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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冠冕堂皇

  官是官,吏是吏,官吏之別有如天塹不可跨越,差更下一等,提都不必提了,這還說是正編在冊的文吏差役,其他人更不作數。

  能被帶出來迎接劉進的,都是當差多年的老資歷,當然明白官吏之別,劉進開場這幾句話說古怪,卻不耽誤大家滿臉笑容,滿是讚嘆神色地點頭。

  何況馬上這位小爺就算不是什麼巡檢和稅課司大使,大夥也賠笑著伺候,倒有表情微妙的,可也要努力擠出笑容來,看不到無所謂,萬一被看到了臉色不對,可就是罪過了。

  「怎麼就當官了?」

  「快閉上嘴,等下回去央告大夥替你遮攔著,你不是還想打他主意嗎?」

  在隊伍末尾也有竊竊私語的,總有人出城只去東邊,也不怎麼和安平號打交道的,雖然聽到些傳聞,只當鄉下的以訛傳訛,所以才會琢磨著動一動安平西邊沒有士紳的「無主田地」。

  可眼下不說「以訛傳訛」,這官位可是實實在在的,這凶神惡煞的四十幾騎讓人心寒,那異想天開,那以為看到被漏過的好處的竊喜,都變成了透心涼。

  實際上沒人在意這幾個糊塗蛋,縣衙出來迎接的諸人都在琢磨劉進要做的那三件事,可越想越覺荒唐不堪,可又想到這劉員外兇悍之外的算計,想到那位傳說中的「高僧」謀主,總覺沒那麼簡單。

  新官上任當眾說幾句漂亮話也是常例,雖說巡檢應該對所屬的巡兵弓兵們講,稅課司大使就只有自行糾集的白役了.……可大夥出來迎接你劉員外,不,劉大人,你當眾說幾句胡話出來,丟可是你自己的臉面,還是在安平官場上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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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不要說縣城安平號不少人都有分潤和牽扯,劉大人你新官上任這三條,怎麼聽著是砍向自己的三刀,你砍自己,就是砍縣城安平號,就是砍大夥的銀子,這可讓人不能安心。

  「從今日起,不是安平號出來的鹽就是私鹽!當按照大明律法嚴加查辦!」

  劉進果然給了解釋,這話說出,眾人臉上都露出瞭然神色,隨即換成欽佩仰慕表情,雖說劉進隨便說什麼,大夥都會裝欽佩受教,可這個解釋還是讓縣衙諸位心中感嘆,劉大人還真懂做官。

  「近年作奸犯科之輩以投獻為名隱蔽田畝,偷逃皇糧國稅,損公肥私,卻苦了本縣按時繳納稅賦的良民百姓,本官將徹底清查!」

  這句還沒說完,下面就已經有人情不自禁地叫好,也可有人臉色難看,窮了十幾年的總算等到發財機會當然叫好,可是這些年撈到好處的眼見著就要割肉,臉色好看不起來。

  但大夥對劉進的解釋並不意外,孟雲鯉一死,安平縣分配的邏輯就要變一變,士紳們繼續享受富貴大夥不敢反對,可算不士紳的,或者算不本地士紳的,這十幾二十年的好日子也夠了。

  這甚至不是劉大人自己要發財,而是知縣與三班六房三分之二的文吏差役的共識,甚至還要包括安平縣替士紳們承擔稅賦缺額的那些土豪和大戶,還有日子越來越難過的糧戶們,至於平民百姓,他們是死是活誰會去管?

  在這樣的共識面前,任何想要違抗或者做手腳的,都會被毫不留情地碾碎,看衙門門前這馬隊的威風,搞不好會被馬蹄踏碎……

  「自今日起,凡是經過安平縣的商隊不掛認旗的,就認定為偷逃商稅,本官身為安平稅課司大使,當嚴加盤查,嚴懲不貸!」

  衙門前的一干人先是安靜,卻是呂惟忠牽頭,滿臉欽佩地躬身施禮,口中吆喝著:

  「大人英明。」

  衙門門前的這些人物,不管什麼立場,此刻都是發自內心的欽佩,這劉員外劉大人真是天生做官的材料,這才第一天當官,就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如此冠冕堂皇的道理,每一條看起來都是為國為民,實際上都是為他自家撈好處的。

  「諸位,這等為國為民的好事,人人有份,偌大安平縣,可不是本官一人就能操持過來的,還請諸位鼎力相助。」

  呂書辦,知縣師爺,還有前排的幾人,臉上的神色已經成了心悅誠服,劉大人不光話說漂亮,還知道雨露均沾,帶著大家一起發財,不枉留大家到現在還一起出來迎接,這花花轎子抬真值。

  「請大人放心,安平縣衙全體,定當竭誠效力。」

  如果劉進平白無故地「約法三章」,只會讓安平縣衙的文吏差役們表面客氣,內心冷笑,接下來肯定拒而遠之,但縣城安平號已經運轉了幾個月,生意做紅紅火火,且不像先前士紳把持一切的時候,除了知縣外其他人連口湯都分不到,衙門裡很多人在那安平號里實實在在了好處。

  有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在,大家自然相信接下來劉進也不會一人獨吞,大家更知道這三件事的難度,可劉大人自家會沖在前面開山劈石,大家跟著後面也就順手做點小事,皆大歡喜的勾當,何樂而不為。

  有呂書辦帶頭,大家都是心悅誠服地跟著躬身施禮,那些有小心思的,剛才被點到的,都是額頭見汗,可也只能跟著拜下。

  這時候圍觀的人已經不少,且不說衙門裡底層的那些白役差人,住在周圍的百姓和閒人也都遠遠張望,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和大爺們正對著騎馬的那位年輕人作揖。

  有閒人知道那是名震安平的劉員外,口沫橫飛地講述劉員外的事跡,也有不少百姓只知道縣城安平號,卻對劉進了解不多,可剛才又聽到馬隊騎手唱名開道。

  「這巡檢的威風比知縣老爺大多了!」

  從劉進來到縣衙門前,在馬上與縣衙眾人見面宣講,再到眾人再三施禮,其實不過是幾句話的工夫,可卻在這短短時間內,就和大夥有了共識,且都對將來有了期待。

  這不是劉進的馬隊威風逼人,也不是這幾句話就能說動人心,而是縣城安平號已經開業數月,將私鹽行銷全縣且賣到了宜陽縣和洛陽西邊,還將縣城和縣東的特產土產向西貿易,每個月給大夥的分紅節節增高。

  正是這活生生的例子在前,大家早就認識到劉大人是個仗義疏財雨露勻沾的做派,所以才對劉大人恭恭敬敬,充滿期待,要知道就連守城門不能靠前的最普通差人,每個月都有安平號的糧食和私鹽的貼補,日子都比從前寬裕很多,大夥更知道知縣大人這個月已經新納了小妾……

  劉進沒有在縣衙前擺太久威風,適當表演給大家留下印象就好,臨行前倒是直接點了幾個人名字,有的名字說出,衙門眾人紛紛去看,也是在人群中的。

  「這幾位勾結匪類,圖謀孟家田產,諸位或許不知,今後孟家三分之一進項歸我所有,這幾位等於是圖謀本官的財產,呂書辦先給他們個處置,到時再來商量。」

  說完後,劉進沒有耽擱,驅馬離開,身後騎馬莊丁陸續跟上,除了馬蹄踏地轟隆作響,塵土揚起也不必說了,縣衙門前這些體面人物不見絲毫在意,都是客氣恭順的躬身相送,唯恐禮數不周。

  等最後一騎消失在視野中,呂維中等人才陸續直起身來,又是看向被劉進點名的那幾人,那幾位有六房的文吏,也有三班的差役,在編在冊的都有,都算是體面人物,就算和呂書辦和師爺遇到,起碼也有個笑臉和點頭,可此時每個看向他們的表情都很漠然。

  「我……我可是李老爺門下……」

  被這疏離指責的眼神看發慌,幾人紛紛報出自家出身,大體上都是兩位李舉人家的關係,也有一位是郭家的遠親,不知道為何昏了頭。

  孟家如今算不士紳,大小李家在安平縣已經算舉足輕重的勢力,這幾人覺自家老爺名號怎麼也能擋住點名針對。

  「劉大人正要率隊去二位李老爺家取水飲馬。」

  站在前排的一人笑著說話,這人說完後,呂維中表情眼神頓時變嚴厲起來,盯著那李家出身的幾位開口:

  「同僚一場,咱們不要做太難看,你們跟著老楊去牢里呆著,把自家的混帳事寫清楚畫押交上來,劉大人處置你們之前,不會短了你們吃用,也不會用刑,也不用擔心家人。」

  怎麼突然就要下獄了?這幾位剛要爭辯,卻看到方才還閒聊笑談的同僚們都遠遠避開,看過來的眼神不僅冷漠還帶著敵意,這態度讓他們如墜冰窟,渾身上下都涼透了。

  原本以為孟家是死老虎,誰能想到這死老虎肉是那劉進的,更想不到劉進還當官了.……

  「安業還是要勸勸劉大人,如果在城內和士紳起了衝突,鬧到府城甚至省城,這巡檢官位還未必有用。」

  「請呂爺放心,我家大人真的只去討口水喝,他有分寸的。」

  站在前排的孫安業笑著回答,說完後又對呂維中和婁師爺拱手:

  「今日裡多虧呂爺和婁先生相助,才讓縣衙人來的這麼全,我家大人想著先當面把話說清楚,以後大夥做事就有個界限和章程,彼此都方便,我家大人今日裡就要回程,若有急事聯絡,就用安平號發信出去,快馬一日可到。」

  說完後,孫安業去一旁解開拴著的坐騎,上馬離開,還沒散去的眾人都注意到呂書辦和婁師爺都對孫安業拱手回應,從前這孫家小子在衙門當差的時候,要是敢和今日這般和呂書辦與婁師爺拱手,那就是大大無禮了,可現在,居然是平等回應的意思。

  「這小孫在衙門時候看著就比別人機靈,攀上劉進後更了不了。」

  「確實是聰明,不像是我家那些蠢材,當日我舍下臉面湊過去交結,本來善緣定了,結果又被攪合,可惜,可恨!」

  婁師爺點評一句孫安業,呂書辦卻回答的咬牙切齒,婁師爺當然知道其中因果,只笑著安撫幾句。

  今日劉進為了不驚動孟家那邊的一眾鬼祟,先讓孫安業單獨求見婁師爺,通過他又和知縣約在後宅相見,劉進第一次來的時候可沒有剛才那麼威風八面。

  對劉進身上的巡檢和稅課司大使兩個官職,知縣同樣錯愕萬分,好在公文、官憑和官印都做不了假,在縣城安平號知縣也了不少好處,有之前的人情在,算不冒昧登門,知縣更不會罪這等縣內大豪。

  有了知縣的順水推舟,事情就便利了很多,由熟悉衙門情形的孫安業進行串聯安排,先喊來張有德,又通過張有德喊來呂維中,通知他們劉進官後,再請呂維中等下帶著衙門眾人出去迎接,知縣師爺也要到場,把劉進這新官上任的氣勢烘托十足。

  之所以孫安業不過去喊,是因為他也隱蔽行事,如今縣衙大夥都知道孫安業已經成了劉進的文書幕僚,全家都已經搬到劉家莊那邊住,無事不回縣城的。

  當日裡孫安業去劉家莊為劉進做事,已經讓縣衙眾人詫異非常,覺拿些好處可以,何苦自甘墮落,等全家搬過去的時候,眾人覺簡直不可理喻,放著縣城體面人的好日子不過,卻去鄉下給人當差,腦子是不是被什麼踢壞了。

  今日看到孫安業和呂維中等人平等相對,大夥才覺可能這選擇有一定道理。

  「看來孟家真不能動了,剛才你看到沒有,那孟大年一直都沒下馬,就那麼高高在上的。」

  「還不是賣了家產族產攀上的,小孫那才威風,原來在衙門裡是個見人就笑的後輩小子,現如今已經和呂爺和二老爺拿腔拿調。」

  「且看就好,孟家那樣的門第說沒就沒了,鄉下土霸捐了個巡檢和大使,又能維持多久,你看這忘乎所以的樣子,真把鄉下那一套拿到城裡來,早晚要摔個大跟頭!」

  劉進這新官上任,威風八面,不僅有呂維中和婁師爺的感慨,還有背後的許多嘀咕,見不旁人好,也是人之常情,即便很多人都在縣城安平號過好處。

  「安平巡檢、安平稅課司大使劉進,求見李老爺。」

  在大李舉人家正門前,劉進在馬上大咧咧的說明來意,這做派雖然傲慢,可幾十騎持矛帶刀呼嘯而來,李家門子哪敢有絲毫怠慢,可聽了劉進的話卻聽了腳步,好的張望過來。

  「劉大人,這隻說了一位的,還請告知巡檢老爺貴姓大名,小的才好進去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