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大,沒不到腳面,但沒有化。
放在往年,不,哪怕是放在去年,下雪對劉家莊都不是什麼好事,意味著跑商在路上耽擱的工夫更久,意味著上山準備燒柴,甚至天冷了飯都要多吃幾口,多了耗費卻少了進項,雖說瑞雪兆豐年,但每一場雪都會讓春荒更難熬一分。
今年不同,除了孩童們一如既往的歡呼雀躍外,大人們頗有閒情地看雪閒聊,今年劉家莊所有人都沒餓著肚子,等秋收時節至今,很多人家還吃了幾頓肉,糧食更是不缺,第一次不用擔心來年春荒如何度過,只是安心生活,享受雪後。
劉進依舊起來的很早,他家門前雪上還沒有腳印,看著一片雪白,他頗有興致的走了兩圈,那莫名的感慨鬱悶散去許多,劉進去了孫安業的住處,孫安業全家都搬了過來,早中晚家裡都有人做飯,劉進在莊子的時候都會過來蹭飯。
這都成了一種習慣,除午飯外,只要劉進在莊上,就算他有事耽擱沒在飯點去孫家,孫安業也會安排人過來問,是留飯還是送到劉進住處那邊,孫家自然不必說,莊上所有人都樂見其成,哪有員外巡檢三頓飯都吃不好的。
吃過之後,劉進又和孫安業簡單過了一遍今日計劃,然後去往劉家莊的南門,當他從孫家出來的時候,董寶、白榮和其他四名騎馬莊丁就全副武裝地在外面等待,這全副武裝倒不是有要緊事,而是正常的每日行動。
劉進在莊上時刻會有六名莊丁隨從,在個人武藝出眾的莊丁中輪換,什長們也在輪換之列,在莊子南門附近,二十名步隊莊丁已經列隊等候,見到劉進後都是整齊立正,左手平胸致意,匯合後一起向後山方向走去。
原本庄子去往山里那條路只是踩踏出來的自然小道,現在這是專門拓寬夯實過的大路,可以讓牛馬大車平穩前進,山民莊丁和各村來到的青壯都在這邊出過力氣,劉進帶著人向前進。
他們並不是最早出莊子的,早就有莊裡鄉親背著籮筐走在前面,下雪前後山里依舊有很多可以採集的,但再冷些進山就只有捕獵這一項活計了。
大路在某個方向拐了個彎,鄉親們沒有繼續沿著大路走,而是下了大路順著原來的小道繼續進山,劉家莊男女老少都知道規矩,這條大路的盡頭閒人勿近,雖說都知道那邊是打鐵和其他工匠居住的作坊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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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他們沒走多久,就看到橫在路上的拒馬木柵和望樓,劉進身後的莊丁舉起一面旗幟擺動幾下,對面也有旗幟擺動回應,經過這卡口的時候,劉進隊伍停下,看著望樓和拒馬後的莊丁集合列隊,與他帶來莊丁中的一隊進行輪換,然後跟在劉進身後繼續向前。
過了這道卡口,冷冽晨風中的味道已經有所不同,是煤煙和更濃重的炭火氣息,在生活區域取暖做飯與打造鐵器需要的火力是完全不同的,等看到那作坊工場大門的時候,還能聽到從那邊傳出來的叮噹作響,這工場已經開始忙碌了。
工場周圍雪地就沒有沿路經過所看到的那麼潔白,上面遍布煤灰黑點,看著不那麼乾淨舒服,加上那並不好聞的煤煙味道,這所見所「聞」放到現代是有害和落後的特徵之一,是被新時代的年輕人厭棄摒棄的,雖說整個世界大多數的國家想要有這樣的「有害」和「落後」亦不可.……
可劉進對此卻甘之若飴,每次聞到見到,他整個人的心情都會不自主暢快許多,或許眼前這些對於劉進來說,是難的具有「現代感」,甚至代表著「真正力量」的東西。
他這種溢於言表的感受自然瞞不過劉家莊和親近的上上下下,大夥都說員外/巡檢不好聲色犬馬,卻喜歡這等匠造百工之術,這富貴起來有個癖好也是正常,只是這癖好的花費未免太大了些,還不如搞聲色犬馬,不能金山銀海的搬進家裡,然後在流水一般的花出去。
好在這作坊工場打造的農具兵器之類也賺了不少錢,甚至都成了過路商隊值採購的貨物,這才壓下去不少「敗家」的議論,之所以覺這邊鐵器物美價廉,無非是劉進沒想著在上面賺太多,只求有個反哺和補充,結果歪打正著的多了項生意。
可還有個打算不是歪打正著,劉進一開始就想用這「物美價廉」讓觸達範圍內的其他鐵匠鋪干不下去,然後會有早就盯上他們的安平號夥計過去給條好出路,讓他們來劉家莊過安穩日子。
來到這工場作坊大門外,又有一隊莊丁進行換防,被換下來的兩隊莊丁對劉進行禮後,自行迴轉劉家莊那邊休整或去集市值守,每一個環節都認真仔細,可每個人都知道,用不著這麼認真嚴肅。
有劉進的馬隊和那套哨位體系,不說方圓幾十里,就以劉家莊為中心的這片區域來說,有什麼事第一時間就會被撲滅,這周邊有什麼賊人能扛住十幾騎的掃蕩衝撞?
但每個人都不敢有絲毫懈怠,不不認真嚴肅地對待,劉進真的會用棍棒皮鞭和扣發錢糧進行懲處,但這種懲處的效果比之前訓練懈怠的懲處要好很多,因為莊丁們動起來了,是在做具體的事務,而不是在集市和莊子上空轉和訓練。
劉家莊的莊丁體系很多看起來都是「無事生非」的邏輯,比如說護送運鹽運貨的大車隊,比如說在各處據點的值守和換防,甚至安平號各處都會安排老莊丁帶著新莊丁做護衛,就在這不斷輪換中,每一位莊丁都充實忙碌,加強紀律和組織度,眼見著越來越規整。
進了作坊工場後,劉進整個人又是放鬆又是興奮,雖然所見的也就是小小村落,只不過那些住戶變成了鐵匠鋪和其他作坊的樣子,和現代工廠甚至劉進印象里最粗陋的現代小作坊都沒辦法比較,只能說依稀有那個意思。
也有出乎意料的地方,比如靠近溪流那邊的三架水車,這是用來連動風箱的,這修建工場初期,曾鐵匠畫出圖樣給到劉進預定材料和人工,劉進看到的時候當真驚為天人,還以為自己撿到寶了,一時間暢想無限。
等具體了解才知道,在作坊里應用水力不是什麼超越時代的先進技術,甚至兩位鐵匠都對劉進驚訝本身很愕然,他們在渡口那邊的時候雖然沒辦法依靠黃河水流做什麼,但那邊分叉支流之類的卻可以用上,舂米磨麥的水力舂坊和磨坊才是最常見的應用。
這一法通百法通,就有人用來帶動鐵匠鋪里的風箱之類,劉進立刻想到能不能用這水力舂坊磨坊的技術用來捶打鐵件,這可是現代時候印象很深的古代「先進技術」,結果被告知在黃河邊的那些支流流量流速都不穩定,而在這邊的溪流之類水量不足。
而且能在劉家莊這邊用上水車連動,也花費了相當的人力給溪流清淤,甚至在略上游的地方修了簡單的石壩,這已經是此地能做到的極限了,劉進還知道入秋之後溪河水量變少,水車跟不上,又重新用上了人力。
曾、王二位鐵匠已經迎了出來,這兩位氣色比來時還好,更多了幾分發號施令養出來的派頭,可此刻滿臉忐忑不安,甚至不敢和劉進對視。
「還是不成?」
劉進早有預料,語氣和表情都很平靜,他這樣的態度讓兩位鐵匠師傅略有放鬆,可還是抬不起頭來。
「老爺恕罪,昨天又炸了幾根管子,小的兩個商議過,也找了新來的老師傅聊過,應該還是有幾個關竅沒打通。」
說話間,來到了靠近水車的棚戶里,對著溪流的方向有幾個石座木架,能看到青石座上坑坑窪窪,木架殘破燻黑,劉進沒有驚訝,眼前這樣的場面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地上略大的鐵塊都已經被收拾乾淨,在邊上還有兩根鐵管看起來很完整,斜靠在青石座邊上,劉進感興趣的走過去,那王鐵匠連忙把鐵管拿起送上,依舊苦著臉稟報:
「這兩根管子也不行,老爺你細看這邊,都炸出裂縫了,再裝藥肯定要炸崩掉。」
劉進拿起兩根鐵管對著陽光仔細觀察,確實有不起眼的裂縫在,曾鐵匠補充:
「不瞞老爺講,能看出裂縫的還算好,有的打造出來看著很齊整,但裡面就是有沙眼和毛刺,這還是能看到能用銼打磨的,結果一放就炸,按道理應該有看不到的裂縫和沙眼什麼的,現在小子們都已經不敢靠近放了,生怕和小姚一樣炸殘了……」
劉進嘆了口氣,這小姚是跟著曾鐵匠從狂口渡過來的學徒,就是在這試做火銃的過程中不小心炸殘了一隻手,雖說安排在安平號當夥計,每年還多發兩個月工錢做撫恤,但還是把鐵匠鋪這邊的人嚇夠嗆,每次裝藥試驗都躲很遠。
「是鐵料不行嗎?」
「應當不是鐵料的事,這可是上好的廣東精鐵,再打兩道就能成鋼的,做刀槍兵器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小的當年在太原的時候也沒見過比這個好多少的了,但會打造火銃的師傅都藏著手藝,唯恐被人學了去,所以差在.……」
衛所都下轄兵仗局,負責武器製造,大城要地也都有武庫和兵杖局,民間會打造兵器的工匠大都出身這裡或者在這邊的傳承,火銃也是如此。
但刀槍劍戟大家都知道如何打造,有了好的鐵料也能打出上好的兵器,可火銃就牽扯到一些「不傳之秘」了。
劉進開始沒想到會這麼難,他本以為火銃形制並不複雜,他自己大概都能畫出來,鐵匠無非是把他細化合理,然後河南的鐵料不合適,那就去找更好的鐵料,當鐵匠們提出來之後,劉進很容易就通過通元採購到了這個時代最好的熟鐵—廣東鐵料。
看起來萬事俱備,但就是不成,劉進無奈歸無奈,卻沒有怎麼焦躁,這是這個時代的正常發展。
在這個時代,一個口訣,一個步驟都會成為技術上的壁壘,甚至產地的氣候,在生產過程中莫名混入的雜質等等,也會成為不能逾越的差距,靠著窮舉試錯的方法是很難復現和突破。
劉進發現自己那超越時代的見識沒多大用處,怎麼把上好的熟鐵變成可用的銃管,他提不出任何意見。
「繼續試做,該用的法子都用用,這上好的鐵料會一直供應,需要什麼都和我說,只是今後別弄傷了人,真要傷了也不怕,我來養著。」
聽著劉進毫無保留的包攬和支持,二位鐵匠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更加緊張不安,兩人互相對視,還是王鐵匠推了一下,曾鐵匠才滿臉惶恐地開口:
「老爺,咱們鋪子打造的兵器,還有那楊師傅做的弓箭,比起給軍中打造的上好家什都不虛,老爺也知道賣的價錢不差,可這火銃太耗費了,小的兩個又是廢物無能,這流水一樣的銀子花出去,晚上都睡不著啊!」
看到劉進眉頭皺起,兩人嚇差點跪下,好在相處久了知道這時候更不能慌張失措,王鐵匠小心翼翼地補充:
「昨天新來的兩個學徒想跑,被小的攔下勸住了,問過後說是他們都害怕做不出東西來,到時候老爺會砍了他們的腦袋頂帳,這人心惶惶的.……」
「是你們倆人心惶惶,你們倆擔心我砍了你們腦袋頂帳,把心放到肚子裡,你們兩個手腳乾淨,幹活又力,不用假模假式借別人嘴巴說話,這作坊又不是只出不進的,農具兵器和那些鐵件都能賣錢,你們繼續想法子做,能做出來我保你們全家幾輩子吃用不盡,做不出來也有苦勞,只是不能手腳不乾淨和偷奸耍滑。」
劉進無奈地解釋過後,看著兩人還不怎麼放鬆的樣子,又是鄭重詢問:
「你們也不算新人,劉某說話算數這個你們不信嗎?」
兩人忙不迭地點頭,劉進這個口碑還是人人皆知,話說到這個地步,兩位鐵匠總算放鬆了不少,若放在從前,少不還要拍胸脯賭咒發誓之類,現在這個豪言壯語都不敢說了。
「新人真要害怕就讓他們走,如今安平和澠池都拿不到這邊的工錢,更別說管吃住,想要自己開業也做不下去,只記一點,出去不要亂說話,亂說話就小心腦袋,家人也不保。」
「老爺放心,這個小的們都叮囑過,他們也知道不是嚇唬。」
私造兵器是違法的勾當,雖說對於劉進這等有官身的大豪算不什麼事,但畢竟是個需要解釋通融的麻煩,劉進該有的叮囑還是要有,那兩位鐵匠的鬆弛沒有持續多久,想想還要看不到前景的去「浪費」和「鑽研」,就覺苦從心中來。
「我也會想辦法,你們放心去做。」
劉進不用兩人陪著,就在莊丁護衛下把作坊工場轉了一圈,這邊其他人狀態都不差,畢竟管吃管住,工錢拿還高,有手藝的還有分紅,可大夥也知道,那些愁眉苦臉的工錢最高。
「咱們老爺這嗜好太花錢了,算工算料一個月大幾十兩,再這麼折騰,過百兩都有。」
「以前說敗家不學好,老爺還不如去做些敗家子的事,比這個花錢少。」
兩位鐵匠背后里也在議論,這打造火銃的活計讓他們越做越是心虛,不管劉進怎麼保證,他們都覺這種不見成果的耗費早晚要清算,所以在其他鐵件的打造上盯很緊,總想著多賺些回來到時好交代。
劉進從不會相信什麼跡,比如說永洛號大掌柜送給他兩個鐵匠,這兩個鐵匠加上學徒就可以給他打造出好用的火銃來,但劉進也沒覺多麼難,天底下還是有很多會打造火銃的工匠,自家手裡又有還算可觀的人脈和力量,無非再下本錢去找。
回到莊子先去的安平號,直接安排高連福派人去洛陽打聽火器工匠的消息,看看能不能花高價把人請到這裡來,同時安排通善寫信給通元,只說自己手裡用弓箭的人少,需要火器傍身,最好是要能打造火器的工匠,自家願意高價聘請,同樣也會給幫著找到的人高價酬答,同樣的信還捎給黃河對岸的展勻一封。
和私造兵器一樣,私造火器更是大罪,但也是和私造兵器一樣,私造火器對於在本地做官的大豪強來說,若沒有大人物的刻意針對,只是個隨意可以遮掩過去的小事,劉進知道,其他人也知道,到最後總要著落在銀子上。
小李舉人家動作比其他人迅速很多,在意識到劉進沒有為那沒發生的相親生氣後,就立刻把宜陽那邊的生意做了起來,把這邊的鹽貨和鐵器運過去,又把宜陽的柞蠶絲槲樹皮還有各色粗陶砂器運出,原本這些特產都是運到洛陽那邊貿易,如今在劉家莊這邊也做頗有規模,才一兩個月工夫,就有「安平號重要合作夥伴」的意思。
相比於早有謀劃的小李舉人家,大李舉人就有些茫然失措,按照縣城安平號傳回的消息,大李舉人正在族裡找年紀合適的女眷,並準備認做自家女兒,還準備了很多陪嫁之類,可大李小李分家後,族裡適齡的人丁不多,大夥看著他亂忙,只當是個笑話。
臘月初三這天,官道上來來往往的商隊行旅已經少了很多,如今還在趕路的大都是奔著回去過年的,也都是陝西河南交界各處的來歷,等到了劉家莊的範圍,急著趕路的就不會照例停留,反倒是搭夥的會在這邊停下休整。
有一輛馬車離了商隊,車夫客客氣氣的謝過商隊,該給的銀錢早就付訖,但該有的客套不能少,日後或許還有交際,等客氣完轉過身,這車夫看了看官道兩邊的商號和鋪面,再看看集市外圍新增的不少建築,一時間有些發懵,愣怔片刻後就問:
「敢問這邊是可是劉家莊?對,就是那個小員外劉進的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