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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我來晚了

  縣衙值房內眾人輕鬆談笑,心裡卻各有計較,方才呂維中看似把界限劃很嚴,實則放出了很大一塊空間,「清查積欠」這詞不是隨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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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在士紳名下的田產依舊不能碰觸,就算有皇糧國稅的拖欠也不是他們能管的,但不在士紳名下的,以往可以靠著士紳威望勢力遮蔽住的,甚至都已經過戶易主的那些投獻,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士紳想要有威信勢力,就要在地深耕細作,要包攬詞訟,要調解鄉里糾紛,要興修橋樑,還要勾結官府,凌迫差役,欺壓百姓,把這些勾當一項項都做足了,本鄉本土才認你是個人物,有事除了去找祠堂族老本鄉豪霸,也會認你的調解和裁決。

  但在安平縣內真正夠上的,也就是孟家、呂家和大小李家,其他幾位早就不在鄉土,只有些許關聯,之所以也能受人投獻,在安平賦稅上割一塊肉下來,無非雲溪先生講究規矩,或許又有交結勾連的私心,這才弄安平縣論資排輩,人人有份。

  如今孟雲鯉去世,呂家家主又不認舊時規矩,且和知縣立場一致,那麼易家、郭家在安平縣就算不士紳了,溫家雖然是本地舉人,可看那身子骨維持不了多久,家裡後繼乏人,沒了孟雲鯉的遮蔽,這也可以碰一碰的。

  那些投獻的田主都要好好查一查,那些不在冊的隱蔽田地也可以做文章,這十幾二十年下來,當差人家好多家傳的本事都荒廢了,正好藉此用用。

  窮了這麼多年,石頭都要榨出油來,何況這是一塊塊大肥肉,讓人擔心的就是呂家要吃多少,縣尊要吃多少,呂書辦可不是個和氣的性子……

  「那劉員外當真碰不?」

  「莫要犯蠢,想想衙門裡多少人摻合安平號那生意。」

  「你怎麼知道是他的買賣,或許是縣尊和呂家要做生意,讓他跑前跑後,掛個名字而已。」

  在值房角落,還真有人想著安平西部南部那些無主地,原來孟家和士紳們定下的規矩不讓大家去碰,如今規矩沒了,那邊就成了隨手可摘的果子。

  眾人倒也不會那麼莽撞,都知道那片「無主地」最近這一年來只有劉員外吞了幾十頃地,就以為那邊都是劉進這位土豪做主,那剛才連大小李家都被限制,連不在本地的進士家族都不講什麼情面了,區區鄉下員外又能打幾根釘子。

  當然,那些血戰廝殺的傳聞也聽過不少,可江湖大豪又怎麼樣,終究是在鄉下沒有王法的地界,如今連進士舉人那樣的人家都縮頭,你個鄉下土豪又能如何?

  「這廝也就是巴結上了孟家,趕著孟家老爺子病重糊塗而已,估計合夥做生意也是因為這個,如今孟家都不行了,他又算什麼?」

  值房內氣氛很熱烈,每個人都真真假假的計劃和暢想,角落裡的異想天開也沒人注意,若是呂維中、孟大年和張有德那些對劉進知根知底的肯定覺荒唐,可劉進畢竟距離縣城幾日路程,縣城安平號又是呂維中等人出面的多,難免會有不該有的念頭。

  不過值房內眾人心裡都清楚,不管問孟家,問李家,又或者問到劉進,都是大夥在摸清界限,有的是為自己,有的是為了背後的勢力。

  呂維中沒有高高在上,就在值房中與大夥和氣交談,有問有答,機會難,縣衙沒在值房又有資格詢問的文吏差役不斷趕過來,眼見著值房人越來越多。

  「今日裡不在值房的,今後也未必在了。」

  有人感慨兩句,告假去奔喪的孟家官差不知道多少人還能回來,又或者回來能待幾天,有眼尖的倒是注意到張有德不在,這位張差官巴結上那鄉下員外後很是紅火了一陣,今日卻始終沒在值房出現,應當是呂書辦召集大夥的時候沒有喊上,由此可見,那劉員外可能沒傳言那麼威風,孟家敗落就跟著不行了。

  還沒等「有心人」開始議論,張有德卻出現在門前,滿臉迷惑表情,此時值房已經頗為擁擠,先來的可不願意給後面讓位置,張有德這迷惑更被人看成是無知和心虛,門口幾人更不會讓。

  「混帳東西,給老子讓開,老子有要緊事找呂書辦。」

  卻沒想到張有德擠了幾下沒擠動,直接翻臉喝罵,氣勢極壯,根本沒有任何膽怯畏縮,衙門中人最會察言觀色,從來油滑的張有德一翻臉,立刻看出來這不是心虛導致的惱羞成怒,而是膽壯氣足。

  有這個判斷,大家立刻閃開一條路來,在角落議論能不能對劉進下手的幾位立刻不說話了。

  只看到張有德快步走到呂書辦跟前,從前這張有德即便巴結上那鄉下員外,可只要和呂書辦見面,必然十步外便彎腰賠笑,謙卑恭順,可此時或許是事情太急,大家覺張有德可沒什麼禮數。

  以往張有德在衙門內對同僚也都是異常客氣,可今日裡和其他人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那麼直接去了呂書辦跟前耳語,難不成真有十萬火急的事,可真有十萬火急的大事,又怎麼輪著張有德來說話。

  屋內不自覺地安靜下來,但張有德的耳語足夠低聲,大家聽不到一點,卻都能見到沉穩矜持的呂書辦瞪大了雙眼,隨即滿臉不可思議的看向張有德,張有德似乎能預料到這反應,只在那鄭重其事的點頭。

  眾目睽睽之下,呂書辦從座位上站起,跟著張有德向外走去,走到值房門前,卻停下腳步,咧嘴笑了下,轉頭又叮囑眾人:

  「今日裡還是要把事情聊透說明白,諸位在這邊等我回來,若再有同僚過來,也一併留下。」

  說雖然客氣,實則是個命令,但大夥今日巴不和呂書辦多聊多問,這話正合心意,當即轟然答應,呂維中看著滿臉熱切的眾人搖搖頭,臉上又有笑容浮現,拱手說了句「稍待」,便跟著張有德去了。

  呂書辦一走,眾人愈發輕鬆,卻不提什麼劉員外了,沒過多久卻又有新的同僚趕來,才到值房門邊,就有相熟的同伴把呂書辦的話交代了,無非閒聊等待。

  「剛才三份狀子都和孟家有關,一份是孟家老三訴孟家老五勾結刁民吞沒家產,兩份是田主訴孟家偽造田契侵占田產。」

  聽新來這人言語,衙門眾人都是鬨笑,任你多風光的士紳人家,只要子孫沒有考取功名,家產就必然會敗落散盡,先是投獻田地的要撤出,然後是子弟爭產,只要鬧到官府這邊,衙門就會兩邊挑唆,讓這官司一直打下去,吃了這頭再吃另一頭,直到吃個乾淨。

  就算你兄友弟恭全家和睦,都會有人暗地裡生出是非,想不打官司都不成,必然要在這沒人遮護的家產上啃一大口,眼下還沒等動手,孟家先把破綻露出來了。

  「且看孟大年還來不來上值。」

  孟家其他當差的不足為慮,但孟大年可是抱著那劉員外的大腿,現在孟家也就是靠著這一位了,若是不來上值,大家就都知道怎麼做了。

  呂維中倒是沒離開太久,回來時候卻不見張有德在身邊,想來穩重的呂書辦居然有幾分魂不守舍,大夥紛紛猜測是不是有其他變故,可呂維中不主動提,大家也不方便開口,末了還是把孟家牽扯幾份狀子的事拿出來說。

  「不在孟家名下的,按照規矩辦,在孟家名下的不能動,不要壞了安平縣的規矩和體面。」

  聽到呂書辦的強調,剛才還有些念頭的眾人都暫時不多琢磨了,也有機靈的注意到這離開前後,說起孟家的態度有微妙的不同。

  不論洛陽孟府,以往孟家在安平縣的老宅亦有端莊氣度,門前僕役都努力讓自己嚴肅而不驕橫,帶著幾分內斂的靜氣,顯出自家底蘊深厚,與其他的土豪新貴等不同。

  如今卻只見一個個垂頭喪氣,全無當日模樣,距離樹倒猢猻散還早,可路過孟家大門前,就能聽到裡面子弟喧嚷吵鬧,全無貴人葬禮的肅重氣氛,沉不住氣的路人聽到直接就捂嘴笑,那忍著不笑的也都面露譏嘲,讓門前僕役渾身難受。

  什麼清貴,什麼河南士林首領,什麼詩書傳家,在這等靈前吵鬧下都成了天大的笑話,這僕役抬不起頭還知道羞恥,家中子弟肆意爭吵撕扯,就更是笑話。

  「老七,是不是你勾結外人,把這些本來投獻到咱家的田地倒騰出去,歸到自家名下?」

  「你真不是我們孟家子弟,管著三百頃地還貪心不足,還要給自己撈好處!」

  「三哥,你不要血口噴人,大哥,這幾天來了這麼多要贖回投獻的,都和小弟沒有一點關係,小弟每日裡習武遊蕩,根本就不懂什麼經營!」

  「老爺就是被你娘那個狐媚子勾引的,這才把這麼大注家產交給你來管,你也居心不良!」

  「混帳,你敢詆毀我娘!」

  「你真想拔劍,果然是個狼崽子,我們孟家沒你這樣的,這就在祠堂上香合議,將你逐出孟家!」

  「大哥,你說句公道話,安平縣的田產交給我管,可這些出息也要供養全家,各位兄長也有份!」

  孟一林滿臉漲紅,揮舞著手臂大聲爭辯,但穿著孝服的孟家長子孟一誠神色木然,看過來半天沒做聲,最後卻說了句:

  「父親對你確有偏愛。」

  雖說靈堂這場面看起來孟家離分崩離析不遠了,但眼下孟一誠就是孟家現在的家主,他這句話讓孟一林之外的眾人都是興奮起來。

  孟雲鯉去世後,孟家幾個兒子計劃先分掉洛陽周邊的田莊和店鋪,然後再把安平縣的分掉,沒曾想洛陽那邊的商鋪都要聽長隨孟信正的安排,洛陽田產背後的田主都不是自己能罪起的,除了乖乖被人贖回沒別的選擇,甚至都不敢去打官司,真鬧到縣衙府衙,這幾位田主拿走的就不僅是自家投獻的田地了。

  然後遺囑又說孟家在安平的所有產業都交給七子孟一林執掌,供給孟家全家今後花用,一年大幾千兩的進項足可以讓孟家這些子弟人人富足,可花天酒地慣了的幾個兒子如何甘心,加上有心人在外面攛掇,就整日裡在靈堂上鬧個不休,讓孟一林把那些田地分出來讓各家自行處置,然後大夥再回洛陽對付那長隨孟信正。

  孟信正在孟雲鯉去世第三天就不見蹤影,孟家在洛陽那些商號掌柜又除了孟信正之外不聽孟家諸子的吩咐,大夥無奈之下只能先逼迫孟一林,偏生孟家長子心裡也有氣,本來該他中間調解,如今卻沉默木然,偶爾說句話也是帶著對孟一林的怨氣,這更讓其他兄弟無所忌憚。

  大夥開始還怕這位孟家老七學武耍橫,卻沒想到這位兄弟只是滿腹委屈的為自己辯白,根本不會蠻不講理,且對自己執掌安平的田莊產業並不是那麼理直氣壯,鬧了幾天甚至給人一種感覺,繼續折騰下去,應該會有很大的讓步。

  種種前提下,那就自然不肯罷休了。

  孟一林如今氣急敗壞又無計可施,他能感覺出不對勁,過來贖回投獻的那幾位田主看著蹊蹺,指明的地塊要麼是上好的水澆地,要麼和其他士紳的田地相鄰……

  但他本質上還是個被父母寵壞沒經歷過什麼事的半大小子,孟一林從頭到尾都沒想過動手,只是覺委屈,只是覺煩躁,幾天下來就覺要不就撒手不管,遠離這攤麻煩。

  而這兩個月一直在身邊給他拿主意的孟大年有事外出,連家主孟雲鯉的葬禮都沒有參加,孟一林頭昏腦漲之餘總覺若是孟大年在,自己不會這麼窘迫難堪。

  孟一林突然想到當初孟雲鯉評價他『質樸』,當時還沾沾自喜以為是誇讚,現在想來怕是說天真無腦。

  「小的冒死告發七公子穢亂內宅……」

  正頭昏腦漲的時候,突然有一名中年管事衝出來,對著靈堂邊磕頭邊喊,孟一林開始都沒意識到要告發什麼,等反應過來後只覺腦袋轟然炸響,反手就把劍拔了出來,嚇靈堂上的其他兄弟都向外跑。

  只有孟家長子孟一誠依舊呆坐在那裡,這時候才怒喝出聲:

  「你們要把孟家的臉丟盡嗎?今日這些話傳出去,父親大人一世清名就是笑話了!」

  「大哥,無風不起浪,還是先讓三管事說說,老宅這邊也有女眷,保不齊……」

  遠遠躲著的其他孟家兒子膽子又大了起來,有人理直氣壯的反問,這反問卻讓孟一誠看向孟一林,眼神和表情都帶著懷疑。

  本來孟一林稍緩了下,卻被長兄這一眼看整個人崩潰,又想到孟雲鯉之前的點評「你大哥是個糊塗人」,又覺要不揮劍把這些人全殺了,可又想到這都是自己兄弟,如果見血,怎麼對起疼愛自己的老父,思來想去,手裏劍橫了過來,迷迷糊糊覺不如自刎了事,不再有這樣的煩惱。

  「你們這是幹什麼?你們這麼欺負七公子,老爺怎麼能閉上眼!」這是孟信正的聲音。

  「七公子快把劍放下,你是氣糊塗了,可別做傻事!」這是孟大年的聲音。

  「我來晚了。」這聲音卻不那麼熟悉,孟一林此時多少清醒了些,抬眼看過去,卻是劉進已經走入靈堂當中,孟信正和孟大年緊隨其後,而靈堂外能看到手持長矛和朴刀的莊丁擠滿了院子。

  看到面前這三人,儘管和這三人都說不上熟悉或者親近,但這個孟一林先是放鬆,隨後就覺無限委屈涌了上來,手中佩劍落地,站在那裡嚎啕大哭起來。

  劍落地後,孟大年和孟信正都鬆了口氣,劉進卻好地詢問:

  「你們說雲溪先生早就預料到幾個兒子會凌迫幼弟,怎麼不提前做些布置?」

  「我家老爺臨去前常常自責對諸位公子疏於管教,日後肯定會鬧出很多敗壞名聲的醜劇,可又羞於談起……這不也找了員外,不,找了大人做安排。」

  孟信正回答的時候頗為尷尬,說的也是結結巴巴。

  「你是什麼人,也敢在我孟家的靈堂上指手畫腳,這就報官拿了你!」

  有人色厲內荏地吆喝,眼看著那孟一林分寸亂了,大家就要手,沒想到被這個小子和兩個下人攪局,當然惱怒非常。

  劉進咧嘴笑了,對著吆喝那人點點頭:

  「我就是官,我來處置就好。」

  說完指著那個正不知所措的管事:

  「把他抓起來用刑,問問誰指使的,不用擔心傷殘,能說話就行,然後把指使的抓起來,再去把這幾天要贖回投獻的田主一併抓來,詢問是誰指使,和這些人里誰作勾結,隨意拷問,不死就行。」

  話音一落,莊丁們如狼似虎的撲了上去,那管事直接被按在地上,還沒等用刑下手,就已經殺豬一樣的喊出來:

  「是三公子指使我,是三公子指使我!」

  站在那裡的孟一林對眼前的轉折完全不知所措,整個人昏沉沉的,只是嚎哭的更大聲。

  「還不如學徒們少年老成。」

  「你穿著布衣,怎麼敢冒充命官,這是千刀萬剮的大罪!」

  劉進才感慨一句,就聽到孟家諸子裡有人高聲質問,劉進臉上笑容更盛,挺直腰板,清清嗓子,聲音洪亮的回答:

  「本官是大明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安平縣巡檢,兼任大明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安平縣稅課司大使,今日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