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兄知道劉某是鹽販子,以往生意只在莊子周圍做,如今西到北溪水,北到黃河,東至縣城,南到宜陽縣界,都要買我的鹽了,呂兄讀書當差,肯定不知道這販鹽生意上,鹽是一重利,跟著鹽過來的河東特產又是一重利,別人買鹽也會順手買些本地雜貨,這又是一重利,再把咱們這邊的特產順著鹽路賣到河東去,這又是一重利。」
劉進侃侃而談,呂維中開始的回應明顯是敷衍,等說了幾句後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就連邊上張有德和孫安業也聽全神貫注。
「這四重利想要全取就要在各處通衢之地開設鋪面,在劉家莊左近,劉某還能盯緊,若是隔著一日兩日的路程,店裡掌柜夥計可就管不到了,不說上下其手,懈怠敷衍就要虧損生意,可劉某一個人如何處處督促,這就需要朋友們幫忙了。」
看到眾人認真傾聽,點頭回應,劉進倒沒什麼自,他這當眾宣講項目的本事,也是「前人」匯集萬方千錘百鍊優勝劣汰的沉澱,加上所描述的生意本來就有厚利,眾人若是心不在焉反而異常。
「我準備在狂口渡、北至鎮、鐵門鎮還有縣城都開設店鋪,縣城這件鋪面不光是賣到城內和城關,還會賣到安平東部,甚至連和洛陽交界的地方,以及南邊的宜陽縣都會去縣城進貨,若是盯緊,做好,第一年淨利就不會少於五百兩,若洛陽和宜陽那邊都來,一年起碼千兩。」
說到「五百兩」和「千兩」這兩個數字的時候,屋中幾人呼吸都變粗重起來,張有德和孫安業一年也就是幾十兩的進項,呂維中倒是會多,但畢竟剛總領安平吏差不久,至多也就是幾百兩的樣子,這個數目對他們頗為可觀。
在這幾位認知里,劉員外如此慷慨大方,拿出一成兩成來對他們就是美事,就算不怎麼差銀子的呂維中,每年坐地白拿百兩左右又何樂而不為,更不用說收入可以翻倍的孫安業和張有德了,儘管聽入神,卻不由自主地臉上帶笑。
「還不止這個,各位都是當差多年的,自然知道每年賣糧完稅的時候,安平市面上多缺銀子,原來各家老爺們盯緊,現如今雲溪先生顧不上了,到時候再把銀子一進一出,這反手又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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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個,呂維中不顧矜持地倒吸一口涼氣,孫安業和張有德則是不可置信地互相對視,看著劉進注視,孫安業連忙回應捧場:
「就算正常接待,兩個月下來可以多出五成,有幾位老爺家也是缺銀子的,哪怕不用高息,按照幫忙的行市來算,多出八成還不止.……」
在孟雲鯉定的那套規則下,只有士紳和知縣才有資格在秋收繳稅的時候參與相關放貸和吞併,沒功名的就算手裡有銀子也沒資格參與這真正的暴利,但大家都知道,這種「體面規矩」維持不下去了,都不用等孟雲鯉去世,如今他就管不過來,只是未到秋收時候而已。
呂維中輕抿了一口茶水,那茶水已經涼了,開口時莫名的嗓音沙啞:
「還不止,如果能囤住糧食的話,等來年春荒時候當善人賣出去,還能起碼多賺八成,雲溪先生在的時候,這生意沒做,只能把主意打到那些糧長身上,現在就不一樣了。」
原本縣內有價值的田產都被士紳們吞併的差不多了,沒被吞併的要麼是預留給藩田的逃民聚落,要麼同為功名文人的秀才之類,還有的就是和官差有關係的糧長大戶,這等趁著銀價糧價因為豐收春荒和繳稅導致的高低波動進行放貸投機的生意就沒那麼好做,老爺們手裡不缺銀子,就算缺了也會彼此拆解渡過難關,這生意只能盯著還沒被吃盡的殘餘糧長們下手。
道理誰都懂,可有些話說出來卻不合適,尤其是對這幾位衙門身份的,呂維中說這些話算是個極限,說完後又是抿了口茶水,孫安業和張有德臉上都有興奮甚至狂熱,可也沒有說話。
「劉某年紀小,諸位不方便說的我來說,幾位根基不在本地的老爺,還有投獻孟家的那些田地,雲溪先生在的時候,總有個遮蔽體面,雲溪先生不在了,這體面也就沒有了。」
只要某地的田地沒有被大明生態鏈的親藩和士紳們徹底兼併,這低買高賣的錢糧生意就可以做,原本安平縣沒有這個空間了,可隨著孟雲鯉的病重將去,他維持的這體面規矩自然不復存在,呂家這樣前途光明的進士家族,大李、小李舉人這樣的坐地豪強自然繼續壯大,可其餘幾家要麼顧不上本地,要麼沒有功名支撐,要麼看不到後人承襲的,可就維護不住這個了.……
「呂兄,雲溪先生這套斯文體面,貴家也要承襲嗎?」
劉進笑著問了句,呂維中緩緩搖頭:
「孟家能做這套,是雲溪先生一直心懷故里,又歸鄉近二十載,日日關切,居中調和,才能有這樣的斯文體面,我家老爺前途大好,眼見著要在外做幾十年官的,哪裡顧上這些小事,前些日子還來信叮囑,讓家人不要太過急切,敗壞了呂家名聲,說家醜也不怕員外笑話,老爺這封信都惹不少族親去太爺那邊告狀,被狠狠訓斥後才知道輕重。」
劉進咧嘴一笑,呂家這位進士老爺只是擔心「太過急切」,這就是關鍵所在,呂家自呂正祺成為舉人再考中進士不到十年,肯定在安平縣吃太少,肯定要藉此變局填飽肚子的,不光是呂家,很多不滿意又有能力吃一口的都會露出獠牙。
「員外就說怎麼做吧!我等義不容辭,在下只是後悔和員外相識太晚,哪裡想到員外有這般雄才大略,能對全縣如此運籌帷幄,這等謀略計劃,在下只在幾位老爺身上見過。」
呂維中沒有繼續這個話頭,反而催促劉進說細節,屋中幾位都是神情振奮,現在大夥對到手好處的預估已經翻了幾倍,莫說孫安業和張有德,這預期的銀錢對呂維中來說都無比動心了,一年幾千兩銀子的好處,分出大幾百兩來大家就要吃的滿嘴流油。
「我在縣城那店面占股六成,其餘四成切做四十份,分紅我只分三成,其餘七成那四十份去分,呂兄拿一成股,張兄拿七份,孫兄拿三份,給大年兄留七份,其餘的就看有緣人了,看誰會來和咱們共襄盛舉。」
小棚子內安靜異常,張有德在那裡掐指急算,這也是衙門差吏的家傳本事之一,畢竟很多需要撈錢的場合用著,雖然連沒到場的孟大年都比孫安業拿多,可孫安業卻滿臉感激和震撼,而呂維中徹底沒了鎮定,居然起身向著棚子外走去,似乎覺悶熱要去吹吹風。
等呂維中出了棚子,孫安業才起身對劉進躬身作揖,沒等劉進說話,就苦笑開口:
「這次真是值,若不來,在下日後能拿個一份都是天可憐見,這次摔斷了腿都是值。」
他這邊剛說完,呂維中卻又轉了回來,臉色紅了不少,盯著劉進肅然詢問:
「員外,在下畢竟是呂家人,家主信用不說,這份差事也有莫大的好處在,員外若是想讓在下對不起呂家,對不起差事,這好意只能敬謝不敏。」
說完居然鄭重其事的作揖,這次劉進沒有去攙扶,只是端坐微笑:
「就是正常生意,劉某不能時刻在縣城照看,要呂兄和諸位幫著打理而已,我一個縣西的小小土霸,如何能為害在京為官的呂家大族,再說了,呂兄做衙門首席越久,對這生意就越好,劉某怎麼會分不清輕重?」
「縣尊、師爺和幾位同僚也有份,三班六房有個起碼的雨露均沾。」
「這不是還有十三份嗎?值的給份乾股,不值的分紅分潤,皆大歡喜,若是不夠,只管和劉某來講,劉某貼補就好。」
呂維中第二次倒吸了口涼氣,表情變更加慎重,甚至帶了許多提防,只是這次開口卻有幾分遲疑,張有德似乎算出了數字,在那邊滿臉通紅搖搖晃晃,就好像喝醉了一般,只有孫安業左顧右盼觀察著眾人眼神,此時卻笑著插話:
「員外這是要結好安平全縣官吏差人,如此舍花本錢,所求定然大的很,員外不說明白,呂爺拿心不安啊!」
「呂兄多慮了,我的生意如今只做到安平縣三分之一略多,澠池縣四分之一出頭,安平縣城和東邊是夠不著的,再說,縣城這店鋪還能連接洛陽西邊和宜陽縣,能把生意做大何樂而不為,還能結好縣衙諸位,那不是更好,這家店鋪只要賺錢就有劉某的好處,沒這家店鋪,劉某就少賺,僅此而已。」
劉進知道孫安業是替呂維中詢問,當即笑著解釋,只是這話張有德連連點頭,卻說服不了呂維中,只見這位精幹書辦眼神閃爍,最後卻忍不住長出了口氣,拿起桌上茶碗想要喝,卻發現茶碗已經見底,外面倒是有茶棚的人候著,可看屋內幾人激動喧嚷,也不敢過來打擾。
呂維中站起後整理了下長衫皺紋,卻又對劉進鄭重行禮,起身後才肅然發問:
「員外,若是我家守約,員外這店還要開嗎?」
「要開的,那約定是呂兄你與劉某示好,劉某會珍重呂兄情誼,其他還是分清的,何況呂家只是在安平縣內,我這生意可是要做到外府外州的。」
呂維中神色變幻,末了又是躬身作揖,鄭重其事說話:
「若是這店面做不好生意,那是員外不妥,若是生意之外的事出了差池,在下來找員外磕頭賠罪!」
劉進這次沒有客氣,甚至沒有去攙扶,只是起身笑著反問:
「這一切只是空談,呂兄就不怕劉某誆騙嗎?」
「誰不知道員外有點石成金的本領,誰不知道員外千金一諾,再者,這分的太多了……」
關注呂維中回答的孫安業和張有德突然聽到「太多了」,都沒忍住笑,張有德更是連連點頭,可看到呂維中表情肅然,又急忙收住。
「好,那劉某說到做到。」
話說到這般地步,晚上肯定要留宿這邊,劉家莊自然沒什麼像樣的酒菜款待,可留來是為了禮數周全,或許是方才交談給他們灌輸的信息太多,三人紛紛向劉進告罪,都說各種原因身體不適,下午請員外自便,他們要歇息調養云云。
呂維中只是背著手在集市和莊子這邊亂轉,看到莊丁訓練,看到集市生意都會駐足觀看,還時不時的和人詢問,劉進索性安排盧慶雲過來做個嚮導,想看什麼都隨便去看,張有德則是拽著舅子謝寶聊個沒完,若有人邊上看著,能出謝寶業興奮異常。
只有孫安業在茶棚里找了個角落坐著若有所思,大夥當他腰腿受傷還沒好利索在那邊休養,送上茶水後就不再打擾,眼見著下午第二次訓練結束,孫安業又找到了劉進:
「員外,城內那店鋪的股份和分紅,本就不該有在下的分潤,只不過適逢其會員外不願冷落在下,受之有愧,還是請員外收回。」
孫安業說很嚴肅,如今每日披甲訓練的劉進額頭上見汗,邊擦邊無所謂的回答:
「還沒有落在實處,你們都太過認真了。」
「那是大夥都知道員外說到做到,也知道員外意圖交好,更看到員外這邊的蒸蒸日上,呂書辦總攬縣衙,背後又是呂家,今後在縣內能幫上員外大忙,甚至縣外未嘗不能,他這份拿理所當然,張兄與員外相識已久,比旁人自有一份親切信任在,何況張兄親人和徒弟都在為員外效勞,這一份也是應該,孫某這幾日才知道上來巴結,不過通風報信,如何當起這些。」
劉進停了動作看過來,片刻後問了句「是不是覺少了?」
「是少了,在下還想要更多,在下決意投靠員外,想要為員外鞍前馬後,立下功勞員外厚賞,這縣城鋪面的乾股分紅確實是太少,何況在下今後就要常駐此處替員外做事奔走,縣城那邊也顧不上,更沒資格去拿那店鋪的分潤,請員外體諒。」
劉進將外袍解開,裡面那件半身棉甲露出,雖然汗出不停,劉進卻不敢卸甲,這是當日裡穆雙忠和穆彪特意叮囑過的,披甲訓練和戰鬥後必然溽熱異常,卻不能為了一時痛快卸甲吹風,那可容易猝死暴斃。
「我不過是鄉下土霸,運氣好鑽空子才有今日,不是本地大族,又沒有官身在,將來還不知如何,你可是世代當差的人家,將來搞不好要在縣衙主管一房的,你卻要投靠我,還把眼前的好處推出去,是不是賭的太大了?咱們鄉下地方沒那麼較真,你收回沒人在意的。」
這話說孫安業一時無言,在那邊想了想,卻不顧周圍還有莊丁和商隊,起身直接在劉進身前跪了下來,這一跪動作不小,本來沒注意這邊的也看了過來。
「員外,在下不甘心,縣衙三班六房的天不過一尺高,在下承襲家業當差就有五寸高了,到時尋個實權肥差就有七寸,若是運氣好,再過十年能主持一房便是九寸了,剩下那一寸要看主家要看投靠,在下父輩祖輩窮極一生絞盡腦汁,就是為了爭這幾寸高低,在下小時讀書,十年前就看清楚這一尺之內,實在不甘心如此,卻又不不如此!有幸遇到員外,恍惚覺或許能看那一尺之外的天地,在下不愁溫飽安生,投靠員外,只是想求那一尺之外的暢快。」
「我這邊哪裡有高過一尺的風光,你倒是能看到些低於五寸的模樣。」
劉進搖頭嘀咕,孫安業聽到後五官有些扭曲,還沒等他繼續,劉進卻直接把他攙扶站起,臉上表情也是尋常,只是平靜囑咐:
「你說你讀書又不能取功名,整日裡胡思亂想,你在城裡太平久了,看我這草莽江湖的是非覺新鮮,不過也無妨,後悔了再回縣城當差就是,總歸有個溫飽安生,那三份你不要就不給了,在這邊管吃管住,要是你家裡缺了家用和我要便是。」
不管是劉進的語氣還是開頭的幾句話,都讓孫安業涼透了心,還以為今日的坦誠相待變成笑話,最後才放下心來,可一時間又覺心裡空落落,覺自家這般激昂慷慨,劉員外的回應未免太平淡了。
「我這邊容不鑽空子和偷懶的,之前你我算是熟識,今後有所不同,你心裡有個預備,可別到時覺挫敗苛待。」
劉進又叮囑一句,他並不會在意孫安業的觀感,也沒覺對方這投靠是什麼大事,以往和通善閒聊的時候,就聽過不少標新立異之輩,這年頭平民小戶為生計所苦,可溫飽無憂之輩又是不同,放浪形骸、離經叛道種種皆有,總歸是天下太平幾十年,理所當然和不想理所當然的都出來了。
之所以平靜對待,是劉進覺孫安業更多還是覺「有趣」,想要尋個新鮮,就和現代覺都市生活無聊枯燥的年輕男女,去越野爬山自找苦吃一個道理,既然願意來,也確實能幫上忙,且一起共事,就不要有太多期待了,想必孫安業不會對鄉下土霸的前景有多高預期,或許也就是「兩尺三尺」的不同天地。
同樣的,劉進也不會對孫安業這位縣衙微末小吏有什麼幻想,又不是記憶中那些名字,他又不是孫傳庭……
豫西官道旁的劉家莊和在這大路沿線的許多村寨一樣,只要每日正常作息進出,就自然會遇到東來西去的各色人等,以販運私鹽為業,稍有規模就免不了和在地的衙門中人打交道。
所以劉進會遇到師父穆雙忠一家,行空找人會輕易找到這邊來,也會和三班六房的各色人物接觸了解,彼此各有立場的進行交際和交易,也就遇見了張有德、孫安業、孟大年然後攀扯漸廣,又和呂維中扯上了關係。
大明萬曆三十二年,豫西某處的平常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