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小李家彼此安插眼線,各自好似篩子一般,劉家莊這裡也強不到哪裡去,大李家的舅子才過來挑撥,第二天還沒走地小李家管事就過來賠罪,誠惶誠恐的說小李舉人疼愛女兒,女兒哭鬧不從,一時沒有辦法。
這管事人老成精,邊說邊看劉進神色,然後就說什麼二小姐本性純良,聰慧敏銳,就是被嬌慣養出了性子,如果父母曉之以理勸說還是能說動的。
本就覺無聊的劉進開始還敷衍聽著,後來覺這話頭拐到說媒上面了,連忙無奈地制止,只是平靜的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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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李家來的人和你沒見過面,你怎麼知道這事?」
管事還想繼續絮叨,卻被劉進眼神里的冷意嚇了一跳,連忙解釋明白,原來是昨晚孫安業主動去找的這位管事,詢問他家二小姐的具體情形,管事被嚇了一跳,心說這罪人的秘密怎麼傳出來了,孫安業倒是沒有隱瞞,直接告知原因。
「如果我要動手懲處,那就不是罰銀子打板子的事,真要見血的,我真要對你們誰家下狠手,另一家會幸災樂禍,還是會過來求告援救?」
一句話問住了這管事,劉進又是繼續:
「雲溪先生那套體面不在了,我這邊是動刀的。」
反應過來的管事臉色慘白,劉進直接把人打發了出去,沒過多久,知道消息的孫安業匆匆趕來,劉進無奈地強調:
「我知道你是好意,不過話已經說清楚,此事到此為止。」
事到如此,孫安業只尷尬賠罪,他倒是能從劉進的態度里感覺出更多,知道這件事已經接近底線了,自然不敢再去折騰這「長輩心思」。
一場鬧劇就這麼戛然而止,各懷心思的兩家人倉皇離開,但也不算白來,起碼知道劉進並不是要將他們徹底吞下,只要求在這重訂規矩的當口不要妄動即可。
等到了十一月中的時候,寒風漸起,山里甚至都下過幾場小雪了,劉家莊這邊都換上了過冬的厚衣服,每家每戶每人都是喜氣洋洋,幹勁十足,這欣喜來自於今年收入的暴漲,都可以期待過個肥年,而幹勁十足則是進一步知道了給劉進做事的好處。
劉家莊所有莊戶免稅,名下其他村莊有莊丁和學徒夥計的人家免稅,沒有的要交一成五,這個「不同」就是大家幹勁的源頭,這個區別甚至比管吃管住和有錢糧酬勞都要緊,親人鄰居的羨慕眼神格外令人舒坦。
更不要說有些村寨里的小戶人家,原本活小心謹慎,吃了虧也要忍氣吞聲,可子弟當差免稅後,這腰板就不自覺地挺直不少,說話也硬氣許多,原本要陪笑臉給別人,現在也能看見別人笑臉了。
這些「不一樣」和「舒坦」都是給劉老爺做事帶來的,想明白這個關節,幹勁當然不同,如今在安平號做事的學徒夥計們,都有在各處監督是否懸掛劉進認旗,宣講劉進規矩的職責,還要負責收取繳納到劉進這邊的錢糧轉運,大夥都說給安平號做事的夥計,就和縣衙官差是一樣的,這就更增添了一份體面。
「明天裝一車糧草和鹽貨,我去那邊看看,現在地已經凍硬了,他們想搭窩棚都難,安排胡山西帶人去最近的一處山寨看看,把人安置在那邊就好。」
劉進和通善簡單安排,現在劉進私宅很暖和,早早在爐子裡燒起石炭,火夾牆烘滿屋熱乎乎的,這也是劉進難的「奢侈」,特意在縣裡找了營建匠人把住處做了簡單翻修,以往不是數九寒冬,大夥無非是裹著被子硬扛,最多燒個火盆,劉進覺火盆無用且有風險,才做了改建。
「都安排到山寨那邊去?按張才那邊消息,多的時候每天十幾戶人家是有的,都要收下來嗎?」
「收,安排到山上,有手藝有本事的都挑出來,沒有的也不能閒著,那些荒廢的山寨修起來,但來了就不能走,如果有想走的嚴加懲治!我明天會安排莊丁巡山,把幾個口子要看緊了。」
豫西各縣賦稅收繳完畢,開始啟運府城的前後,澠池縣那邊就有農戶陸陸續續地逃到安平這邊來,澠池縣可沒有劉進定規矩,那邊幾大勢力又沒有安平縣孟雲鯉維持的體面規矩,所以壓榨搜刮起來都是「盡力而為」,平民百姓有被收到四成,甚至還有更多.……
如果再加上銀糧折抵帶來的價差,一次秋收就有很多農戶破家,除了把田產賣給別人沒有生路,無地之後就只能去做奴工佃戶了,偏生澠池縣的豪強大戶們不覺要善待佃農,反而覺他們拖家帶口吃用太多,直接招募陝西流民耕種還更便宜。
有人覺故土難離,咬牙留下,有人則是逃到北溪河那邊,要麼去礦洞做工,要麼上山落草,這同樣不是什麼好去處,可今時不同,過往商隊從東邊帶來了各種匪夷所思的消息,比如說安平縣靠近澠池縣的區域,平民百姓只需要繳納兩成,然後幾十戶請個木牌子就可以安然無憂,那不跑過去更待何時。
這跨縣逃荒並不容易,縣界都有官府設的卡子,沒有衙門開具的文書憑證根本沒辦法過境,這還不說那些被沿途豪強與村寨搶掠後遭難的,從山上走也不妥當,山寨雖說也是窮苦人的聚落,可對同樣逃難的窮苦鄉親他們從不手軟,何況澠池靠著安平的山區還出了大血案,據說豺狼虎豹都被屍體養肥了,喜歡吃人……
最後選擇只剩下了官道大路,千辛萬苦的到了邊界卡口,要麼被攆回來,要麼會付出慘痛到不值的代價,才會從貪無厭的差役手裡過去,別看差役們對過境商隊行旅還算體面,對毫無防護的逃荒百姓來說,他們同樣是喜歡吃人的豺狼虎豹。
往年都是這般,所以劉家莊即便和澠池縣距離的近,也不見太多澠池的逃民過來,只有安平縣和洛陽那邊過來的人,但如今不同,管著界卡的是張才,張才可沒什麼慈悲可憐之心,該勒索盤剝的同樣會下手,可他有一點和旁人不同,那就是唯劉進為主。
當逃過來的百姓說要去投奔「認旗主人」「劉老爺」的時候,張才立刻讓兩縣官差停手,然後讓百姓們暫時在卡子旁邊等待,他騎快馬去請示劉進,劉進的態度也很明確——應收盡收。
將山民攏到劉家莊附近之後,劉進想要增加人口只能等著自然生育了,這顯然太慢,甚至都不是需要人去廝殺或者當夥計,安平縣臨近山區的地方就有大量荒地可以開墾,卻沒有足夠的人力去做,現如今又是太平世道,平民百姓雖苦,也能勉強生活,逃散投靠的人數很少,澠池逃過來的人口正好是個補充。
誇獎張才之後,劉進還安排大車去給界卡那邊送去必要物資,讓逃過來的百姓能臨時到安置,穩住他們後再帶著來到劉家莊這邊,有手藝有本事的就被各處吸納,沒本事的也會安排上山,先去修繕已經破敗的原有山寨,並且對田地溝渠在封凍前做些整備,明年開始耕種。
收攏人口需要糧食,如果說秋收之前,劉家莊自身和需要支應的各處口糧雖有餘度卻不大,可秋收後就完全不一樣,且不說劉家莊自己開墾的荒田多少有了收成,錢糧借貸過程中就有大量的糧食匯集到此或者存儲在安平號的倉庫中,用來供養逃過來的人口綽綽有餘。
「帶人進出的時候要避開那處工場,那是咱們打造兵器的重地。」
眾人都知道先前那兩家鐵匠都已經不在新庄子居住,而是在山邊某處溪流旁重新建立的工場,這幾個月來已經從鐵門鎮和北至鎮補充了數位工匠過去,更多的則是在山民中招募的學徒,原本縣城制弓的那位師傅也被張有德半是威逼,半是哄騙的弄了過去。
此處雖然遠比不上縣城和鎮子繁華,勝在賺比之前多很多,除了高昂的工錢外,還有生意上的分紅,每兩個月還有假期可以外出,要知道大部分後來的工匠來到這邊的時候,要麼心懷忐忑,要麼心懷決意。
忐忑的是擔心來這裡就成了豪霸的奴工,每日裡做牛做馬不停歇還賺不到錢,活活累死在這邊,而心懷決意的則是預想此去不回,想著要麼賺點買命錢給家裡,要麼不連累家人。
都沒想到來了後賺比從前多很多,還不限制人身自由,讓他們舒心的還有一點,就是在劉家莊這邊,對他們這些工匠都很敬重,就連那位殺人數百的大豪劉員外,後來還當了官的劉老爺,都對他們很客氣,這樣的態度可是在其他地方感受不到的,甚至還有人隱約覺,在這邊似乎還有些「前途」,只是想不明白前途是什麼。
劉進當時了那兩家鐵匠後,只想著打造兵器和坐騎鞍具,卻沒想到隨著他不斷聚攏工匠,又可以通過鹽路進銷鐵料和成品,反而把生意做了起來,如今打著「劉」字戳子的農具和各項鐵件鐵器行銷安平和澠池兩縣,生意都逐漸做到了宜陽那邊,原因無他,物美價廉。
如今莊丁們的兵器打造和修繕反而是工場活計的小頭,大頭都在賺錢上,很多工匠都把家裡人接來住,雖然這工場位置偏僻,但每日裡都有大車來到,運來補給和材料,運出各色成品,有什麼想買的就直接通過車夫代買,價錢和外面一樣,這生活方便,賺又多,都能安心待下去。
何況沒有限制他們的活動,當圈禁不擅自外出的時候,每個人想著出去,當沒有限制的時候,大家反而不在意這個,又是把家人接來,又是專心幹活唯恐外出閒逛耽擱了賺錢,都不知道這等好日子能持續多久,所以要抓緊時間。
「行空說他師父要在明年去爭一爭監院的位置,你和我聊過少林寺內幾個位置,他這也太心急了。」
晚上議事的規矩是通善最後離開,把記錄的議事紀要和劉進過一遍,孫安業很羨慕這個差事,但卻很理智的沒有提出替換,今晚商議後也是如此,劉進和通善確實有些別人不知的私事可以交流,行空就是個話題。
「通德師兄做事一貫雷厲風行,從不拖延,他做這個僧值就是為了爭監院,一步踏出,第二步從不耽擱的。」
其實信上主要是行空在大吹法螺,說自己成為監院親傳弟子後能給劉進帶來多少好處,什麼生意可以做到開封去,什麼嵩字號的鋪面都會給安平號方便之類,之所以如此興致,是當日通元來到這邊,不僅真給劉家莊送來了上好的廣東熟鐵,和劉家莊的私鹽生意還真是做很大。
這好處讓劉進和通善回信時候都特意感謝和誇讚,行空那性格哪裡受了這個,要不是如今需要隨時在師父通德身旁,早就快馬趕到劉家莊當面聽誇獎然後自誇了,如今動不了,就只在信上漫無邊際的承諾,然後偶爾幾句提到自家師徒的現狀,劉進和通善看信時候往往只會針對這幾句聊聊,其他的當是哄小孩了。
能和通元那邊生意做大,除了劉進買廣鐵這塊的高價厚利外,還有劉進在通元離開第二天就組織了生藥、毛皮和古董的貨物送去,全力配合通元把生意做好,實惠和面子都給到十足,通元這才會投桃報李。
不過私鹽生意做大的真正原因還是有利可圖,洛陽和孟津之間有個規模頗大的牛馬市,大牲口自陝西以及其他地方運來匯集在此,河南各地甚至河對岸山西的客商都會過來採買交易,據說這邊有出自河套的真正好馬,甚至南北直隸都有豪客來這邊。
只有養過牲口的人才知道,大牲口吃鹽是人的幾倍甚至十倍,一旦吃不上就容易沒力氣和生病,用作販賣的牲口更要保證鹽分的補充,不然賣不出去是一回事,生病死傷那就會賠個血本無歸,所以這鹽的供應萬萬不能含糊。
這樣大的牛馬市用鹽當真不少,在這麼大量的情況下,淮鹽和河東鹽的價差就必須要考慮到,雖說這邊是淮鹽勢力能盯緊的地方,可誰不願意把這份銀子剩下來,當有人能把廉價的河東鹽運過來的時候,銷路頓時大開。
私鹽背後要有士紳豪強,牛馬市內流動的銀錢更多更集中,背後同樣要有靠山支撐,恰好少林寺就是之一,對通元來說,無非是和幾位師兄師弟說好如何分潤而已,坐地源源不斷的收錢,本以為賣給人的私鹽現在賣給牛馬牲口,倒是無心插柳了。
且不僅僅是私鹽生意本身,當意識到劉進這麼配合,能帶來這麼多財源的時候,通元自己也會琢磨雙方更多合作的點,更難的是,安平號和嵩字號都可以保證在運輸過程中的安全和準時,掛著兩邊的牌子,還少了很多勒索和揩油,這就讓合作帶來的收入利潤更多.……
但劉進沒有多麼欣喜,他很平常心對待這一切,即便在信上感謝和誇獎了行空,行空激動萬分的回信,劉進表現的依舊很平靜。
若是不熟悉的人見到,還要稱讚兩句劉大人喜怒不形於色,果然不同凡響,但身邊人都知道這是劉進厭倦和疲憊的表現,劉進更知道自己只是覺無聊。
莊丁從無到有,從十個到二十個的時候,讓人興奮喜悅,一個月只能賺幾十兩銀子,錢糧進出都做不到打平,突然殺光賊人繳獲了兩千兩金銀的時候,那是極度的興奮,但現在都沒有什麼本質的變化,只在按部就班的增加,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
而且這種增加帶不了質變,孫安業那次說了「盛極」之後,劉進一直在琢磨這個,除了不甘心之外,居然想不到太多反駁,在如今這個世道下面,他確實可以越來越深入牢固的掌握安平縣,也可以把生意逐漸擴張到其他州縣,但就僅此而已,沒可能超過孫安業描述的那個範疇,除非圖一時之快,但這一時快意必然帶來毀滅。
沒辦法改變,也沒辦法以力破巧,只能等待,更讓人煩躁和焦慮的是,之前太順太快,很快就到了臨界點,劉進很難適應從高速增長到停滯維持這個變化,他知道自己必須適應,但適應的這個過程確實煎熬,儘管旁觀者和身邊人都覺超凡絕倫,到這時候人生接近圓滿,接下來享受即可。
少年多金又志,且人如虎狼,無人敢惹,這等境地,是求神拜佛都不會念叨出來的,但劉進不滿意,不甘心,偏生為何不滿意不甘心,又沒有人可以傾訴,又不知道怎麼改變,甚至很難沉下心來,就只能表現的沉默厭倦了。
「員外,文武之道,一張一弛,若是心火太盛,容易傷心傷身。」
通善勸諫的言語和孫安業差不多,劉進知道他們肯定沒有溝通,只不過所有人都這麼想。
「再給行空那邊送些乾果和小吃過去,他那邊什麼都不缺,咱們總表示個心意,也在信上叮囑他行事要謹慎,太過張揚會耽誤他父……師父的大事。」
那邊通善沒有糾結,順著劉進轉了話題,晚間議事就到此為止,通善也起身告辭,劉進送出屋子,走到院中突然臉上一涼,抬頭看向夜空,卻發現是片片雪花飄落。
天下很大,洛陽很大,可劉進被困在安平一縣,動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