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消息的不光是安平縣,在洛陽的孟府也有很多人在等,只不過他們離的近些,有什麼可以馬上知道。
如今天一年比一年冷,八月底都有落霜的,中秋後有些人家晚上都要點火盆取暖了,身體衰弱的老人天一冷就容易支撐不住,更別說燈枯油盡的孟雲鯉,大家都知道,沒幾天了。
如今的孟府比起從前來,又是冷清,又是熱鬧,冷清的是門前,絡繹不絕的賓客不見了,且不說本省本府的,就連家鄉安平的也少了許多,熱鬧的是家中,以往恨不住在南關不回的幾位公子少爺如今整日裡不出門。
其實孟府下人們進出的小門偏門那邊也很熱鬧,總有各處來的人在這邊打聽消息,往往花幾個小錢就能問出來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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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們這些做兒子還不如張信正那個奴才,他整日裡守在父親身旁,我們卻只能在外面等,這是什麼規矩,傳出去要全洛陽都要笑話咱家。」
孟家三公子孟一信滿臉不忿,其他幾位紛紛跟著附和,而孟家長子孟一誠則木訥的坐在那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在孟雲鯉身邊最久,也一直被管束的嚴,只是多次科舉不中,開始孟雲鯉會有訓斥,後來則是灰心放棄,懶去管。
經年累月下來,孟一誠愈發沉默寡言,平日裡無事也不出家門,在孟家很沒有存在感,但孟家到了這個關口上,他身為長子必須要出面頂起來,也只能每日裡在二進正堂沉默枯坐,聽著兄弟親戚的牢騷聒噪,定期進去問安。
「大哥,你如今可是監生的身份了,弟弟們還是白身,這家門你擔起來,可不能讓奴才和野種占了便宜。」
「一林也是咱們的兄弟,不要說這麼難聽。」
孟一誠悶悶回了句,半個月前他有了監生的身份,士紳子弟如果科舉沒有希望,像孟雲鯉這個層次的都會安排子弟坐監,有個監生的功名保底,只是人所共知孟雲鯉羞恥於此,所以孟家幾個子弟最高也就是個秀才功名。
誰也沒想到,中秋前後,在孟家長子自己都不知曉的情況下,居然就有了監生的身份,雖然是不太拿出手的捐納監生,孟一誠去孟雲鯉那邊請安問候的時候,提起此事就被攆出了院子,結果了監生身份的孟一誠不見絲毫喜悅,反而更加沉默下來。
「安平那邊的產業都要給一林這小子管著了,那也是兩三百頃好地,一年大幾千兩的入息,憑什麼.……」
孟家長子的回覆反而讓孟家諸子更加喧鬧,在這邊伺候聽差的僕役們都眼觀鼻,鼻觀心,低頭束手,只當什麼都沒聽見,正喧鬧間,有孟家公子瞥見外宅管事探頭探腦,還是停了牢騷怨憤過去詢問。
「什麼事?」
「稟諸位公子,西關那邊幾家田主過來詢問贖……」
「殺才,狗才,當初為了能投獻到咱家,恨不把婆娘閨女送過來,了這麼多年好處,現如今就不認了?大哥,你寫張片子去縣衙那邊,讓他們好好收拾這些狗才!」
「用官差便宜了他們,我去南關找幾個大俠,這才能出這口氣!」
那管事說完就低頭,屋內其他僕役同情地看過去,這等事不能不稟報,每次稟報都是這般喧嚷嘈雜卻拿不出處置來,甚至還會遷怒過來通傳的人,以往這內外通傳的差事可是肥差,外客可是爭先恐後的塞好處。
「好了,你去回那幾位,讓他們再等些時日,眼下府上顧不過來那麼多閒事.……你們也消停下來,如今父親已經糊塗了,每日裡總有咒罵怨憤的時候,這些話傳出去就是罪過,咱們都少惹是非吧!」
孟家長子孟一誠總算開了口,到底是他有資格說這些,那管事如逢大赦,連忙躬身告退,孟家幾個公子沒消停多久,卻又有人冷笑開口:
「如今每日裡讓那奴才讀三國給他聽,傳出去難道不是笑話,雲溪先生,學問大家,居然也喜歡看這評話演義。」
「混帳,這不孝的言語你怎麼說出口的,父親大人以往持身清正,私下裡愛看些閒書有什麼不對,輪著咱們做兒子的譏嘲,老四,你這混帳話再說出一句來,你當你忤逆不孝了!」
「你們說信正那小子出去大幾十天,是不是給父親外面的什麼野種送錢安置,要我說,今晚喊幾個壯健下人把信正拿了,好好拷問一番!」
「先把那些不長眼的田主收拾一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敢和咱們這樣的人家算計!」
「住口,住口!」
這嘈雜喧嚷在孟府宅邸里很多地方都能聽到,以往都知道孟雲鯉喜歡安靜,這喧譁是府內的一個忌諱,如今也沒有人在意了,即便孟雲鯉內院裡也能聽到,也沒什麼人在意。
兩個丫鬟在偏房那邊熬藥等候,孟雲鯉的妾室也在這邊休息,病人需要的有些服侍只能親近自家人才好去做,但大多數時候孟雲鯉都只讓長隨孟信正在屋內伺候,妾室倒沒覺親疏有別,久病床前早就把人磨的疲憊煩躁,巴不有個清閒。
孟雲鯉的臥房裡點著香,需要用香味來壓住難聞的其他氣味,孟雲鯉形銷骨立的躺在床上,和其他病重的老人差不多,某次著涼後身體更加迅速的崩潰,已經沒多少日子了。
「.……爭什麼國本,都是他的兒子,誰當皇帝都是一樣,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無非去爭了可以揚名,可以鞏固自家權勢,還可以讓對家丟官,補自家的人上去.……這樣的算計,口口聲聲還說為了聖上,為了大明.……」
躺在床上的孟雲鯉絮絮叨叨,語氣里滿是怨憤和譏嘲,而一旁長隨孟信正好像什麼都沒聽到,自顧自的將毛巾在水盆里浸泡擰乾,又出門招呼人送熱水過來,丫鬟送來後,他接過後又和放涼的開水混成溫水。
「.……我也算計,我想早些到三品上去,那次要是成了,直接就可以去南直隸遷轉,再回京師就可以.……姓顧的一定在背後笑我蠢,他也沒有好下場,可他回去能結黨,能把家人學生推上來,還是我蠢……」
說著說著,孟雲鯉的聲音帶了哭腔,隨即停住,孟信正大概試了試溫水的涼熱,又打開邊上的木盒,木盒裡有紅彤彤的丸藥,異香撲鼻,孟信正想了想又是蓋上,這種藥已經用處不大,再吃只會有大害了。
「信正,我是不是又說胡話了,可別讓外人聽見.……也別讓那幾個不肖子聽到.……」
孟雲鯉的聲音沙啞,語氣低沉溫和,全然沒有方才的癲狂和悲慟,孟信正端著茶碗轉過身:
「老爺睡很實,沒說什麼夢話,這裡早就吩咐過了,伺候的人都在偏房歇著,進來時候要搖鈴通報的。」
「大約還是說了,我這輩子前幾十年太順,後幾十年太恨,耽誤了自己,也耽誤了家裡。」
孟信正沒有接話,小心翼翼餵孟雲鯉喝了水,又拿著毛巾給這位老者做了擦拭。
「信正,還是給我讀演義,從頭讀便好。」
這邊答應了,就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坐在床榻邊的凳子上開始緩聲誦讀,孟雲鯉看著床頂,緩慢而又吃力地呼吸,似乎在聽,似乎又在走神,等讀到「袁紹復令軍士,分頭來殺十常侍家屬,不分大小,盡皆誅絕」這句的時候,又開口吩咐:
「再念後漢書袁紹這段。」
這不是今日有的吩咐,而是孟雲鯉臥床不起之後的一個習慣,孟信正很清楚是那一卷,他喝了口水潤潤嗓子,又拿起了另一本書開始誦讀,讀到「袁本初坐作聲價,好養死士,不知此兒終欲何作」這段,孟雲鯉和之前一樣笑了出來。
自從病重不起後,孟雲鯉每日裡昏昏沉沉,半夢半醒,只有在這個時候會發出笑聲,孟信正瞥了眼臥床的老人,孟雲鯉笑很快意,不知道是不是病重後導致脫相,這快意笑容看起來居然很惡毒.……
九月十七,孟雲鯉在家中病逝。
當孟雲鯉去世的消息傳到安平縣後,縣衙與孟家有關係的文吏和差人齊齊告假,都要去為孟雲鯉的葬禮忙碌,沒有人會主動離職,都想著多熬一天是一天,每個人都知道孟雲鯉去世之後,孟家人再沒有從前的優待了。
安平縣的士紳和讀書人們會為了禮數默哀,可縣衙三班六房的文吏差役們連面子上的嚴肅都懶做,人人歡欣鼓舞。
「聽說孟雲鯉早就做了布置,說死後要回安平安葬,靈堂也要設在老宅那邊,他家幾個兒子都不聽,就在洛陽那邊設靈堂等人祭拜,結果沒什麼人登門,還特意給府尊那邊報了二次喪,都沒被理會,去了兩三個體面人,還是為了去和呂家勾連的,這才灰溜溜的回安平來。」
「我那洛陽縣戶房的朋友來信,說洛陽附近的田主都找孟家要贖回投獻,孟家還寫片子去衙門那邊指使,不但沒人理,管事的大爺還讓信使遞話回去,說要清查田畝積欠,等孟家忙完了眼前的要緊事,要好好算算。」
「這未免太不講體面了,雲溪先生如此清貴,這麼人走茶涼,府尊和洛陽縣也會被人議論,他們就不怕士林清議?」
「說是雲溪先生這幾年都不怎麼和官場來往了,知府和知縣又是新官,沒什麼舊日情誼,孟家子弟又囂張習慣了,衙門裡受了不少氣。」
「安平這邊也好好算,他孟家維持了二三十年斯文體面,老爺們吃的飽,咱們過可是苦,清貴這麼久,也試試咱們的手段。」
「呂家老爺和孟老爺都是一樣的人,老進士維護的那套,新進士沒準兒也會維持。」
雖有雜音,可眾人還是說興高采烈,聽到外面有人熱情地給呂維中打招呼問好,屋內吏員和體面差人都停了交談,看著呂維中出現在門前都是起身迎接,呂維中只是矜持地點點頭,邁步進來坐下,其他人這才跟著落座,又有殷勤的倒好了茶送到面前。
包括呂維中在內,每個人都覺理所當然,誰不知道呂書辦是如今縣衙官差的首席,更知道這孟雲鯉一走,呂正祺就是安平的第一功名,呂家就是安平縣的第一家了。
「今日召集諸位同僚,卻是我家老爺從京師有封信來,說咱們安平縣都在雲溪先生的斯文規矩下受益頗多,雲溪先生即便去了,大家也要按著這套規矩行事,不可傷了體面和氣。」
這話剛說完,屋內在座的人都變了臉色,還有人去看方才那位說風涼話的,真被他說准了。天下間的讀書人都是一般心思,自家撈了好處,還要搞什麼斯文體面,就不想到其他人也要發財的嗎?
呂維中似笑非笑的掃視了圈,又是繼續:
「我家老爺信上還說,這些年來縣內刁滑之輩借投獻玩弄手段,偷逃稅賦,損公肥私,莫說歷任知縣考績平平,還連累了縣內忠厚良民,這風氣也要有所整頓,不能讓安平成了河南甚至全天下的笑話。」
屋中安靜,隨即轟然,果然這等讀書種子說話婉轉,前面先起個高調,後面才把真正的安排說出來,看來老人家維持的斯文體面,新老爺是不想要的,畢竟呂家起家晚了些,家業甚至比不過那兩位根基不在本地的,如今也要伸張下手腳了。
「呂老爺真是體恤鄉親,有這封信,咱們耳明眼亮,都知道怎麼幹了,但請呂大爺發話,咱們先把貴家這份做足,再說其他。」
縣衙吏目差役們各個摩拳擦掌,好在還知道先把呂家擺在前面,呂維中一直是那個似笑非笑的神態,值房中老成些的漸漸收了興奮,知道還有下文。
「我家老爺的信是點到為止,呂某卻有幾句明白話要說與諸位,第一,雲溪先生下葬之前不許妄動,誰在這時候心急亂來,就是壞了安平士林,就是壞了我家老爺和縣尊老爺的名聲,到時候莫說這差事,腦子能不能穩在脖子上也難說,第二,葬禮結束後,孟家名下的產業不許動,動在冊有主的田產財貨,非偷即盜,那是大罪過,第三,自今日起,安平縣黃冊不可動,戶房不新立田契,不改易田主,不有投獻,即便我家也不許有,這三條若是違犯,那就休怪呂某不客氣。」
呂維中說這三條的時候,神情語氣都很嚴肅,本來雀躍眾人有的連連點頭,有的神色卻不好看。
「大夥手腳都不慢,呂某知道這段日子大夥都緊趕慢趕很是做了不少事,但沒有縣尊和呂某點過頭的,一概作廢。」
有幾名文吏臉色變很難看,一人悶聲開口:
「我們李家的也要作廢?」
「無論哪個李家都不行,不瞞諸位,呂某來見諸位之前,是被縣尊喊過去喝了茶的,我家老爺不光給家裡來信,還給縣尊去信,畢竟兩人座師之間頗有交誼,不聽呂某的安排,就是不聽我家老爺和縣尊的安排。」
先前開口那文吏愣住,隨即起身作揖致歉。
「是在下不知規矩,請呂爺見諒,就按照呂爺的吩咐來。」
地方官會對功名士紳多加忍讓寬宏,但也不是全然懼怕,像是安平縣這種幾名進士和舉人的士紳聯合起來,又有孟雲鯉這樣的清貴人物主持,知縣當然不能動彈分毫,如今孟雲鯉一去,呂正祺反而和知縣勾連在一起,身體不好的溫家不必提了,不在本地的郭家和易家也不會去爭,大李家和小李家本身又有矛盾,單槍匹馬怎麼對抗過。
朝廷選任地方官也是有說法的,豫西除了洛陽和孟津、登封外,各縣知縣大都是舉人擔任,但安平這邊這幾任知縣都是進士出身,如果不是這個出身,在當地根本寸步難行。
當年區區進士對抗不了天下聞名的雲溪先生孟雲鯉,如今或許也對抗不了初入仕途就在京為官的呂正祺,可面對在地舉人還是有辦法的,更別說呂正祺站在知縣一邊,有常識的都知道如何權衡。
「各位不要急,也不要總盯著大的,有幾家在縣裡只剩下旁宗遠支,能跟著搬出去的都搬出去的,這等不能為鄉梓造福的,也說不上是鄉親。」
眾人沉默,話都說到這般地步,任誰都知道接下來將有大變,眾人習慣了十餘年的很多事都要換個規矩了,此刻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憂,一直被壓著的歡喜等著吃肉,想要藉機再吞些的則是憂慮將來。
「鐵門鎮西邊,北至鎮南邊那片無主地怎麼算?」
有人問了句,眾人都是看過去,呂維中盯著這人看了一會,才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去問問劉員外。」
屋內略一沉默,馬上有人轉了話題,如今看孟家的笑話怎麼都是沒錯,你自家斯文體統壓著大家發不了財,誰還會給你留什麼體面。
「城內如今都說孟家靈堂是戲台,孟家幾位公子整日裡在雲溪先生靈前唱大戲,都說孟家老七用妖術讓雲溪先生改的囑託,還說要告到京師那邊求個公道。」
「孟家老七還總是想學武行俠,可以靈前耍一套劍法,嚇嚇其他幾位。」
眾人都是鬨笑,值房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