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家莊地界問是不是在劉家莊,聽到的都以為是無事生非,細心些的更看到這車夫趕的大車是河南的規制,車夫口音都是洛陽那邊的,如今河南府走這條官道的車馬哪有不知道劉家莊的,這迷了心還是中了邪。
這車夫又問了幾句,路上商隊行人都下意識地躲遠些,也有實在避不過去的,只在那煩躁地點頭,車夫總算有了大概的確認,大車旁有位騎士相隨,看起來就是尋常商隊的年輕護衛,只是冷著臉不做聲。
「可大不一樣了,原來這邊就是十幾個攤子,那邊還有個棚子,如今是個鎮子模樣,不,比尋常鎮子可要繁華。」
車夫這些話說給那年輕人聽,也是說給自己聽,又看了看腳下路面:
「這路都是專門夯實拓寬的,真下本錢,原來那邊可沒這麼大的宅院,路上說什麼安平號,我還以為是說安平縣聽岔了,敢情真有這麼個商號。」
他感慨幾句後,就趕著大車繼續前行,那騎士沉默跟上,這中年車夫此刻倒像是個剛進城的年輕人,看什麼都覺新鮮,不住地左顧右盼:
「那邊還起了幾個鋪面,這商號名字我都知道的.……居然還有望樓了.……莫急莫急,咱們去前麵茶棚就找到人了,那小員外就是領著鄉勇在那邊走來走去,看著可熱鬧.……如今這人可比那時候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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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走邊念叨著,那騎士在馬上一直看著路邊值守和巡邏的莊丁,甚至路邊看起來「無所事事」的閒漢張望過來,他也能注意到。
倒是沒走多久,就到了安平號門前,且不說那掛在鋪面正門上匾額,真正惹人注意的是,立在官道和鋪門前的那兩塊木牌,一塊寫著「安平縣巡檢司巡檢劉進」,另一塊寫著「安平縣稅課局大使劉進」。
車夫不再往前走了,就站在牌子那邊愣愣的看著,騎士也無所謂的停住,車夫愣了半晌才轉頭詢問:
「肖兄弟,我認不幾個字,這兩塊牌子上可是寫官位?」
「寫的就是官位,就是這巡檢官位不太對,按說應該有縣內具體某地的,還有這兩個劉進是一人嗎?哪有巡檢和稅課司能兼著的。」
車夫每個字都認,他們少時未必讀書,可趕車需要走南闖北,需要路引關防,可能還要收貨記帳之類,做了這活計不學也不行,只是這兩個牌子上的字太超出他的認知,就連冷著臉的那位騎士也滿臉驚愕。
「稅課局是縣裡的叫法,這倒沒差.……」
騎士喃喃補充了句,可眼下沒人在意這個。
他二人在這邊停留時間太久,震撼驚愕表情太顯眼,安平號門前的知客夥計不在意也不行了,按照規矩是過了那兩面牌子向前走幾步,知客才會上前招呼的。
「二位客官可是第一次來本地?」
知客笑嘻嘻的詢問,卻看到帶廂馬車是洛陽車行的樣式,臉上笑容也停滯了下,心說洛陽來的都走這條官道,怎麼可能是第一次來,怎麼又是這般作態,只是那騎士看著尋常商隊護衛的打扮,卻有一種不太對的凌厲味道,讓人格外在意。
「一年前來過的,好像換了一個地方的……」
「這巡檢前面不都該加上某地地名嗎?這太不合規矩了。」
那騎士翻身下馬也是追問一句,知客已經瞄到幾名莊丁正靠過來,還有日常混在客商中的眼線就在邊上,知道面前這騎士早就被盯住,知客安心不少,笑著回答這個回答過很多次的問題:
「客官有所不知,別處巡檢確實都要寫上某地名字劃分轄區的,我家老爺可是巡檢全縣,糾察整個安平不法之事,所以這安平縣就是我家老爺的轄區了,這稅課局大使也是我家老爺兼著,客官不知道『劉』字認旗嗎?來往車馬商隊都要掛這牌子的,有這牌子在,安平全縣加上澠池到溪頭鎮,都可以保你平安無事……」
「這才一年的工夫,這才不到一年.……」
車夫喃喃自語,那騎士也滿臉錯愕,對這略有出挑的轄區和兼職頗為莫名,知客只覺怪,卻又不知道怎麼搭話,卻看那車夫又是詢問:
「這劉巡檢劉大使劉老爺就是莊上那位年輕員外劉進?就是射箭特別准,武技了的那個?還特別老成,他爹,不,老員外是劉虎,射箭也特別准?」
這詢問讓知客臉上多了幾分敬意,回答更加客氣:
「客官認我家老爺?客官所說的正是我家老爺。」
聽到回答後,車夫咧嘴笑了,腰板都跟著挺直不少,滿臉都是與有榮焉的自豪,立刻抬高聲音吆喝:
「快些去給俺通傳,就說你家老爺的師父有書信過來了!」
在劉家莊這邊知道劉進有師父的都是老資歷,派出去的多,管事的多,在劉家莊上的反而少了,但不知道的同樣不敢怠慢,知客一邊派人去給劉進報信,一邊帶著幾分恭敬的把人請到內堂喝茶,還把車馬坐騎帶到專門的地方休整餵料餵水。
「那大車可金貴,勞煩小心磕碰。」
車夫還看似多餘的叮囑兩句,牽馬趕車的夥計們笑著答應,但還是按照規矩檢查了車廂和車底,發現車廂里只有些常規的行李外都覺這車夫怪,趕車走南闖北的免不了磕碰,怎麼到這邊小心在意了。
安平號的夥計為了不耽擱,去莊子那邊報信的時候還特意讓騎馬莊丁捎帶過去,可巧劉進在莊子安排布置尋找工匠的事情正朝著集市過來,半路遇到連忙稟報。
任誰都能看出劉進的表情變化,本來面沉似水,聽到消息後先是錯愕,隨即笑著催動坐騎,直接向安平號那邊奔去,導致身邊幾名護衛一時沒反應過來,跑出幾十步後才連忙催馬跟上,倒是報信的兩位在原地有些發愣。
劉家莊所有人都覺劉進是位威嚴莊重的老爺,雖說在訓練莊丁的時候時常暴躁發怒,可平時還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儘管待人親切和氣,也從不在鄉親們面前擺什麼官架子,但有些東西是從內而外透出來的,突然間這麼發自內心的喜形於色,確實讓熟悉的人反應不過來。
這等歡喜樣子很多鄉親都看到了,從莊子到集市這條路雖然拓寬過,但路上來往人群以及車馬都不少,劉進騎馬出來往往都是慢走,還要和沿途莊戶們打招呼,今日裡卻顧不這些,直接策馬小跑起來,好在也沒有衝撞到什麼人,遠遠看著過來,大家都到路邊閃避。
「員外今日格外歡喜,難道有什麼好事?」
「今年入秋,天天都是好事,估摸著要成家了……」
且不說路上議論紛紛,劉進到安平號的後門就直接下馬,自有夥計上前接過,他快步進了院子,身後幾名護衛莊丁才跟過來,面面相覷之餘都在苦笑,連忙下馬跟了進去。
「小的見過員外!」
那車夫看到劉進後立刻起身施禮,本來還有幾分長輩見晚輩的意思,但看到劉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氣質,還有內堂眾人恭敬肅立的態度,車夫立刻收了那些親切的心思,和以往對待客官那樣行禮。
「我師父怎麼樣?穆伯怎麼樣?他們在甘肅那邊可還好?你這一路辛苦了!」
劉進連續問了幾個問題,最後還記慰問車夫一句,車夫笑著應承:
「員外還是這麼體貼下面人,穆老爺和穆師傅都好,也在那邊記掛著員外呢,說不上辛苦,穆老爺為了讓小的能給員外捎信回來,可多給了五倍的銀子,還說讓員外補上剩下的五倍呢!」
年初離開,年底才回來,就這麼留著大車和車夫到現在,肯定是加了大價錢才行,劉進心情極好,笑著點頭:
「應該,應該,你報個數目,這就給你。」
車夫倒是沒想到劉進答應的這麼痛快,略一遲疑,報了個七十兩銀子的數目,這數目報出來後,在內堂候著的幾個夥計都交換了下眼神,如今劉家莊這邊又是官道節點,又有自己的牛馬大車,對腳錢車價清楚的很,這車夫起碼多報了三十兩的價錢。
夥計們知道的,劉進當然清楚,但車夫在外待了將近一年,來回跋涉幾千里,又替師父給自己捎信過來,這份辛苦守信的溢價該給就給了,劉進也注意到車夫邊上的那個年輕護衛神色同樣怪,他也沒有在意。
「拿八十兩來給他,也安排好住處和好菜飯,讓他們好好休息。」
聽到劉進還加了十兩,原本有些忐忑的車夫立刻眉開眼笑,卻從背著的褡褳里取出一個帶著蠟封的布袋,雙手恭敬著給劉進送過來:
「路上這信都是塞在廂車夾縫裡,唯恐有個閃失,今日裡才拿出來的。」
布袋用蠟封著,入手份量很輕,劉進直接拆開了布袋,取出裡面的信紙,不是一張,是一疊,儘管還沒看信上寫什麼,卻感覺師父積攢了許多話要和自己說,劉進自覺地心頭一股熱氣上涌,剎時間情緒不能自己,深深呼吸才略有平復。
「劉進吾徒見字如面.……」
字跡不是師父穆雙忠的,應該是找人代寫,正文第一句話就讓劉進失笑出聲。
「.……車夫老陳要多少銀子你就給他,除了這封信還有些要緊家什捎給你,不給銀子,他可未必給了.……」
劉進邊笑邊抬頭看向對面喝茶吃果乾的車夫,車夫連忙陪笑回應,劉進卻又看向有些拘束的那護衛,低頭繼續看信。
「.……本想喊你進兒,按說也喊著,可我們師徒二人年紀差了二十,總覺實際沒差那麼多,寫信時竟然有些恍惚,就喊生分些了……」
劉進又是忍不住笑,師父穆雙忠身上有一種這個時代少見的活潑爛漫,師徒兩人的心理年齡卻是差距不大,細說起來,穆雙忠這性格倒是和孫安業有幾分本質的相似。
「.……寫這封信的時候你穆伯也在邊上,一定要我叮囑你小心,說你這人看著謹慎,實則是好廝殺的莽撞性子,刀劍無眼,一次失手就完了……」
劉進又是深吸口氣,用手捂了捂眼睛,內堂學徒夥計哪裡見過劉進這等真情流露,更是沒想到劉進會這樣,各個口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穆雙忠也鄭重叮囑劉進小心,「.……你身上無甲,和人廝殺就要多十成的風險,多用弓箭射殺就好,死人都是一樣,怎麼殺的都一樣.……」
不過接下來的內容倒是和正常親友通信差不多,也通報了近況,只是這個「近況」差不多是這一年左右的概述了。
從劉家莊離開後一直從潼關進入陝西都很順利,但進入陝西後就沒那麼太平了,即便走在官道上,有其他商旅客商結伴同行,也會遇到攔路打劫的強盜,還會遇到向東來的小股流民,這些幾十上百人的流民隊伍每天總會遇到幾隊,流民隊伍中雖有婦孺老幼,卻依舊兇悍異常。
他們雖然沒有明搶,卻經常向過路和同行的商隊討要,要些糧食和散碎錢財,給就謝過,不給的話就要看強弱比較,稍有不慎就會下手硬搶,少不一番爭鬥。
在陝西境內行走的商隊客旅自然也不含糊,隨時備著爭鬥廝殺,所以走在路上或者停駐休整,突然間就有流血廝殺。
穆家和大商隊搭夥行進,穆家主僕武技了,馬上步下都是精通,更不用說兵甲精良,經驗豐富,替商隊解決了幾次難題後,立刻被待為上賓,之後行進也多了很多方便。
雖說是接近一年前的事,卻能看出穆雙忠對此印象深刻,在信里說很詳細。
甘肅後衛是穆家的目的地,穆家的那位故舊比穆家原來知道的要風光許多,居然是甘肅鎮的游擊了,這可是負責軍鎮內機動精銳,只對總兵和巡撫負責的實權位置,大明各個軍鎮游擊這個職位往往是參將向下兼任,而穆家的這位故舊則是從都司守備提拔起來的,人所共知是甘肅鎮總兵的親信。
有這樣的人照拂,自然不用等什麼熬什麼,初到此處的穆雙忠立刻成了土生土長的甘肅鎮軍戶,還成了實領兵馬六百餘人的實權戰兵千總,穆老夫人更是實實在在的「太夫人」,穆彪則是順理成章地成為親衛首領,也有個總旗身份。
不過也不光是官升官的好事,奔波數千里即便乘車騎馬也是異常辛苦,穆家老夫人先病倒了,好在這次不是那種急病,休養個把月就慢慢恢復,穆彪病臥床則很讓人意外,終究還是年紀大了,而且多有舊傷,身體到一定極限後就支撐不住。
比起路上和劉家莊時候,倒是不用盧春花這個小姑娘辛苦伺候,雇了丫鬟婆子在家,所以一切都是有驚無險,就這麼焦頭爛額的過去。
「.……這邊日子倒是比京師那邊肆意快活.……」
穆雙忠大概安頓好後,就被指派著領兵出塞,但這不是出去襲擊敵營或者迎戰,是出去打草谷,也就是洗掠草原各部,搶掠回來的牲畜財貨人口都在塞內發賣,甚至專門有山西和陝西的商隊做這個生意。
這種洗劫可不是無目的出擊,在出發前就有人傳遞消息,出塞後還有蒙古騎手帶路,搶掠所還要進行分潤。
開始時候穆雙忠心驚膽戰,甚至提醒主將這是不是韃虜的誘敵之計,沒曾想卻被主將和同僚嗤之以鼻,說這事做了這麼多年,沒見過哪次出事的,看你是自家人才帶出來一起發財,別人還沒這個好事。
「.……那日突進被風雨耽擱了,那商隊有了戒備,為師我縱馬奔馳,連發三箭,連殺三人,那商隊不敢抵擋……」
劉進倒沒覺如何新,或許當日父親劉虎提過類似的事。
信上描述的出塞好像出去打獵一樣輕鬆快活,實際上卻蘊含著殘酷和血腥,而且不光大明邊軍出去,蒙古各部也會突入做同樣的勾當,甚至更加雞犬不留
「.……為師有錢了,在這邊兩三個月就賺了京師幾年才能賺到的,不光有了幾匹好馬,連兵器鎧甲都置辦了三套,還能養著十幾個願意拼命的家丁……」
穆雙忠別看三十幾歲,在有些事上和行空和尚區別不大,抓到機會還是要炫耀彰顯,按說相隔數千里,好不容易書信往來,該寫嚴肅要緊的事,可穆雙忠信上全是瑣碎小事和見聞,雖然是文字,可看著就好像人在對面絮叨一般。
劉進也沒有厭煩,也沒覺洋洋灑灑沒有重點,他嘴角掛著笑容,全神貫注地閱讀,唯恐漏過一個字。
比如說甘肅鎮的乾燥氣候對穆老夫人有好處,腰酸背痛的老毛病好了不少,穆彪反而不適應,病後精神弱了不少,每次跟著大隊出去回來都要躺幾天,還習慣性的和穆雙忠聊起在劉家莊那幾個月,猜測劉進現在的處境,還提到了盧春花,如今已經被穆老夫人收為義女,改姓為穆,已經是被丫鬟伺候的千金小姐了,還因為在甘肅那邊全家富貴,吃肉變多,比從劉家莊離開時候已經高了不少。
「.……軍鎮是武夫好去處,武將為上,親兵次之,百姓最低,遇事皆是武將裁定,輕鬆自在,只是承平日久,說是防秋備虜,實則無事,若不是能打打草谷,怕有人騎馬都要摔下.……」
又在詢問劉進武技練怎麼樣了,還說如果想要走練武這條路,就一定要把騎術練好,馬上的本事和地上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看到這裡的時候,下一頁紙字跡卻變了,變成了穆雙忠自己的筆跡,也沒那麼工整。
「師父知道你做事大氣,肯定會給那五倍的銀子,若是傷筋動骨了,就用強先把大車扣住,車上有幾個夾層,裝著為師送給你的好東西,至於欠車夫老陳的車錢,等你寬裕了再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