼快,晚上還要在鎮子上的客棧休息,到底是邊鎮軍兵,夜裡也沒有鬆懈,輪流值夜,就連那位指揮僉事家的惡少都沒有脫衣睡覺,兵器就在手邊。

  夜裡確實出了些動靜,然後又有更激烈的廝殺呼喊,等燈籠火把都點起來的時候,這位指揮僉事的公子已經被砍了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