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狂口渡那邊往來兩岸的其他商人倒是先傳了消息過來,說當日永洛號催繳劉進的貨款不是什麼新來的不放心,而是展大掌柜自家的安排,展勻確實告老還鄉,展家也確實生意衰敗,可展勻地位反而比從前重要了些。
原本展家永洛號要失去整個河南市場,展家和他背後的張家和王家也接受這個結果,畢竟淮鹽背後東南士林不是他們能罪起的,可展勻卻能維持一小塊安平縣的市場,收入雖然不多,意義卻大,意味著如果河東鹽將來能再入河南就不會完全重頭開始,就有橋頭堡和關係網。
如果全部被清出去,到時候徹底重建難度不是大一星半點,且在背後靠山那邊大有臉面,淮鹽那般氣勢洶洶,我展家卻能在河南那邊有個釘子,這也是展家實力的體現。
商場上更知道做熟的生意,不能隨意替換對接人,你不知道對接人之間有什麼其他關聯,展家對待展勻也是如此,展大掌柜一方面因為河南各府縣的永洛號都被清除連帶著只能告老還鄉,一方面卻因為安平這邊的交易在族裡還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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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碼豫西這邊大宗需求都需要展勻來掌總把關,唯恐有什麼紕漏,連這最後的口子都被淮鹽勢力封上,這次之所以要求一千五百兩銀子,純粹是展勻自己要控制可能的風險,藉此做試探和驗證。
當劉進乾脆利索地支付了一千五百兩現銀之後,安平縣的需求暴增就成了展大掌柜結結實實的功勞,這個暴增足可以讓灰頭土臉的他在展家又有幾分底氣,調動更多的展家資源傾斜到這邊也是理所當然。
實際上傳遞消息的商人不是知了什麼機密,這些關節都是展勻自己說出來的,驗證後展勻就經常自責,說自己謹慎過度,對守信的豪傑多有猜忌,怪不在河南立不住腳,又說劉進如此爽快,今後前景不止於此。
「這大掌柜還真是精明人,一邊撇了風險,一邊還要捧我一道,免我日後知道了記恨。」
「山西商人都是這般。」
劉進確實猜錯了,但也沒什麼惱怒,「新人」或者展勻誰來驗證都是差不多的,自家這樣的土豪違約或者坑騙,展勻也好,展家也好,還真是無可奈何,為了這可能的風險有所驗證或者擔保都是人之常情,就是展大掌柜編了個新人擔心,把自己摘出去有些滑頭。
至於和通善聊起這個,則是劉進讓他給展勻寫一封信,將安平號的情況大概講給他,並主動提出私鹽上的利潤可以分給展勻一成,如果展大掌柜還有別的想法都可以談,沒曾想通善這個性格居然也有地域上的偏見。
「員外在生意上也絲毫不遜晉地豪商,真不知何人傳授,在此處想要耳濡目染都沒個借鑑,莫非是老員外的薰陶?」
通善對劉進在商貿上的能力一直很驚嘆,卻對劉進從何處學來的本事百思不其解,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帶領劉家莊跑商的劉虎,反正這信頗為機密,只有劉進和通善兩人在,有些話也可以問出來。
「都是通善你教的,現在外面可都在傳,我這一身本領都是你教的,你是少林寺的隱世高僧,無所不能,無所不知,路過此處遭了命中的劫難,卻被我這鄉野小子無意救下,你這高僧就要竭盡所能的傳我本領報恩。」
劉進沒有正面回答,反而笑著打趣,通善無奈苦笑,知道對方不想回答,他更知道劉進所說正是安平縣甚至澠池縣都在流傳的「秘聞」。
眼下本就是評話小說大興的時代,那些流傳極廣的評話、戲曲和小說里,總會強調有一個或者幾個無所不知的智囊,不光是出謀劃策,且精通各種技能和技藝,只要有需要的他們就會,這些智謀之士往往都隱居深山或者寺廟道觀等等,往往都到了傳說中的傳承之類。
究其原因,大概和成祖朱棣的謀主姚廣孝有關,再往前則是太祖朱元璋的謀士劉伯溫,有這兩個事實存在且政治上極度正確的例子在,再加上三國故事裡諸葛亮事跡的流傳天下,讓大明百姓都覺這就是天經地義的規矩和常例。
通善出身少林,是讀書人出身,又在少林寺研習經文,後來又無故離開,少林寺的大和尚還派人下山尋找,這不就是讀書人出家後了機緣,在少林寺秘藏中學到了真本事,然後下山遊歷,劉進只不過運氣好救了這位隱世高人,然後才大展拳腳。
且時間也對上,大夥知道劉家莊有通善這個人之後,劉進的實力就開始膨脹,就開始各項皆能,又是領著莊丁橫掃周圍,又是把生意做風生水起,沒有高人傳授怎麼會有這突然的改變,甚至還有武藝高強的和尚過來相助,這不就是通善為劉進招來的幫手嗎?
平民百姓都知道諸葛亮和吳用,直接就套用在通善身上,而讀過書的各色人等大概都知道黑衣宰相姚廣孝的典故,反而更覺劉進能有這般能耐都是通善點撥,畢竟那麼顯眼的先例在前,想不相信都難。
「員外用貧僧來做遮掩,貧僧倒不會推拒,只覺其中有莫大因果,冥冥中不好說啊!」
對這傳言通善極為無奈,現如今莊戶鄉親們對通善極為敬畏,家裡有人生病都誠惶誠恐的過來請通善和尚治病或者祈福,往往劉進會根據現代的常識進行處理,治好或者就是自行康復的,都被歸結為通善的修行深厚,甚至去了集市那邊,都有外來的攤販和商人過來磕頭的。
連帶著又有傳說,說是各處請的平安認旗里,過通善手的就不會遇到災禍,沒過通善手的則差那麼一點意思,還有什麼掛著認旗通過荒山野嶺,夜裡突然認旗發光,黑暗中有悽厲慘叫,什麼突然有俊俏媳婦接近商隊看到認旗後變成狐狸,以及認旗淋雨滴水喝了能夠治病……
對此劉進完全是看戲的態度,甚至幫著推波助瀾,這成了劉進真正的樂趣,畢竟鞭炮是另一回事,每聽到神乎其神的傳言,劉進總會樂上很久。
本來這些傳聞還僅僅是「信則有不信則無」的程度,請認旗的銀子又不會因為是通善經手就加價,那麼多套幾層光環心裡也舒坦,莊戶鄉親們之前就算不求保佑也要找通善幫忙或者安排的,加上傳說反覺更有價值,同樣心裡暢快。
但真正做實「道高僧「這四個字的,是他教學徒算數和識字,和他一起去教授學徒的,還有來自永洛號的王豐與紅蓮會出身的攤販,他們是去教授貨棧商行如何做事,以及基礎的規矩,然後就是學習識字和算學,由通善傳授。
上課的地方在安平號後院。說是後院,也就是用柵欄簡單隔出來的一塊空地,裡面豎著一塊兩尺高四尺寬的拼接木板,有架子撐著,差不多齊人高。通善拿白灰石之類的東西在上面寫畫,學徒們在下面坐著看。學徒們用的也是白灰石和小一些的木板,只是平時不讓用,都是拿著木棍在沙地上畫。
王豐和那幾個攤販過來講商行貨棧規矩的時候,自家先有幾分侷促。他們講的內容無非是見人怎麼招呼、貨怎麼碼、帳怎麼對,這些在他們看來就和吃飯喝水一樣,是個人都該知道,實在沒什麼可教的。柵欄外面看熱鬧的客商行旅聽見了,免不議論幾句,還有人竊笑。講課那幾個人本來就扭扭捏捏,被一笑更心虛,講到的東西偶爾還有錯漏。外面看熱鬧的覺好笑無聊,聽不多久就走了。
但輪到通善來講算學,那就完全不同。
學徒們雖說都是十三四歲上下的年紀,可絕大多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們所在村寨認幾個字的,那是頭領大戶的子弟。大戶子弟年紀大的在家幫忙管事,青壯大都在劉進莊丁里效力,年紀小的現在根本不舍送過來。
給這樣一群毫無基礎的少年講課,進度當然不可能快。通善課上重複的東西非常多,今日講了,明日還要重複強調檢查,確認大夥掌握了才繼續加一點新東西,即便這樣,學徒們掌握也很慢。有幾個聰慧的進度略快,其他人則問題百出。
識字之類的還好說,算學卻有不同。除了那套常用的數字之外,通善還教了一套非常簡略的符號——橫豎圈勾,十字橫槓交叉幾道線,也讀作一二三四、加減乘除。這符號比起文字數字來確實簡單易記,可對於沒上過學的學徒們來說,和讀書認字區別也不大,都需要不斷地練習記憶,到具體運算的方法則又有不同,這世道下很多運算方法都是所謂「秘傳」。
沒有師承,沒有傳授,大額數字的快速運算其實是比較難學到的手藝。打算盤也不是隨便能學到的。在一定的階層里這不過是司空見慣的尋常技能,對於平民百姓來說卻可能高不可攀。這算學本來就是地主和田莊管事用來壓榨長工佃戶的工具,原因無他,你算不明白,就沒法驗證,自然被對方種種套路敲骨吸髓。
衙門三班六房涉及到記帳計算的職司更是各有秘法,往往是師徒父子之間才會傳承教授,簡單加減百姓們慢些但還是能算出來,牽扯到乘除或者更複雜的計算,就只能文吏差人們說什麼是什麼了。
就算進了商行店鋪做學徒,沒有親緣或者關係,想要學計算也熬個幾年,表現入了帳房先生或者掌柜的法眼,還對方沒有子侄或其他親屬男丁,才有機緣學到。
通善教的不一樣。他教的東西沒有算盤算那麼快,可掌握了之後,有根樹枝就可以在沙地上加減乘除大額數字,出結果來,慢一些卻不會慢太多。而且通善有教無類,是真的在盡心傳授。
安平號後院那柵欄本就構不成什麼阻礙,想要看熱鬧瞧新鮮的,趴著欄杆縫隙就能看到聽到。在這邊停駐的商隊和路人閒逛時若是趕上講課,都會過去看一眼。
剛開始看通善講那些簡略寫法的數字和計算符號,剛接觸的學徒們自然聽瞠目結舌,外面看熱鬧的也覺是故弄玄虛。商隊眾人多少都懂一點算數,這明明有一套可用且用了很久的數字,偏要新弄一套鬼畫符出來。還有人猜測這是不是牽扯到修行領悟之類的佛經秘法,往往聽不多久就無趣離開,回去和同伴還要當個笑話來說。
但也有因故停留幾日的。每天無事都過去聽一聽,開始也和其他人一樣覺好笑,但幾天連續聽下來,卻咂摸出些門道了,這還真是一套由淺入深、上手很快的竅門和方法。原來覺有些繞、需要在腦子裡文字和數字之間來迴轉換的,用這套就更直接更有效率。用作記錄的話也很便捷,雖說容易鑽空子,可眼下用的那套數字一樣有這些空子。
能品出這層味道的,就不是一般的粗疏人了。穿州過府甚至跨省行商的人物,大都是細心且有耐心的,當他們意識到通善講的是「真經」,不是佛經,是算經,感觀立刻就不同。
什麼「高僧」,什麼「軍師」,對於見多識廣的他們來說本來就是個笑話和熱鬧,跟著捧捧場當個談資就好。但當他們發現通善講的東西真有用,還能讓人記住學會,那「少林寺博覽群書,學到真經下山」的人設就讓他們深信不疑了。至於這位高僧講課不甚流利,有時候還有些結巴磕絆,這都是白璧微瑕,不需要在意。
第一反應就是認旗一定要找通善經手,搞不好真能護佑平安。第二反應就是想想能不能把自家親近人送過來學,當然是那種私塾教不會的孩子,這邊或許也是條路。
很多事不用人人都信。少部分信了,能和其他人講出個道理來,然後還身體力行地展示自己真的信,其他就算看不出門道的也會跟上。甚至原來不信的,聽別人說完後也發現確實有高妙出眾的地方,也就變信了。
「尊師重道」本就是歷朝歷代普世價值之一,通善傳授的對象又都是各村少年,傳授的本事又真有價值。加上通善講課的時候多少整理了儀表,拿出在寺廟裡講經的做派,怎麼看怎麼是有道高僧的模樣。學徒們本就聽過通善的傳聞,對這位帶著神秘色彩的「高僧」頗為敬畏,都不敢有絲毫怠慢。
如果不是通善明確拒絕,過往商隊已經有獻供奉求平安護佑的了。通善和氣搖頭拒絕,說他給員外做事是本分,不會受什麼供奉。這話傳到外面,反而又給他的「高僧」光環加了一層。
給學徒們開設的課程持續十天之後,王豐和攤販們總算沒那麼尷尬緊張,甚至還能學著通善去提問和檢查,簡單打幾個比方什麼的,劉進還囑咐這幾人和過路行商多交流,這種技能和經驗的傳授,肯定是各有所長。
通善一開始講課就沒有緊張,之所以結巴不流利,是因為這些「鬼畫符」的數字和符號以及算學,他也是初學者,在講課之前,劉進先給通善上了幾個時辰的課,甚至還為通善大概寫了文字數字和這些符號的對照。
「有教無類,員外傳授這些給少年們,讓他們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領,當真功德無量,員外難道還擔心這點虛名嗎?」
「這虛名無用,還會招來是非嘈雜,推到你這個高僧身上反而有好處,今後你若是想要行善勸善,一定事半功倍,如今誰不知道你是取到真經的三藏和尚。」
「貧僧已經還俗了。」
每次談及這個話題,劉進嬉皮笑臉地應對,通善也不強求,劉進沒有讓驅使這些少年學徒做苦力苦工,反而願意保證食宿讓他們實踐和學習,通善知道這些少年學會了識字和算數後,將來即便不在劉進這邊做事,也能很輕鬆地找到差事養活自己。
少年們能去做工賺錢,就不用擠在家裡和兄弟分地,就能保證全家人兩代的溫飽,這怎麼看都是大善事,通善想明白這個因果後,就更願意去做這個算數學問的二道販子。
劉家莊安平號有高僧教授真本事的消息很快傳遍各處,且越傳越是離譜,離遠了不過是當個談資閒聊,距離近的,尤其是開有安平號的各處,很多有點關係的平民小戶都想過來試試,比如說溪頭鎮顧家和許家各支,北至鎮和鐵門鎮還有狂口渡走近的人家,都想送家裡的老二老三過來,圖能學個手藝,也圖這邊管著吃住給家裡省糧食。
反而劉進名下所屬的各個村莊並不積極,劉家莊這邊天天看著,其他村寨的少年每日親歷,消息也經常傳回去,比別處有直接的認知和經歷,但即便有這麼明確的例子,大家也不急著送人過來。
「咱劉家的小伙子是要給員外拼命的,當家丁才是正路子。」
「為劉老爺拿刀持矛才有好日子過,想吃飽飯種地就好。」
劉家莊的鄉親和其他幾處能稱上鄉親更看重家丁,跑商坐商如今已經沒有好位置了.……
秋收起於七月,最開始收的是早谷(小米),然後就是黑豆黃豆各種豆類,穀子、高粱還有棉花,大部分作物都要在八月末落霜之前完成收割,九月初差不多是最晚界限,然後就是曬糧、脫粒,入倉,秋賦徵收也會在九月開始。
往年安平縣衙在七月開始整備,八月九月逐漸忙碌,到十月就是一年最忙碌的時候,如今整個縣衙都不緊不慢的,大夥互相議論都是怎麼過中秋,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