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外喜歡這個?」
通善隨口問了句,這一輪鞭炮已經放完,劉家莊的孩童們衝過去翻撿還沒炸的,甚至撿起碎屑都覺好玩,身後大人連聲吆喝怒罵往回喊,各處抽調來的學徒們若不是被莊丁們看著,怕也是衝進去了。
「我爹是個儉省的性子,不願意把銀錢花在虛頭上,從前莊裡也就是除夕和正月買幾掛小鞭,誰家多買還會被他教訓,我那幾年也不願意湊這個熱鬧,覺是小孩子玩意。」
劉進緩聲回憶感慨,語氣頗為悵惘,通善笑著接了句:
「員外年紀本就不大,為了做事殫精竭慮,一直在壓抑自己,今日裡看到安平號做成,鬆快了些。」
「也不小了,和我一邊大的殷實子弟,成家的都不少,你看我身量長高壯,臉上又有風霜,都以為我二十出頭了。」
「真和員外打交道,怕是覺員外三十四十,員外可不是一般的老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卻看到劉山笑著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根點燃的線香,另一手還攥著什麼東西,攤開手看到是幾顆鞭炮,都是給了劉進,然後才和通善打個招呼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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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把線香隨手插在地上,這犯忌諱的行為看通善皺眉,又看著劉進拿著一顆鞭炮仔細剝開紙卷,把裡面炮藥倒在手心,然後湊過去小心翼翼的吸氣嗅探,看著頗為怪異,眼神專注無比,神色似喜似狂。
通善開始覺好笑,隨即表情變嚴肅起來,等劉進把手裡那撮粉末小心倒在面前,才鄭重開口:
「員外畢竟年紀小,不知道很多嗜好的壞處,這服藥行散的勾當真會損傷根本,寺里頗為幾位喜歡服藥的,還說服藥可助力修行,能早日頓悟,可看著都形銷骨立好似骷髏,我離開嵩山之前,就已經有三位暴斃的了。」
「服藥行散?你是說五石散?」
劉進聚精會神地盯著剛倒在地面上的那一小撮粉末,下意識地回復通善,沒曾想場面安靜,通善沒有說話,劉進總算把注意力從地面上挪到旁邊,卻發現通善滿臉詫異,劉進也有些莫名,還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
「員外還知道五石散?」
「這有什……當日請來的先生教的。」
「員外這位先生學問當真不差,不博覽群書,可未必知道這名目。」
這個解釋讓通善更加意外,臉上表情明顯不相信這個解釋,劉進開始沒覺如何不對,這種現代教科書上專門提過的名詞,他本以為是人所共知的常識,加上此刻放鬆,反應過來就隨口接話,卻沒想到通善這麼大反應。
「這還需要博覽群書才知道嗎?」
「想知道這個,特意去讀幾本平日裡不常用的。」
劉進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迷惑也就迷惑了,大家關係近到這個地步,這種小事根本不需要解釋清楚,劉進更知道大夥習慣腦補出些解釋來,比如說外面都以為通善才是謀劃一切的那個智囊,劉進只是個運氣好的執行者而已。
「不愁享用,又無事可做的富貴閒漢才會折騰你說的那什麼服藥行散,我可顧不上這個。」
劉進笑著回了句,拔起插在一邊的線香,放在嘴邊吹了幾口香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湊到地上那幾乎分辨不出來的炮藥粉末,燃燒的很迅速,小小火花閃亮,劉進臉上露出極為歡欣喜悅的笑容。
旁觀劉進舉動的通善很是詫異,成年人自然也會沉浸於童趣快樂,可劉進未免太歡喜了,難不成整日裡琢磨殺伐和生聚還要在人前繃著終究繃不住,開始找些孩童的耍子,通善索性不再言語,看著劉進又點燃一個鞭炮引線,丟到幾步遠,滿臉喜悅的看著炸響。
自安平號開業後,與劉進相熟的很多人都知道劉員外多了個喜好,會安排人去鎮上、渡口和城裡給他買鞭炮,各個樣式的鞭炮都需要,如今劉員外算是富貴人了,閒暇時有個喜好玩樂本就正常,沒有人當回事。
原本大夥和劉進相處時候都很是繃緊,覺劉員外認真嚴肅,眼裡容不半點沙子,可知道了他喜歡鞭炮後,大夥反而覺劉員外親切不少,原來也是有七情六慾的年輕人,甚至很多人都想到,該給劉進找一門親事,在這之前,眾人面對劉進的時候都是戰戰兢兢,哪裡想到這個。
現如今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巴結劉進,以往不知道劉進喜好,坐騎兵甲要麼昂貴要麼不好弄到,可鞭炮相關就太容易了,別說繁華之地隨處可買,甚至還有人送來了放花火的煙火筒。
那幾日劉家莊的孩子們很是看了些熱鬧,尋常鞭炮不值錢,劉進收了幾次後再有重複的贈送就直接拒絕,有請認旗了好處的商隊弄來了嵩縣的煙火筒,這個送給劉進的時候,誰都看出劉員外的高興,大夥又有總結,員外喜歡新鮮玩意。
放煙火筒的時候,劉進特意選了天黑,難的讓莊戶們領著孩子以及那些過來當學徒的半大小子們圍觀,點燃煙火筒後,筒子內噴出顏色不同的煙花,雖然不過兩三尺高的煙火,卻讓大人孩子們都歡呼雀躍,畢竟這邊清苦儉省,沒有閒錢置辦這些富貴清閒的耍子。
但熱鬧也就這麼一次,劉進或許覺在莊內燃放鞭炮煙火會有失火風險,又覺鞭炮炸響會擾人休息,開業典禮之后庄內百姓還能聽到零星響了幾次,後來就不見劉進碰這些玩意,莊丁們倒是知道劉進會在近山的訓練場自己點兩個玩,但很有節制。
這送鞭炮煙花的「熱潮」也沒持續幾天,劉進自己淡下來,其他人也就不好湊這個趣了。
分布各處的安平號在差不多同一天開業,有河東鹽這種半壟斷的低廉貨物作為支撐,幾乎沒有太多過渡生意迅速好起來,為淮鹽所苦的各方紛紛前來採買,買鹽的同時自然也會買些其他貨物。
安平縣之外的各家安平號,溪頭鎮這家的興旺與石炭有關,算是當地的特產,本來是粗重貨物運輸不便算不上利潤豐厚,也被私鹽生意的興旺帶動不少,更關鍵的是,因為這鹽業生意,溪頭鎮真正和北溪河兩岸村落山寨煤洞等建立了貿易網絡,裡面各種特產出產都願意賣到安平號,公平交易後又採買所需各種貨物,各取所需,讓貿易運轉不停,甚至將周邊和過往商隊都吸引進來。
北至鎮的生藥鋪子原本只是縣城生藥行和藥鋪的小供應商,高連福奪取之後都沒有刻意整飭,就是安排和其他各處安平號對接,重點則是安排人作為眼線,沒曾想對接其他各處安平號之後,劉家莊總號那裡一下子可以提供大量的優質生藥過來,數量和檔次都比從前大有提高。
畢竟劉家莊那邊幾百號山民出身的新丁,採集本來就是他們的日常生產,更別說現在還有了「行家」俘虜的指點,北至鎮安平號生藥貨物大大增加後也沒有積壓,迅速通過狂口渡和縣城的安平號向外銷售。
生藥鋪子利潤極大,鄉鎮村落的小生意還可以做,一旦上規模必然被士紳豪強和官府中人染指打壓,可安平號在安平縣可不會怕這個,不管是大李舉人家的生藥行,還是孟家的藥鋪,情願還是不情願的都對接上來。
貿易好壞不在意單價可以賣多高,而在於能否持續地正向循環,在各處的安平號迅速地達到了這種「生生不息」。
但這些和安平縣城的安平號比起來都不算什麼,當只比去年貴了一文錢的鹽價出現在縣城後,其他人的鹽業生意立刻做不下去了,想和安平號競爭就只能賠錢賣,可各家手裡還有河東鹽存貨的數量都不多了,賠錢也賣不了多久,如果是接入淮鹽的,想要賠錢賣就要賠的肉疼。
何況士紳族親哪裡懂什麼貿易,更不懂什麼商業競爭,無非就是靠著族裡那位最出色的功名士紳坐地收錢,以往競爭若是平民百姓就直接吞下來,若是士紳之間那就等老爺們的協調,如果是和土豪,那就看王法和武力的較量,可安平號背後也有士紳,也有豪強,也有官府,不願意公平競爭,又沒辦法去撕扯的情況下,就只有兩條路可走了,要麼被摧毀,要麼去投降。
原本幾個不願意把鹽業交給劉進的呂家族親也傻了眼,那麼拱手相讓,老太爺肯定會攔阻,如今就是賣不出去,呂家太爺可就不會管了,甚至連舉報私鹽都難,呂維中他們都不敢當面罪,其他孟家和官府中人他們同樣不敢罪。
呂家幾位既利益的族人當然不會甘心,當知道呂維中把自己的股份交給族裡一半,知縣和其他人也在裡面有股和分紅之後,都是偃旗息鼓了。
最後由呂維中牽頭,縣城安平號平價收了呂家的存鹽,其他涉及到私鹽的士紳人家也都照此處理,安平號不賠不賺替他們兜個底,打開這個口子之後,縣城安平號的生意就突然大火,這倒沒什麼意想不到,或者有什麼突發。
只是縣城安平號平價收購各家士紳的存鹽後,安平縣內各方也包括各家士紳的族人宗親都可以有個判斷,縣城這家新商行能開下去,無論是官府的老爺和大爺,又或者諸位士紳鄉宦,都認可那位年輕的豪強土霸,更別說消息靈通的,都知道孟家鹽業主動讓渡給了安平號,雲溪先生特別看重之類。
所見所聞種種都能證明一件事,那就是安平號的生意可以長久做下去,那麼就可以有些合作和貿易了,比如說買進河東鹽去洛陽西部售賣,比如說去宜陽縣售賣,這都不用什麼眼光手腕,直接運過去就能賺錢的。
豫西苦淮鹽久已,淮鹽與河東鹽更替以來,豫西各處口味都變淡了很多,淮鹽太貴吃不起只能淡食,物美價廉的河東鹽重新能夠買到,大家都儘可能的多買多囤,都擔心這一波是偶然鑽空子,淮鹽發現後肯定要堵住,趁這個機會多囤些總歸占便宜。
劉家莊七成的車馬還有所有能調用的人力都去往狂口渡向各處運鹽,其中縣城那邊是大頭,狂口渡的各家商號還注意到狂口渡私鹽之外的各色貨物銷量也在增加,運送私鹽去往各處的運力也往往會捎帶著些能賣錢的其他貨物,回程也不會空載,帶來食鹽交換來的各色土產等等。
突然暴增的出貨飛快消耗狂口渡那邊的庫存,肯定要提前謀劃備貨,消息傳到黃河對岸,在山西的永洛號非但沒有立刻發貨,反而在第二次催促的時候來了幾個人,找了渡口其他商號的人士帶著去了這邊的「安平號」。
山西來人倒沒急著拜訪,只是駐足旁觀永洛號裝載運鹽的繁忙,然後在本地商號人士的介紹下說明來意,可巧白榮騎馬來這邊取帳目和憑證,也認出了這幾位來人,是從前永洛號的山西掌柜和夥計,隨著展勻一起退回山西那邊的。
既然能確認身份,交流起來就沒了疑慮,山西來人就是確認為何需求暴增,按照他們走前的計算,留下的鹽貨和後續正常的補充足可以讓劉進正常售賣,這暴增的需求自然讓人心生疑慮。
「不瞞諸位說,運過來的鹽貨都是老掌柜用面子賒的,年底清帳,突然多要了這麼多,就要從其他各處甚至鹽池那邊調運,再賒就未必能賒動,老掌柜如今就是養老,面子不像從前那麼好用。」
山西來人說很客氣,但意思也很明白,先貨後款的供貨量是當初約定的那個數目,現在突然暴增,且後續還說不會少,等到中秋再結帳就不太合適了,甚至還私下傳話,說黃河北岸的永洛號有人風言風語,說這邊的土豪占便宜沒夠,想藉機囤一大批鹽貨然後賴帳。
好在狂口渡這邊不缺快馬信使,山西來人陳述的也是生意上應有的顧慮,劉半斤和鄭林倒是都有些決斷,簡單商議後就請永洛號來人說個章程,他們安排快馬回去詢問員外,不要耽誤了私鹽生意的好勢頭。
永洛號的使者也沒想到這邊絲毫不為難,加上看到了向外運鹽的熱火場面,又從之前渡口的老相識那邊知曉安平號如今的興旺,一時間也不敢直接做主,反而說要回去詢問後再行答覆。
雖說狂口渡這邊水流相對湍急,可對於常年累月操持的老船工來說也是日常,劉半斤他們沒等多久就有回信帶來,並且還有按照目前出貨可以消耗二十天的私鹽,起碼一個半月內不用操心無鹽供應了,條件就是劉進拿出現銀一千兩,用作結帳和後續訂金,拿出現銀後,就可以按照安平號的需求上調供貨量。
對於現在劉進的私鹽生意規模,一千兩算是個刁難和正常買賣之間的數目,畢竟劉進和永洛號之間是大宗進銷,而不是零售,這一千兩差不多覆蓋了之前展勻所有的鹽貨還有些余度,但接下來河東鹽單價不漲,又主動送來了幾大船私鹽,即便接下來不做生意了,劉進這邊也是賺,當然,永洛號那邊也不賠本。
「倒像是新來的人要掂量下咱們的成色?」
劉進接到信之後也有猜測,畢竟和展勻之間有信任,但展勻現如今告老還鄉,就算後繼者了關照,也要考慮自己的風險。
在商言商的決斷反而不難,劉進很快就派人回信,安平號可以給出現銀一千五百兩,並在貨款耗盡之前即刻補足接下來起碼兩個月的數目,對方在提出要求前就運來大量私鹽表示誠意,劉進自然也會表達。
隨著劉進回信到來的還有這次五百兩預付,這等誠意表現出來後,疑慮和擔心都煙消雲散,過來的人帶著銀子回去復命,這次回來的依舊很快,帶來了更大規模的船隊和更多的鹽,因為需要更多人卸貨搬運,連帶著狂口渡碼頭的腳夫價錢都漲了起來。
一千兩現銀,一半是黃金,由董寶一人雙馬攜帶,劉石頭與顧大志扈從,從劉家莊運往狂口渡,除了董寶外,其他兩位並不知道帶著這麼多金銀,董寶表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內里還要警惕非常,休息時候還要感慨終於成了劉員外的自己人。
這次山西那邊收到銀子後,除了已經開始向狂口渡增運的私鹽外,還帶來了展勻的一封私信,信上無非是說展家生意再走下坡路,連帶著賒貨出去都被盯緊,請劉進多包涵。
「信不是來解釋的,是做收錢的憑證,對岸的那位展平是給咱們一個證明,證明不是他自作主張多要錢,也不是無事生非來騙錢,精明人但有分寸,今後打交道會有些方便。」
雖然沒見面,可劉進卻有了基礎的判斷。
其實安平號自開辦以來產生的收入利潤,還不足以覆蓋這一千五百兩銀子,劉進生意做大,每日裡都進項不少,奈何花銷同樣大,不斷增多的莊丁還有那近兩百學徒,都是部分脫產甚至全脫產,劉家莊還要對他們保證體面的供應,哪裡剩下什麼銀錢。
可除了私鹽和各項商貿之外,劉進手裡還有一塊坐地收錢的收入——認旗銀子,不管是給商隊還是鹽販子,又或者跟在北至鎮後面請了認旗的鐵門鎮,以及自以為有資格領一面的土豪們,每個月都有相當可觀的一筆銀子入帳,有這筆銀錢在,劉進才不擔心秋賦借貸的的可能投入會被影響。
七月漸涼,秋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