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集市已經向東邊挪了一段距離,原本位置則是被安平號的鋪面宅院占了,幾個月的時間足以建起不遜色於渡口商號的規制來。
但劉家莊的安平總號,就不能像狂口渡和洛陽城南關那般只為了商貿,還要考慮更多防護相關,所以高牆深溝齊備,四面都有具體而微的馬面和望樓,就算朝著官道方向的鋪面,也隨時可以用裝著砂石的土筐堵住門窗。
就連莊丁們日常演練里都有一項,如果有敵突襲,從前是撤進莊子,如今則是就近撤入安平號內抵禦,就連集市上的攤販也做了類似的培訓。
初來此處的客商行旅看到後都以為是路邊新起的莊子,這反而符合時人的印象,大明南北各省豪強都是在官道邊建起這樣的莊園,又有交通便利,又可以據此自保。
安平總號宅院的規模也是被誤會的原因之一,沒來過這邊的覺這就是劉家莊,實際大小也差不多有老劉家莊的三分之二了,反正不缺地皮和材料,修建的時候就相對鋪張,甚至真正的莊子區域還不如這邊整齊。
房屋也不是莊子那邊的土坯草房,也都是狂口渡和縣城那邊正經商號的規制,磚瓦木石的材料,軒敞明亮,有外來新來的客人往往都在這邊接待。
「來時還想著見劉員外,沒想見到了劉巡檢、劉大使,這次真是來巧。」
如果不是通善介紹引薦,劉進根本看不出客廳這幾位是出家的和尚,只覺是洛陽南關或狂口渡的體面商人,尋常小商家還養不出這等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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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衫比甲都是上好的材料做工,看著卻是半舊的,戒指玉佩之類都沒有明晃晃的彰顯人前,可你瞥到了卻知道昂貴,氣色都極好卻不是痴肥,一看就知道這是富了兩代以上的,談吐舉止更不必說,分寸涵養都是恰到好處。
和這幾位比起來,正在前院廂房休息的那些護衛隨從反而更像印象里的武僧,僅僅是像一點,看打扮氣質和來往此處的商隊護衛也沒什麼區別。
「貧僧早就知曉安平鹽貨便宜,卻無人帶路引薦,明知寶山在此,卻勾兌無門,幸虧行空師侄指點,這才知道是巡檢主持大局,也多虧行空師侄引薦,才有和巡檢見面的機會。」
方才進來時通善有過介紹,說這位也是通字輩的僧人,法號通元的,只不過少林寺僧眾火工數千,通善之前和他沒有交際。如果不是言語裡的自稱和稱呼,根本沒有一絲出家人的樣子,倒是和在狂口渡見過的那幾位掌柜氣質相似。
「貧僧早就敬仰通德師兄佛法精深,更期盼師兄他日主持嵩山,光大山門。」
這通元和尚來到的是劉家莊安平號,嘴裡卻都是說通德和行空,對劉進禮數十足,卻也保持著分寸,甚至和通善也是客氣疏離。
都已經找上門來買鹽,卻還有這樣的距離感,無非來這邊是為了討好擔任少林寺僧值的通德和尚,倒和生意關係沒那麼大。
通元是少林寺在洛陽南關嵩字號商行的大掌柜,這位置不僅是日進斗金的肥差,在寺內的地位僅比下院監院低一等,也是有前途的實權職司。
對這等人物來說,就不那麼看重私鹽的厚利,即便劉進這邊河東鹽遠比行銷洛陽的淮鹽便宜,利潤空間更加可觀,因為這個銷售和利潤都是在寺里的商號進行,要走公帳,就算可以上下其手,比起對應的麻煩來說,意義就沒那麼大了。
從稱呼上都能感覺到通元沒那麼熱衷,他不像安平縣衙眾人湊趣稱呼劉進為大人,而是中規中矩的喊巡檢,也能展示他的態度。
大明官場下屬稱呼上官,只有面對三品及以上的高官才有稱呼「大人」的規矩,但官場講究個逢迎,民間更要湊趣,不是嚴肅的正式交際,都會喊個「大人」,那這通元的分寸就很值琢磨了。
不情願也好,敷衍也好,卻不不來,不不放低姿態做個求購的樣子,原因也很簡單,行空的師傅通德順利升為少林寺僧值,糾察全寺僧眾火工並一干人等。
「僧值」是寺內最權重的位置之一,等於是寺內的左都御史、刑部尚書和大理寺丞,專門糾察寺內的不法之事,這樣的位置誰敢不敬,就更不用說以少林寺內的升遷序列,到這個位置,下一步就是琢磨監院了,嵩山上下也會把他當成監院備選之一對待。
劉進之所以這麼清楚,是行空和尚離開劉家莊並來信後,雙方就一直有書信來往,行空喜歡在信里和劉進吹噓「自家」如何煊赫意,劉進也願意和行空閒扯。
畢竟兩人有並肩對敵共歷生死的經歷,交流起來天然就有信任,劉進面對行空也難有放鬆的心態。
行空的「師父」通德升任少林僧值之後,行空一方面吹噓自己在嵩山和登封縣人人敬重,另一方面又承諾要給劉家莊做些事。
「.……哪有自家富貴,卻看著兄弟吃苦的道理.……」
劉進自從走出劉家莊之後,從山寨百姓、江湖草莽,縣衙差吏到士紳清流,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打過交道,行空在這些人里與眾不同,不僅是年紀相近,武技高強,又並肩戰鬥過,更是行空灑脫豪爽,雖然只是當下世家子偏好的那種做派,可卻讓劉進感覺到親切和鬆弛。
或許行空性格做派有那種現代年輕人的味道,儘管沒有一絲實質上的相似,卻在內核上更接近於現代人的某些特質。
劉進對待行空沒有任何的功利心思,信上也只是聊劉家莊馬隊組建,自己對馬上武技的心,還有建議行空不要意忘形之類的純粹閒談。
同樣的,行空對待劉進也很純粹,炫耀和吹噓更像是朋友間的顯擺,只是他掌握的資源太多,又隨著師父通德的升任水漲船高,在信上的承諾都能夠推動兌現,而他能推動的資源太大,對於劉進和安平號來說,就是一份無比厚重的人情了。
所以不管這通元和尚心中怎麼想,都要專程來劉家莊拜訪劉進,無論如何也把生意做成,萬萬不能罪隨時可以糾察自己的大和尚。
「淮鹽在洛陽那邊也盯緊,貧僧也只能在幾處能遮掩的地方賣出,還望劉巡檢不要按照洛陽周邊的用量估算。」
洛陽是整個豫西的核心,也是整個河南的第二大城,人口繁多,需求巨大,各方盯都很緊,通元和尚說很明白,自家能賣的區域不大,讓劉進不要奢望太多,免大家難做。
劉進也知道這是現實,對方能上門本就是意外收穫,他不會有無謂的幻想和奢求。
「劉巡檢回來前,貧僧在這商行和集市上都逛了逛,雖說供應周圍百姓的雜貨和商隊帶來的大路貨為主,但也有些特產能在洛陽賣上價錢。」
私鹽生意談很潦草,但說起劉家莊商行和集市的一些特色貨物,通元和尚就比較正式的在商言商了。
比如說成色很好的生藥,品相不差的毛皮,來路可疑的文玩古董,還有澠池那邊開採石炭的各種副產品,主要是有特點的礦石之類。
生藥和毛皮本就是澠池和安平的山區出產,這等特產越在通衢大邑越能賣出高價,文玩古董更不必說,那些礦石之類則是賣給珠寶玉器鋪子,那是雕刻擺件的好材料。
「安平號這些年輕夥計很是難,待人接物上還欠幾分圓滑,計算帳目上卻很迅捷幹練,貧僧還特意挑著考較幾個,都是差不多的本事,這年紀能做到這般的,洛陽嵩字號也有,登封和嵩山那邊也有,那都是諸位同門精挑細選出來的徒眾,卻沒有安平號這般多。」
這就是老「商人」的觀察和感慨,在通元的經驗里,能算迅速明白的年輕人都是商號里專門培養的骨幹,將來都要去做掌柜、帳房和管事的,這等年輕俊彥往往都是現任掌柜、帳房和管事們的徒弟子侄親戚,又或者是寺內大和尚們的徒子徒孫或者親戚之類,不然也不會有算學傳授,也不會有歷練的機會。
可在劉家莊安平號里看到很多年紀不大的夥計,都通算學和商事各種規矩,以劉家莊和這安平號的規模來說,這樣的「人才」超出正常比例的多,所以才讓通元和尚真情實意的感慨。
通元當然不知道這是劉進統一培訓的成果,在這「有教無類」的灌輸下,在監課莊丁的棍棒和鞭子下,在每日能吃飽穿暖的供應下,來自各處的「學徒」們都進步很快,通元所看到的只是培養出來的一部分,更多人被派到縣城、渡口和澠池那邊的各家安平號做事,讓各處的效率越來越高。
也是通元擅長商事,所以能看出高低深淺來,跟著他來到這邊的護衛們則是注意到劉家莊莊丁的精悍,這種整齊和精銳讓稍有見識的護衛們極為驚嘆,還和安平號的學徒夥計們打聽。
「這是次一等的,真正強的都跟著老爺騎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