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不會孤身進入別家的宅院,他不想一直謹慎小心卻在陰溝裡翻船,此刻縣城西門那邊也有安平號運貨的「車隊」停駐,也是為了避免萬一。
正因為縣衙那邊還要講究個大概的客氣體面,不能帶著身邊武裝進去,所以才在門前擺了威風,在小李舉人家這邊就沒那麼多忌諱了。
看到劉進身邊十幾位莊丁帶著武器一起進了院子,小李舉人臉上露出驚訝,隨即被笑容掩蓋,而僕役丫鬟之類明顯有些驚慌。小心歸小心,劉進倒也不會覺這驚慌是心裡有鬼,無非是士紳老爺宅子體面習慣了,沒有人這麼橫衝直撞而已。
進了大門後,就看到三個管事僕役打扮的被捆著手跪在一邊,小李舉人抱拳對劉進說道:
「劉大人,這是我家圖謀孟家的三個下人,交給劉大人治罪。」
這下反倒是劉進錯愕,小李舉人臉上沒見什麼難堪,坦然自若的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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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劉大人發現的早,沒從孟家身上占到便宜,沒牽扯到錢財,也沒什麼死傷,這罪過也沒多大,我家願意出錢贖罪,就不要讓他們吃苦了。」
「李先生全不知情?」
「當然知曉,既然北街李家要去占這個便宜,我家也不能錯過,沒我的點頭,他們哪有這個膽子去做。」
說完這句,小李舉人卻站到那三個跪著的下人一邊,對劉進作揖誠懇開口:
「學生願意自去孟家拜祭,奉上重禮並當眾賠禮致歉,不知道這麼做劉大人能否滿意?」
按照劉進知道的消息,小李舉人家倒沒有攛掇圍攻孟一林那邊,也沒有勾結孟家其他的兒子,只是和附近幾處田莊管事勾連好了,到時候帳目上做手腳,順帶著挪動兩家界碑,準備不聲不響把便宜占下來。
之所以知道的這麼細節,是小李舉人家想要這麼做,就在衙門戶房那邊先有安排,這才被有心人發現,然後告訴劉進這邊。
只是對方擺出這個態度,願意認罰贖罪還有上門賠禮,連帶著方才的主動出迎熱情招待,劉進還真不好下狠手了,畢竟沒有造成什麼損失和後果,罪過有限。
即便是抓到大李家那些勾結鬧騰的,按照規矩來,哪怕是王法之外約定俗成的規矩,給到的懲罰也是有限,真要見血致殘甚至破家,那就有反效果了。
「好,既然李先生如此爽快,那就先按照李先生自家安排辦,若都做到了,大夥還是同一處的鄉親,若是做不到。」
劉進沒有放狠話,四十左右的本縣舉人士紳在他面前自稱「學生」,且還有孫安業和孟大年這樣的「外人」在場,已經是小李舉人家的俯首低頭,還願意自罰和賠罪,姿態放低,面子給到,確實不好再耍什麼威風。
「請大人放心,學生一定做到。」
看對方態度,就知道不會耍什麼花樣,不過劉進心底還是有幾分不爽利,感覺一拳打到了空處。
「李先生倒是比北邊那位李先生通透。」
在客廳落座後,劉進還是感慨一句,聽到這比較,這位小李舉人明顯興奮不少:
「不通透就吃大虧,安平士紳的體面前二十年是雲溪先生的體面,從今以後是呂家的體面,我們這等離不開鄉土的,也知道一代新人換舊人,草莽也有豪傑,不然丟臉還好,出血就不值了。」
「李先生這麼明白,為何不出去做官?」
「我若出去做官,豈不是便宜了北街那家,不但他家要多吃多占,十有八九還要借著我的功名威風,想到這個,我就出不去,大夥都在這邊不快活才是我的快活。」
這小李舉人說很直白,劉進卻忍不住咳嗽兩聲,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陪坐的孫安業和孟大年表情也有些彆扭,不過倒沒覺對方撒謊,越是親人家人越有鬧到這樣不可開交的。
「我們這樣的人家,體面是功名給的,可體面多大還看官府的分寸和自家的本事,咱們安平士紳的體面都是雲溪先生給的,雲溪先生身子一不好,我就知道格局要變。」
有僕役送上茶水點心,外面那三位僕役還在那邊端正跪著,這位小李舉人似乎來了談興:
「當日裡縣城這安平號沒開幾天,就顯出與眾不同來,縣裡幾家能開鹽店的人物都賣不動了,要是以往,大夥聯名寫片子給知縣那邊,總會有個處置,可呂家不動,孟家也不動,只有北邊那家傻乎乎的要寫,我就去問了呂大那裡,這才知道劉大人是何等豪傑。」
聽到「呂大」這個稱呼,劉進頓時恍然,怪不自己來的這麼突然,小李舉人每一步都沒犯錯,敢情有呂維中的參與,「呂大」是呂維中在同輩的排行,不是親近的私交,根本不會這麼喊。
「不瞞劉大人講,以往劉大人事跡種種,我都當個評話戲文來聽,就連我當年出生,都有說宅子冒紅光的,卻不知道那天是家裡柴房著火,劉大人那堪比關張的勇武我也當以訛傳訛,沒曾想和呂大那邊打聽了,居然都是真的,快班老楊還去驗看過腦袋.……」
劉進倒是願意聽人閒扯這些,可眼下好像是陪一個無聊長輩談天說地,沒什麼不好,只是今日裡才上任,來小李舉人家不是做這個的,也不該這麼耽擱。
正說話的時候,卻見一名中年僕婦從正堂偏門那邊出來,臉色不怎麼好看,湊到小李舉人耳邊念叨幾句,眼見著這位從容開朗的中年舉人表情也變惱怒。
這真讓劉進繃不住了,雖然劉進自己沒那麼多講究,可也知道這世道有主僕尊卑,有男女大防,今日在李舉人家做客,小李舉人姿態處處做足,這突然間跑出個婆子來,且能看出這小李舉人的惱怒不是因為這婆子冒昧出現。
想來這小李舉人家上下都知道劉進,知道這個巡檢兼稅課司大使更是安平縣的大豪,在這個前提下就更不會如此荒唐失態。
劉進偏頭和身邊孫安業以及孟大年對視了眼,這兩位文吏更是震驚,都是不知所以,看來眼前的場面確實讓他們意外。
小李舉人臉上的惱怒很快變成了無奈,他還看到劉進等人的表情反應,這讓小李舉人愈發尷尬,只在那裡焦躁地催那僕婦離開,那僕婦離開前居然還知道沖這邊行禮,還好的看了看劉進才走。
「內宅有些小事,有些小事,讓劉大人和二位見笑了。」
都能看出小李舉人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大家也不好去催促,只看到這位侃侃而談的士紳乾笑著端著茶水喝了好幾口。
「既然李先生家中有事,我等也有公務在身,不如先行告辭,來日再聚,也請李先生去我莊子上做客。」
「其實學生岳家是宜陽人,家裡有幾個鋪面,經營南北貨物,雖說沒有經營鹽業的福氣,可其他商貨的生意做也還好,一直想和安平號有些往來,準備今日裡和大人飲宴時候詳談的。」
「李先生既然和呂書辦私交甚好,幾個月前找他不就好了,何必等到現在,縣城這邊的生意呂書辦能做主,想必李先生也是知道的。」
說到這個話題,小李舉人李肖良總算恢復了先前的從容:
「雲溪先生不走,誰也猜不準會怎麼變,今日裡劉大人新官上任,才能知道一切落定,就算劉大人不登門問罪,學生也要去貴處恭賀的。」
小李舉人臉上笑意帶著幾分狡黠,劉進笑著拱手回應,彼此都知道對方的聰明和精明,話說又通透不少。
安平縣有資格做事的人都在等孟雲鯉的死,這位清貴士紳一去,局勢才會有真正的變化,那位大李舉人才開始圖謀孟家的田產,小李舉人則確認了劉進的可靠或者可怕。
「當日那安平號就值學生交好,卻沒想到大人居然做了官,那就更不能怠慢了。」
劉進當官這件事對安平縣上下都很突然,縣衙眾人目瞪口呆,大李舉人猝不及防,而這位小李舉人應該是把自己的姿態變更低,完全沒有拉扯和手腕,直接就是仰視敬奉。
「呂大這廝瞞我好苦,早知大人會做官,學生早就去莊上拜訪,太多事可以仰仗大人,這些事自然也能給大人好處。」
方才那僕婦突然出現,倒是打斷了這不尷不尬的交際,劉進直接提出告辭,小李舉人客氣幾句也就不再挽留,將劉進等人送出門外,只是借著相送這短短几十步路,說了些實在言語增加互信。
雖然沒在小李舉人家停留太久,不過劉進馬隊所有人都被招待的很好,送出門的時候,小李舉人禮數也是不缺,和劉進這邊約好下次見面,劉進也很在意宜陽的生意機會。
就是小李舉人和孫安業與孟大年告別的時候,神情略有尷尬,還乾笑兩聲。
在大李舉人家劉進馬隊無論人馬都填飽了肚子,在小李舉人家則是補充了路上的乾糧和草料,劉進率領的馬隊在城內已經招搖過了,接下來要去城外繞著城池跑上一圈,這耍威風也城內城外雨露均沾。
孟大年這次倒沒有跟著,他半路離隊回家,為了操持劉進上任以及及時處置孟家亂局,孟大年有些日子沒回去,更別說從孟家抓出來的子弟和僕役如何懲罰還他留下來盯著。
孫安業連父母都已經接到劉家莊那邊奉養,已經不算是縣城住戶了,孫安業一家老小除了孩子沒什麼感覺外,其他人對定居在劉家莊都不怎麼滿意,儘管拿到的銀子多了,可劉家莊畢竟偏僻,吃穿用度比不了縣城,但孫安業自己始終堅持,且拿回家的銀錢比在縣裡當差多太多,威風更是不同往日,這才勉強維持著。
等在城外跑完一圈後,不知道劉進身兼巡檢與稅課司大使兩職,且今日上任的縣內官民已經極少了,天色已晚,呂家和小李家甚至孟家都邀請劉進和部屬進城歇息,順便慶祝上任,但都被劉進拒絕。
再做簡單休整,補充些物資後,就和去狂口渡運的鹽的車隊一起出發,直到這個時候,孫安業才有時間和劉進搭話:
「小李舉人家應該有女兒,只是從未在意過這等私事,大約明日就能打聽出確實的消息。」
孫安業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有些微妙,劉進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隨即恍然。
「本縣這幾位士紳都是好謀算,能考上舉人的果然都不簡單,這李肖良怕是知道我很久了,且一直順著老呂那邊打聽我,但不到今日壓根不做表態。」
「員外當官這事確實出人意表,不過大家知道這事之後,和從前對待員外當然天差地別。」
「還是老呂敢賭,奈何手裡賭注被家裡撤回去了,你倒是全家性命都押過來了。」
劉進調侃一句,孫安業回應的倒是很嚴肅:
「當日求員外收留,壓根沒想到雲溪先生替員外操辦了兩個官位,屬下倒覺員外所圖不止於此,跟著員外的前途,也不是什麼巡檢和稅課司大使的部屬。」
從洛陽回來後,劉進一直沒和其他人說這個捐官官的約定,孟雲鯉那邊也在保密,甚至孟大年也就是這幾天才知道的,孫安業過來投奔的時候確實不知道。
不過孫安業此時的重點卻不在這裡,看他還想說話,劉進笑著點明:
「我沒什麼害羞不能談的,可半途那婆姨出來後,小李舉人的臉色都不太對,他自家還沒沒妥當,咱們不要跟著操心。」
「要不說員外老成,這些東西可三十歲朝上才能看明白,員外如今這般事業,倒是該考慮終身大事了,李家不成那是他家沒這個福分,不知道員外可有打算?」
「我放寬了算虛歲也就十七,急什麼?」
「十四五歲成親的大有人在,員外早些成家是好事,員外若是有了子嗣,大夥心思就更穩了,不瞞員外,通善師傅還有幾位年紀大的鄉親,都和屬下聊過此事,本就要問問員外自己的心意。」
話說到這裡,孫安業反而認真嚴肅起來,劉進本想著隨口調侃,但也陷入了沉思中,這個問題如果要認真回答,還真不知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