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門子問出的這句話，乍一聽好像是挑釁找茬，劉進身後的眾人都是怒目而視，只有劉進在那裡憋不住笑，聽著他大笑出聲，眾人也是錯愕。
「我家大人身兼巡檢與稅課司大使兩職，什麼兩個人，快進去通報！」
卻是劉進身邊的孟大年解釋兩句，這大李舉人家的門子也是懂行的，聽到兼著這兩個官職禁不住瞪大眼睛，可也不敢耽擱，立刻跑進門去通報。
沒過多久，有一名四十幾歲管家打扮的人和門子一同出來，見到劉進後先恭敬行禮，小心翼翼說話：
「劉大人，我家老爺感染風寒，實在不便接待大人，大人若有事可以讓小的代為轉達。」
任誰都能聽出這是找個理由推辭，劉進笑了笑，在馬上大咧咧地開口：
「我們遠來趕路，人餓馬渴，你們準備飯食草料和水，我們就在門前稍作補給。」
管家和門子都瞪大了眼睛，四周看熱鬧的百姓和閒人依舊不少，要是就在門前吃飯喝水餵馬，那李家的臉就丟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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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人，我家主人是堂堂舉人功名，就算去縣衙議事也有座位，縣尊老爺也是客氣相待，你這般粗魯無禮，就不怕惹到我家老爺？就不怕影響自家前途？」
「本官今日登門就是為了耍威風的，不光給你家看，也是給安平縣看看。」
劉進回答的很直接，這回答頓時把李家管家給噎住了，邊上門子張大了嘴，滿臉不可思議，誰能想到說這麼不含蓄。
還沒等那管家開口，孟大年卻嗤笑了聲把話接了過去：
「李老爺在縣衙那面子自家功名占三成，雲溪先生的面子占七成，知縣那客氣給的是安平所有士紳，知縣不是只在安平做官，你家老爺在外地外省又有些同年交誼，知縣為了別處做官和前途，是要在意名聲的，可我們劉大人這巡檢和稅課司大使又不會去外縣做官，難道還有什麼後面的前途嗎？」
「孟兄你這是替我說話，還是人前嘲諷。」
劉進在那旁若無人的抱怨，李家管家卻聽懂了，神色變幻，一時沒有說話。
「大人莫怪，在下所說這些道理李家也是懂的，只是裝糊塗做滑頭而已，你們好好想想，你們李老爺是老爺，劉大人難道不是老爺，舉人功名對百姓那是天，對劉老爺是個什麼？體面都是互相給的，不要給臉不要。」
孟大年的言語越說越不客氣，還沒等繼續，偏門卻有一名僕役走出，到李家管家身邊耳語幾句，那管家顯見著鬆了口氣，臉上又是堆起笑容，連忙答應：
「請貴客入內喝茶少待，小的這就去操辦食水草料。」
「你家老爺病好了？」
「這個.……只是請貴客在前廳喝茶，我家老爺確有病症，真的不便見客。」
劉進點點頭，卻抬高聲音吆喝出來：
「李老爺，別想著趁孟家敗落做什麼手腳，接下來安平縣的田地怎麼清丈，怎麼分配，都是本官來做主，若李老爺覺不妥不服，就在門縫裡看看我這幾十騎，再去劉家莊那邊看看我那幾百丁壯，打的贏，莫說設局坑孟家，就是上門明搶，也沒有人管，打不過，就請掂量下輕重。」
也不用刻意觀察，看管家那邊的反應速度就知道，大李舉人搞不好就在門後瞄著，果然，劉進高聲喊完，先前那僕役又跑出來對管家叮囑幾句。
「劉大人，劉老爺，大家都是本縣鄉親，還請給我家留幾分面子，大人你說的這些，我家都知道了，不知者不怪，還請大人多包涵，今後萬萬不會了。」
管家此時的態度就誠惶誠恐了，施禮作揖的時候那頭都快碰到地面。
這等士紳人家物資充足，操辦四十幾騎的人馬吃用還是快速的很，甚至還給劉進專門抬了桌椅出來，就在李家門前擺開請劉進做下喝茶，又過了沒多久，人馬吃用的各項流水一般送了出來。
劉進沒有坐下，只是隨意喝了兩杯茶後，去檢查馬隊莊丁的各項細節，比如說綁帶和韁繩的鬆緊，比如說有無把自己乾糧分給坐騎隨時補充，還有下馬後兵器如何擺放。
圍觀那些人也就在幾十步外看熱鬧，劉進馬隊也不去驅離閒人，甚至還有更近的，大李舉人家門前的對話和反饋自然聽清楚看清楚。
從來都是以凶蠻霸道著稱的大李舉人家居然這麼縮了？真是那李老爺都不敢露面，就這麼乖乖地送上物資，任由這位新任巡檢和稅課司大使把自家門前當成營盤使用？
看來孟家那位老太爺一死，以往的種種規矩都有變化了，原以為不過是按部就班，呂家代替孟家，其他人繼續富貴把持，可今日這一幕就能看出來，起碼多了一位劉大人劉老爺做主。
「他若去外省做官，那他在本地就算不什麼，他在本地做老爺，那對別的老爺就算不什麼！」
劉進做今日計劃之前，對身邊人下結論，舉人是可以參與選官，也是能去外省做知縣的，可他去外地做官，就顧不上本地，都去了外省很難照顧到家鄉，如果他在本地只做士紳，有功名優免賦稅徭役，又有資格參議縣政，看起來很了不，但也只是平民百姓的天，針對上其他士紳就只能明爭暗鬥，各憑本事，對上有官職的更是如此。
舉人功名確實讓本地官吏客氣相待，可本地官吏對本地官員也是客氣相待，何況本地出身的士紳和本地出身的官員，誰都能判斷這大小遠近，知道該傾向誰。
劉進身為本地巡檢兼稅課司大使，當然不會被一個舉人束手束腳，從前安平士紳把持一切，是孟雲鯉的影響力極大，他對官員的評價，他和友人之間的通信，是真的能影響前途，且不僅在安平一縣，在河南府甚至河南布政使司都是如此，誰敢冒犯一個做過吏部文選司郎中的頂級清貴，誰敢賭這位在吏部就沒有一個舊相識了。
孟雲鯉建起了這套安平的斯文體面，也願意讓其他安平士紳在這套體面里論資排輩享受好處，只是這套體面持續太久，上上下下都以為理所當然，都覺還會千年萬年。
不光是安平士紳覺如此，就連平民百姓也覺天經地義，劉進今日裡在各處張揚威風，就是要告訴大夥，這體面已經沒了，規矩已經變了。
他這招搖過市目中無人的氣派，除了到縣衙官吏們的支持，甚至還到了呂家的支持，大夥都想把這規矩變一變，大夥都被壓抑太久了。
劉進率隊在大李舉人家門前吃喝補給之後，不管滿地狼藉，就各自上馬離開，這離開還不是徹底遠離，而是繞著李家跑了一圈，雖然馬隊跑不快，可這示威的態度不需要暗示了。
安平縣城太平百年，就算城外有個亂子，躲進城內還是安然無憂，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幾十騎全副武裝充滿敵意的繞著宅院奔馳，誰也不敢保證會不會殺進去。
繞著跑的時候，圍觀的百姓閒人們嚇臉色慘白，大李舉人宅子裡也有趴在牆頭張望的，那不光是臉上沒有血色，牙關都在打戰，被騎馬莊丁瞥一眼過來立刻縮頭。
「那個就是李舉人，留大鬍子那個。」
孟大年在馬上提醒，他如今還不能算騎術出眾，可騎馬奔馳問題不大，孟大年和孫安業甚至張有德都在學騎馬的過程中吃了不少苦頭，可為了能與劉家莊那邊快速往來傳遞消息，都咬牙堅持下來。
順著孟大年的提醒看過去，發現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帶著方巾正看過來，倒是沒被嚇面無血色，只是滿臉驚愕不解，甚至還在用手揉眼睛，似乎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是真的。
劉進還笑著揮揮手，那中年人嚇向後一縮，卻忘了自家攀著牆頭，又匆忙抓住牆檐，險些摔下去，劉進沒有理會，只是帶隊揚長而去。
離開大李舉人家卻沒有急著出城，有縣城安平號的夥計在前面帶路，下一處卻是小李舉人家，如今縣內幾家士紳，就是大李和小李這兩家在本地盤踞，震懾了大的，小的也不會放過，至於其他的那都是手拿把掐。
走出一條街道，孫安業騎馬過來匯合，匯合後沒走出多久，卻看到幾名青衣小帽僕役打扮正小跑著迎面而來，看到馬隊後忙不迭的閃到邊上，然後互相推搡，居然又攔在了路上。
好在馬隊速度不快，劉進他們也沒有任何停下的意思，距離十幾步的時候，那幾名攔路的僕役扯著嗓子喊：
「小人是南街李老爺家的，來這邊給劉大人帶路！」
劉進舉起手臂示意，聽到身後呼喝勒馬，自己也拽住韁繩停住坐騎，那幾位「李老爺」家的僕役剛才已經嚇要躲在路邊。
「就是小李舉人家，為了和大李家遠些，才去了南街那邊。」
孫安業解釋說道，大李舉人家住的那片區域是城內富貴人等居住的，而南街那邊是平民百姓的地方，當年兩家鬧不可開交，小李舉人就去那邊建自己的宅子。
「前面帶路。」
伸手不打笑臉人，都派人來帶路了，劉進也不會弄太難看，整個隊伍當即放慢速度，那幾名小李家的僕役連忙跑在前面。
縣城本就不大，轉過前面那個路口就到了小李舉人家門前，以縣城的規制來說，小李舉人家宅院不算小了，和剛才大李舉人家門子不知所措相比，這位小李舉人家又是不同。
就在宅邸正門前，居然已經擺下桌案，還能看到僕役們正向外搬運各項物資，一名穿著道袍的中年人正背著手不停督促。
「那位就是小李舉人，李肖良。」
孫安業提醒一句，孫安業和隊伍匯合後，孟大年就跟在後面不多說話了，畢竟孫安業整日裡就在劉進身邊做文書參贊，孟大年還要在縣城和洛陽幾處奔波，這幾個月來，親疏遠近確實有了差別。
這邊才告知是誰，就看到那中年人拱手示意先打招呼，劉進揮手回應，這小李舉人李肖良居然在桌案上拿起罈子給碗裡倒滿，雙手捧碗迎了上來。
「今日才知道劉大人就任安平，這消息實在是倉促，李某這邊都沒來及準備，聽聞大人要來舍下，急忙間做了些簡單布置，實在簡陋，大人莫要見怪。」
等到了跟前，小李舉人滿臉笑容先客套幾句，然後又把碗舉起：
「安平縣就缺劉大人這等嫉惡如仇的清官，那李肖正就是個斯文敗類，仗著功名在身橫行多年，還是劉大人給了這敗類一個教訓，來，李某敬大人一碗酒！」
都說大李小李家勢同水火，從小李舉人如此喜出望外倒是能看出來，劉進笑著翻身下馬，客氣回應：
「劉某不善飲酒，多謝李先生好意了。」
「大人且拿好，李某敬大人三碗酒！」
小李舉人熱情洋溢，劉進接過酒碗後，就看到小李舉人身旁的僕役又遞來酒碗倒上，這位中年士紳一飲而盡，連續三碗就這么喝了下去。
雖說三碗都沒有倒滿，但這連續喝下去的熱情和誠意卻很實在，劉進也端起碗來抿了口，這小李舉人的酒量頗為可觀，這酒頗為濃烈，可喝了不少的小李舉人臉都沒怎麼紅。
「痛快，今日真是痛快，劉大人真是痛快，家裡備好香茶美酒，請大人賞光，大人部屬也有安排。」
這小李舉人家倉促間還真是儘可能準備了，外面桌案上擺著的都是供馬隊騎士們的茶水和點心，還有各種椅子凳子搬出，餵馬的草料和水桶也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
就算大戶人家也不是隨時都能拿出四十幾張椅子來的，還有明顯打扮不同的送來桌椅，看起來應該是鄰居之類。
擺威風固然爽利，可被如此熱情接待，劉進也很愉快，笑著在小李舉人引領下進了院子，當然，還有十餘名莊丁一起，武器也不曾卸下。
雖然這姿態十足，可設局給孟家子弟圖謀孟家產業的，也有這小李舉人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