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糧徵收結束後,安平縣皆大歡喜,起碼絕大多數人都很歡喜,士紳中只有呂家跟著高興,其餘幾家和縣內很多糧長和殷實大戶則是那個「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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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家支持,孟家敗落,大李、小李兩家低頭,溫家聽天由命,郭家、易家無能為力,縣城安平號又將縣衙上下和劉進綁在一起,當劉進巡檢和稅課司大使的任命確認後,安平縣有能力參與和決策秋收賦稅的每一個人,無論情願或不情願,都默認劉進來切餅分配,沒有提前商議,也不存在約定,就是縣衙官吏差人和士紳們的默契。
孟家敗落後,原本投獻過去的田地必然要贖回和另投別家,這是一大塊稅基。
那套安平士紳共進退的體面規矩,隨著孟雲鯉去世而人走茶涼,沒有了這位頂級士紳的庇護,那麼郭家、易家已經不能算本地的,莫說保住從前的投獻,就連自家那些含糊的田產都吐出來,這又是一大塊稅基。
大李、小李還有溫家雖說都在安平本地,可從前很多能含糊著或者過界的套路如今不敢做了,劉進或許只能武力威逼,但縣衙那邊卻有帳目文書記錄的很清楚,雖說登載全縣田產的黃冊一塌糊塗,可戶房卻有自己的私帳。
縣衙依舊給這三家應有的尊重,但呂維中也把這三家在衙門內當差的親信族人喊過來聊了幾句,話傳回去,這三家都知道怎麼做了,如果單純是劉進這本地豪強的威逼,即便加上巡檢和稅課司大使的官位,還是能抵抗一二,可呂家明顯站在劉進一邊,再不知趣就禍事臨頭。
別看沒人碰他們名下田產,甚至對投獻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他們這三家不合規矩的投獻和過線的隱瞞就是好大一塊,本鄉本土的都覺坐地士紳格外有力,借著他們的庇護弄手腳的膽量也格外不同,吐出來的田產也格外多,這一大塊稅基甚至超過郭家和易家的。
另外這一塊則是對安平縣西部和南部的檢地,這塊先前留給福王后來又交給劉進的一千多頃田地,劉進明確表態除了自家田產百餘頃之外,其餘皆是平民百姓耕種,應當按照規矩徵收賦稅。
當劉進做出這個表態的時候,震動安平全縣,他這個姿態一做,甚至連呂家都要裝模作樣的清退兩個投獻,時人眼中,不管是吞下來的還是即將吞下來的田地,這都是個人的私產,哪有再吐出來的道理。
劉進想的是,那田地人口都能為自己所用,這才是自己的私產,不能消化的,反而對自己是個負擔。
當這麼多稅基釋放出來的時候,縣衙從知縣到皂班白身都是欣喜若狂,尤其是那些世代當差出身的,他們可是憋屈清苦了二十年,各個摩拳擦掌準備瘋狂撕咬,把這二十年的積欠一個月內補回來。
「平民百姓收兩成,糧戶投獻戶收三成,若有違抗,收四成。」
但劉進定的規矩讓文吏差役們冷靜了些許,秋收賦稅大概是農戶收成的十分之一,如果正常年景算上銀糧折抵大概是一成二到一成三,正常火耗規矩算上大概是一成七或者兩成。
看起來劉進比規矩還多收了些,最多是個持平,可這些年安平縣對農戶的火耗收到三成五,個別手段狠辣的能收到四成上,從士紳身上收不到額外的好處,那就只能在百姓身上狠颳了,之前甚至還有豐年賣兒賣女的慘劇,搞到在洛陽的孟雲鯉寫信過來,才讓縣衙這邊有所收斂,可還是不會少於三成,刮到奄奄一息才算完,這也是山寨始終有人去投奔補充的原因。
劉進定了平民百姓收兩成的規矩後,還要官府出具榜文四處張貼,就算你們文吏和差役想要陽奉陰違,各處安平號的夥計們也會在自家商號門前張貼誦讀,販運私鹽的大車也會將榜文布告送到鄉下。
當儘可能多的農戶知道這規矩之後,下鄉收稅的差役,或者包稅的糧戶或者土豪們能做手腳的空間就不大了,當你可以扯王法虎皮唬弄還有些用,要是沒這層皮,那就純粹看武力上的勝負了,你有朴刀鐵尺,農戶們手裡也有鋤頭草叉……
至於糧戶和投獻戶則無人同情,藏在士紳庇護下快活了這麼久,才要你三成已經是劉巡檢法外開恩,至於這是否違抗就是劉大人給我們的餘地,你敢說一句牢騷話,甚至眼神不對,那就是違抗了。
所以說是皆大歡喜,百姓們歡喜,官差們歡喜,那不歡喜的士紳和糧戶投獻戶們無關緊要,人數太少,劉巡檢、知縣和呂家完全壓住。
劉家莊所有丁口免稅,劉家莊附屬各村莊凡是有人做莊丁或者學徒的家庭免稅,其餘則是繳納一成五,他們的糧食由安平號收購,在秋收時節糧賤銀貴,加上官府可不敢給劉進這邊收什麼火耗羨餘,安平號居然還有的賺。
以地面上做事的規矩和分寸,平民百姓的「兩成」也不是平白無故的公道,懂人情世故的村頭鄉老都知道去安平號和臨近地方打聽,要了解是誰給了這個公道,來龍去脈如何,知道是劉進所做之後,就想著怎麼去感謝和酬答。
雖然沒有人主動索取什麼,可老於世故的都知道你今年不主動感謝,那麼明年就未必有這個公道了,原本安平縣知道劉進的都官府士紳豪強這等體面人,有些鄉村還真未必聽過,甚至鹽販子和小商販還會有意隱瞞,要是一無所知也無從下手,如今榜文都過來宣讀,有的放矢的找人一問就什麼都知道。
當知曉劉進那些事跡後,又知道劉進是本縣巡檢和稅課司大使後,鄉老村頭們就知道不謝是不行的,可打聽一圈下來,甚至專門派人去了一次劉家莊後,倒是很容易出結論,請一面認旗回去就好,雖說這認旗折算一年也小几十兩銀子,可村里可以用糧食和勞役折抵,甚至因此還能讓安平號的大車直接到村里來,反而能帶來不少便利。
劉進的平安認旗在安平縣和澠池縣並不是稀罕物,只要去過鎮上,走過官道,總看過這認旗的規制樣式,從前不涉及只是看看,當鄰村掛上後自家也會掛上,對這認旗以及劉進的了解也會迅速的傳播開來。
掛上認旗後的好處肉眼可見,雙眼朝天的官差居然講規矩辦事了,橫行鄉里的土霸居然不敢造次,原本對鄉老村頭多花銀子請認旗頗有怨言的村民們,這才心悅誠服。
連帶反應不止這一項,幹勁滿滿的官差和幫閒們自行腦補了個規矩,掛著劉巡檢認旗的村子那就是「收兩成」的,不掛認旗的那就放手去刮,劉老爺不護著的地方又有什麼可在意的,事情發展到最後,就連糧戶和投獻戶同樣去請了劉進的認旗,沒有這個認旗那就不是三成四成的額度了,他們可是大有油水的肥羊,官差惦記太久。
「劉老爺,規矩明明就是只收兩成,小民不曾違抗,怎麼就沒請認旗,就被多收……」
還真有因為沒掛認旗導致全村吃了虧的,偏生村里又不服氣,推舉了讀過書的富戶過來喊冤,當時在集市上攔路跪下弄聲勢頗為浩大,頗多看熱鬧的準備看個清官斷案,嚴查下面人矇混的戲碼。
「這是我的規矩,這是我的認旗,認旗在,才有規矩在。」
劉進回答的很簡單,周圍倒不會覺劉進掰扯,這是理所當然的,憑什麼孟雲鯉定下來的規矩是規矩,劉巡檢的規矩就不是規矩,戲碼是戲碼,規矩是規矩。
但這小插曲還有別的發展,都沒等圍觀的人散去,就有跟著過來的安平號夥計密報,說這個攔路告狀的村戶拿了某大戶的幾兩銀子,因為糧戶和投獻戶要買認旗一年可幾十兩,他們今年被收走三成四成,就有人舍不多掏這銀子,可又不敢當面找劉進掰扯,所以攛掇其他人來做。
劉進沒覺這是什麼陰謀,當初定規矩的時候卻也沒想到會導致認旗增發,但這個意料之外的發展不僅合理還有種種好處,當然會坦然接受。
重訂秋賦規矩,讓安平縣官民大為歡喜,除了極少數外,大多數都認為自己了好處,這不是劉進有什麼普世心思,或者慈愛萬民之類的偉大理想,這只是個結果,是劉進權勢到了一個層次後,又機緣巧合到官吏和士紳的支持和默許,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梳理整個安平縣的利益分配。
劉進並沒有和很多人猜測那般貪婪或者年輕氣盛的冒進,他給出了一個絕大多數都會接受的方案,當這個推行下去後,劉進如願分了自己那一大份,同時又把自己的影響力傳遞到安平縣的邊邊角角,真正確立了權威。
只不過這新的分肥方案沒有涸澤而漁,沒有由著饑渴難耐的文吏差役們放肆撈取,而是明確定了上限和下限,又有遍布各處的安平號和送鹽車隊宣講和監督,更需要劉進以往戰績的威名震懾,還有步隊和馬隊莊丁的虎視眈眈,這才可以執行並監督執行的過程,才能有比較妥帖的結果。
最根本的原因則是從前的士紳們把安平縣內利益吃干抹淨,這次孟家敗落,規矩維持不住,敗落的和名不副實的就要把好處份額讓出來,不守規矩亂吃亂占的也收斂,這讓出來的吐出來的份額太大,拿去大家分食之後還能保證大概的「公道」。
儘管本質上還是老虎吃肉,可這次不光是吃牛羊,還把養肥的豺狼豹子之類的一併吃了,還因為少吃了牛羊,讓苦不堪言的牛羊和沒吃肥的豺狼們感恩戴德.……
能想到這本質的沒幾個人,好多人都以為劉進真的仗義疏財,真的是正直公道體恤百姓,不光多了不少請劉進替他們伸張的,還有像那攔路磕頭的,以為劉進可以欺之以方的。
伸張冤情的,劉進還真會管一管,這些人往往是找安平號申訴,然後由通善和孫安業匯集成冊到劉進這邊,在這個過程中,孫安業就會按照自己當差時候的經驗進行判斷,備著給劉進參考。
有些不過是互相爭執,說不上什麼對錯,有的則是被當地土豪大戶欺凌,想找要個公道,這些有的直接不理,有的則是整理成帖子,安排張才去縣衙那邊交涉處置,張才如今在卡子的時候少,在路上奔波的時候多,他現在是劉家莊負責和衙門交涉的人選,負責兩邊傳遞消息,雖說張才自家沒什麼分寸,可衙門裡有張有德與孟大年,劉家莊有孫安業,倒不會出紕漏。
倒是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血案和冤情,孟雲鯉在的時候,士紳們沒怎麼體恤民情民意,但基本的體統和秩序倒還在,且有資格製造這些血案和冤情的就是士紳人家,也被孟雲鯉這套體統規矩圈在裡面,動彈不了分毫。
秋收賦稅緊鑼密鼓進行中的時候,劉進和縣衙盯緊了大小李家和溫家,這次重新分配,這三位在地的舉人士紳都比去年少收了不少,偏生這三家都還有個舉人功名,在省里也是能寫信訴苦的,家裡多少也有點力量,如果不甘心於此,想要鬧騰起來,還真不是隨手能按住的,武力倒是不值一提,和在河南府官場士林甚至整個河南士林都有些麻煩。
或許是盯太緊,都不講究什麼隱秘,就連這三家舉人門子僕役都知道外面有安平號的夥計和官府的差人了,這架勢直接把三家人嚇壞了,溫家那邊從前就掀不起什麼風浪,這次也是如此,直接安排族老去衙門求告,在呂維中面前保證聽安排,絕不會有別的是非,小李舉人則是讓管家拿著帳目去了劉家莊。
「我家老爺說,劉巡檢怎麼安排,我家就怎麼辦,絕無二話,我家老爺還說,日後要仰仗劉大人的地方還多,絕不會因小失大。」
小李舉人的管家比大李舉人的舅子只早到了一天,在大李舉人家算是管事的這位舅子,不光帶來了家裡的帳目,還送上了一份厚禮,不光和小李舉人那邊表示了同樣的意思,還「舉報」小李舉人家的一個錯處。
「我家老爺說,南街這位族親向來狡猾,總會在人前做個江湖豪氣樣子,實則算計頗多,請劉大人千萬小心。」
這大李家的舅子來了就要求見劉進,這畢竟代表著大李舉人的態度,少不要見一面,沒曾想見面就是說小李舉人的壞話,劉進正覺無趣,這位卻又說了別的:
「老爺肯定不知道,老爺那天去南街那家,他家二姐被喊過來的,要在隔壁看看老爺,想要說給老爺,他家二姐先是百般不願,後來被家裡長輩帶過來隔著帘子看了老爺,嫌棄老爺是個鄉下的粗人,還鬧著說什麼我家這樣的書香門第最次也找個秀才,怎麼找了一個鄉下的土漢,就是這麼說的,千真萬確,老爺,我家在南邊這家也有幾個熟人在,絕不是臨時編造出來欺瞞老爺的,他家二姐為這個事在家裡絕食兩天,最後是南街那家服了軟,還特意吩咐家裡上下不外傳,唯恐被老爺知道了怪罪……」
「我家老爺聽聞此事,就為老爺您感覺不忿,老爺您是咱們安平的英雄豪傑,卻被南街這家如此瞧不起,這事要是在安平縣傳揚開來,那些不知好歹的人豈不是會笑話老爺,不能忍……」
這位大李家的舅子滿臉痛心疾首,處處替劉進不值,但在場眾人誰不知道他在挑撥,都覺有些哭笑不,甚至替這位大李家的使者尷尬。
不過在場的通善、孫安業和高連福都沒有打斷,反而聽興致勃勃,還不時地看看劉進臉上表情如何,那告狀挑撥的大李家舅子也是越說越慢,這邊反應和他預想不同,難道不該是少年意氣的劉進覺被人鄙視,憤恨間來句「莫欺少年窮」,幾位老成的高僧智囊掌柜之類會勸他平心靜氣。
怎麼看著年紀大的三位滿是好,少年熱血的反而平靜無波。
「李先生沒有當面提起過,那李家二姐也未曾露面,不要無事生非,你們兩家這麼多年都沒見過血,整日裡孩子玩鬧,不要拽著別人摻和了。」
劉進冷然說了幾句,那大李家舅子居然有竊喜神色一閃而過,顯見把劉進不耐煩當成挑撥成功。
這使者走後,孫安業倒是頗為鄭重地言語:
「倒是和當日猜想差不多,但當日不屑員外,今時又有不同,員外若有意可以上門提親,不管這李家二姐怎麼想,婚姻大事還是要小李先生做主的。」
通善和高連福各自點頭,這三人為了政治也好,為了忌諱也好,在劉進面前雖然不會刻意爭吵,但也很少在同一件事上協同表態,可這次卻難的同時表態,且都是長輩前輩對待晚輩的樣子。
劉進搖頭苦笑,眼見著三位都要相勸,才無奈回應:
「小李家對我無用,我現在已經是官身,他那舉人功名又能給我什麼助力,至於他家錢財田產今日或許略多,到臘月就未可知,就算這結親能勾連到大李家,兩個舉人門第對我又有何用?和他結親,是給他家增光添彩。」
這赤裸裸的市儈言語說出來,屋中三人卻都沉默,片刻後,通善嘆了口氣,孫安業緩緩點頭,高連福眼觀鼻,鼻觀心,繼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