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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踏進北至鎮的一小步

  劉進對呂家毀約有一定的準備,那日定約太過倉促,事後一直沒有見聯絡,劉進也就不再記掛,沒必要對這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利益動心,要說意外,反而是這孫安業過來報信。

  「孟家和小李家在北至鎮的管事前幾日都去了縣城見主家,小李家在衙門當差的人還去找呂書辦問了,估計這兩天就要來見員外,大年兄在六日前就回到縣城,只是來衙門上值的時候少,每日裡只去孟家老宅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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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安業給劉進說了不少消息,除了呂書辦不能履約之外,其他都算不上什麼事,也都在劉進預料中,他關注的反而是孫安業本身:

  「幾日不見,孫兄這腿?」

  「說出來讓員外笑話,想騎馬趕過來給員外報信的,結果學藝不精,半路就摔了,只能找順路的商隊把我捎過來。」

  「這些事來封信就好,何苦親自跑一趟。」

  「還是要當面和員外稟報,也是備著員外詢問,能給員外做事,談不上辛苦。」

  孫安業沒了之前的故作高深,反而積極主動的應對,這就是當日在縣衙那邊,主動要馬表態後的行動表現了,劉進多關心幾句,知道對方沒摔壞骨頭也是鬆了口氣。

  以往孫安業來劉家莊都是打個照面就走,能不停留就不停留的,這次明可以再讓去縣城的商隊捎他回去,但還是要在劉家莊養好了傷再說,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劉進讓他在莊內休養又不願意,反而要跟著做些事。

  可倉促間哪有什麼給他做的,劉進去集市的時候就讓孫安業在茶棚那邊喝茶閒坐,等下發認旗的時候,孫安業倒是能做些文書記錄的活計,過來申領認旗的商隊又有去過縣城見過孫安業的,發現縣衙文吏居然是劉員外的文書,還那麼勤謹恭敬,一時間更覺劉進高深莫測。

  「從前近水樓台的時候還想矜持,如今已經步步落後,再循序漸進已經來不及了。」

  孫安業倒是和劉進說很明白,劉進大概能理解這位的急切,如今他對縣衙這些熟人的背景越來越清楚,也知道孫安業和張大年一樣,除了世代當差外並沒有勾連安平士紳和豪強,其實劉進就是他們最好的選擇,奈何讀書多了心思重,開始和劉進表達了親近,卻又端著,反而比不過張有德那懵懂和張才的蠢笨,那反而更天真自然些。

  劉進甚至能想到,孫安業之所以這麼急切,也和自己在洛陽見了孟雲鯉有關,就和對呂維中的拉扯一樣,且不說孟雲鯉還能活多久,這樣的人物都看中劉進,你難道比雲溪先生的眼光更好看更深嗎?

  孫安業趕過來的第三天,早晨劉進先囑咐劉山給董寶的娘親安排一個攤位,董寶兄長在狂口渡那邊有個竹木器皿的鋪子,那些竹木器具還真是劉家莊這邊需要的,而且運貨過來也方便,劉家莊的大車定期往返渡口和劉家莊運送鹽貨,順帶捎上就好。

  這攤位董寶娘親一個人未必照看過來,還特意把兩個親戚喊上過來幫忙,也就幾天的時間,董寶突然間成熟很多,做事更加紮實認真。

  臨近中午的時候,有一支車馬隊伍在茶棚外停下,有人進來客氣詢問,說北至鎮鄉老們想來拜訪劉員外,有人去詢問正和莊丁們一起吃飯的劉進,然後北至鎮這隊伍就被帶到了距離集市不遠的訓練場空地上。

  北至鎮鄉老也就是鎮上的頭面人物這次來了十位,但他們到那訓練場後第一時間居然沒認出劉進來,即便是上次和劉進多聊了幾句的孫老秀才也沒看到,反而認出了縣衙工房的文吏孫安業,鎮上頭面人物和衙門裡的文吏差役反而打交道的多,孫安業這是世代傳承的官差人家,大家就更熟悉些。

  誰能想到這位在衙門裡也算有體面的孫差官孫書辦,此刻像是個帳房管事一樣,半蹲在某人身邊小聲說話,還是那種對縣衙老爺和大爺們的姿態,到這個時候,孫老秀才才認出劉進來,劉員外和空地上近百青壯一個打扮,同樣都是席地而坐,似乎吃的也是一樣的東西。

  「茶棚那邊人多眼雜,就委屈各位在這邊喝茶休息了。」

  劉進笑著起身招呼,孫安業也跟著站起,或許是腰腿還沒好利索,起身緩慢不說,腰背還有些佝僂著,看在北至鎮那些人眼裡就和奴僕在老爺身邊一個樣子,眾人開始交換眼神。

  茶棚那邊帶路過來的人,看到劉進要在這邊見客,熟門熟路在附近搭起的倉庫里搬出桌椅,沒多久又有茶水送來,盧慶雲還直接把裱好的孟家墨寶拿了過來,這墨寶每日裡都是帶到集市上的。

  劉進可不會珍而重之的掛起來或者秘藏,這四個字拿回來,就是要給能看懂的人看到才物盡其用,這些時日,就連過來請認旗的商隊們不少都知道,河南頂級士紳孟雲鯉專門給劉員外寫了一幅字……

  「肅清伏莽,雲溪先生贈我這四個字,就是要我護衛鄉土,為了家鄉平安出一份力,劉某自信還是做到的,領了我的認旗確實能保平安。」

  本來那字卷攤開後眾人都聚精會神去看,孫老秀才和孟家兩位管事明顯能看出門道,小李家管事盯著落款和私印,其他人無非湊個熱鬧,順便聽同伴評價這字的真假,雖然事先都已經有了答案。

  倒是劉進說出這番話之後,惹眾人紛紛抬頭,孫老秀才更是咳嗽連聲,孟家兩位管事臉上有些不忿卻沒出聲,小李家那位管事則是幾分冷笑,其他人唯唯諾諾的跟在後面,從各自表情上能看出來,北至鎮真正做主的到底是誰。

  「學生當日曾有幸被雲溪先生點撥,也見過他老人家的墨寶,這筆力更勝往昔,真是了不起。」

  老秀才起手就是文人日常奉承,但也是告訴同伴們這幅字就是孟雲鯉寫的,看到同來的諸位點頭,孫老秀才對劉進拱手後客氣開口:

  「今年北至鎮也不安寧,總有小賊山匪滋擾,確實需要員外的認旗震懾宵小……」

  話還沒說完,劉進卻轉頭對還在休息的莊丁們喊了嗓子:

  「午休結束,按照安排各自去忙,不懈怠。」

  本來席地而坐的莊丁們聽到這句話,整齊站起,在各自的什長帶領下離開這片場地,或去值守,或去忙碌。

  這站起時的整齊劃一,把北至鎮來的人嚇了一跳,沒人顧上劉進,都面帶震撼地看著莊丁們行動,等場地里的莊丁都散掉了,又是彼此交換眼神,這下子非但臉上沒有不忿和冷笑,反而都不敢抬頭。

  「我等鄉親合議,還是要請員外一面認旗回去,一個月三十兩……」

  看到劉進臉上似笑非笑,老秀才立刻改了口:

  「……不,一個月五十兩,一個月八十兩……」

  劉進一直沒有出聲,那老秀才額頭見汗,一句句地把價錢加了上去。

  說到八十兩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向同伴,孟家一位管事乾咳了聲上前:

  「員外,若是再加,就只能用糧食折抵,大家都缺現銀,鎮子上的收成不光是要繳稅銀,衙門和各位老爺們都要分的。」

  「加上糧食折抵的,一個月能有多少?」

  看到劉進不反對用糧食折抵,大夥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那孟家管事回頭和同伴還有小李家的那位商量了幾句,又湊到孫秀才跟前耳語,倒是很快給了答覆:

  「就按照此時的糧價,合計一百兩還是有的。」

  劉進能聽出這回答里的花樣,春荒時候糧價最貴,再過兩三個月秋收時候糧價最便宜,只是此刻也不好拿春荒時候價錢計算,此時糧價依然不低,用這時候的糧價為標準,會比秋收時候少支出兩成的糧食。

  「好,每月我這邊除了這二十兩銀子的糧食外,到時如果其餘銀兩要換成糧食,還請諸位成全。」

  這乾脆利索的答應已經讓北至鎮的代表錯愕,這進一步的要求反而大家釋然,猜測劉進想在糧價合適的時候再把這便宜占回來,反正大戶都可以屯糧,到春荒時候反手就能賺錢。

  」我會在北至鎮那邊開設店鋪,到時候諸位和鎮子若有危難,劉某定會及時解救,若有什麼遊民閒散擾亂也可以隨時找我這邊。」

  「太平時節,哪有那麼多危難。」

  有人禁不住冷言冷語,劉進笑了笑沒有理會,或許看他反應,小李家的那位田莊管事跟著來了句:

  「大夥也不用急,我家老爺說了,這認旗用不了幾個月的。」

  孫老秀才急忙轉頭使眼色,那小李家的管事勉強轉過頭,臉上冷笑卻看清楚。

  劉進當然明白小李家管事的意思,無非覺這認旗銀子是倚仗孟家收取的,等孟雲鯉一死,很多定下的規矩都變化,本就是武力威逼拿到的銀子,在做不到實時掌控的地方,也同樣做不到讓人滿臉笑容的雙手奉上,何況這管事背後也有靠山,劉進想的很明白。

  實際上聽到這話的劉進無所謂,反而是孟家那兩位管事的臉色變很難看。

  為北至鎮做的認旗牌子比給商隊的大了幾倍,差不多是商鋪匾額的規制,北至鎮這些人在這時候倒是沒有多生是非,還是把現銀給到,折成糧食的那部分會回去後安排送來。

  那孫老秀才面子上很過去,其他人對這認旗頗有幾分不屑一顧,估計拿回去之後也不會掛出來。

  銀貨兩訖之後,北至鎮這些人也不願意繼續耽擱,直接和劉進告辭,那孫老秀才倒是想走走看看,可也不好單獨行動,劉進只是把他們送到官道上,也沒有太客氣。

  等略走遠些,那小李家的管事就冷笑著發狠:

  「諸位且忍這一時的委屈,最遲到年底,這鄉下小子吃了多少就吐出來多少,沒準這莊子和集市大夥都能分到,一個逃民聚起來的莊子,老爺們懶管,還以為不敢管,還這麼張狂起來了。」

  他在這裡發狠,同行幾人里卻沒有附和的,只是不住地看向巡邏值守的莊丁們,看到這些肅然冷靜的青壯,小李家管事也覺有些氣虛。

  沒走多遠,卻又看到前面有一支隊伍走過來,看著卻不是商隊的樣子,能看到前面那輛馬車車廂的帘子掛著,一名中年文士端坐,邊上還有一個中年人指指點點,似乎是給他解說劉家莊這邊的細節。

  「這不是衙門的呂書辦,以後安平官差就是他拿總的……」

  「那個是張有德吧?聽說最近巴結上了孟家,已經不是冷板凳了。」

  北至鎮這幾位連孫安業都認,當然知道呂維中是誰,連張有德都有認識的。

  過來這些人里,只有孫老秀才有資格打招呼,其他人只能直接站在老秀才身後點頭哈腰的賠笑,他們要麼是士紳奴僕,要麼是平民大戶,在呂維中這種縣內官差首領面前,都沒資格平等說話。

  看到孫老秀才,呂維中還是回憶了下才想起是誰,然後與張有德下了馬車,與老秀才笑著招呼見禮,秀才功名也是功名,進了衙門好歹有個座位的。

  「.……有事來拜訪此地劉員外,此處興旺,一直也沒時間過來看……」

  「.……你們請了面認旗回去,呂某總聽前輩說,老先生頗有遠略,果然不假,這認旗可是大有好處……」

  互相客氣幾句就各自告辭,北至鎮這些人再上路的時候,小李家那位管事不出聲了,孫老秀才則是頻頻回顧。

  還是謝寶跑到茶棚那邊通報呂維中和張有德的來到,他去縣城辦理牙貼和開店的憑證,順便去姐姐姐夫家探親,就搭伴一起回返。

  張有德過來倒是尋常,呂維中來就有些意外,何況孫安業之前還帶了消息,說當初約定的要毀約了。

  劉進與一瘸一拐的孫安業出去迎接,呂維中和張有德也都下了馬車,倒是沒人問孫安業為何出現在這裡。

  上次在縣衙時候,呂維中和劉進還是平禮相待,呂維中隱約間還略高一些,這次一從馬車下來,遠遠的就拱手見禮,滿臉苦笑:

  「在下實在是慚愧,在下真是沒臉見員外了。」

  到了跟前,呂維中深深作揖,臉上滿是慚愧和尷尬,看起來就不像裝出來的。

  場面上的勾當劉進也不會含糊,立刻把人攙扶住,堆起親切的笑容回應:

  「呂先生能來做客,那是蓬蓽生輝,還說什麼慚愧,倒是我這邊處處簡陋,不能好好招待,慚愧的是我。」

  「員外或許不知,當日和員外約定的那些事,都被太爺那邊否了,可笑呂某當日還和員外說那般篤定,當日那滿滿氣概,愈發襯出今日可笑來,請員外見諒,請員外恕罪。」

  「呂先生當日願意與劉某定約,今日願意與劉某解釋,就是真心對待劉某,將劉某當朋友了,事情能成是運氣,不能成也是應該,呂先生不必掛懷。」

  「員外這場面上真是來,怪不都說員外身邊有高人指教。」

  雙方客氣拉扯幾句,呂維中滿臉驚訝,不過能當眾說出這話來,已經沒那麼尷尬了。

  幾個人來到貨場後面的小棚子,那邊茶水什麼的都已經備好,問過今晚呂維中他們會住下之後,又讓謝寶去採買些像樣的酒菜晚上好款待客人。

  劉進確實不在意,沒兌現的約定充其量是個念想,他看重的是呂維中的主動示好,一個掌握安平全縣八九成事務的吏員差役的首領的示好,而且還能掌握十年二十年以上的時間,這種示好才是最重要的。

  這次合作不成,無非再找由頭合作,就和北至鎮的認旗一樣,不在於一個月能在這個鎮子賺到多少錢,而是找個由頭彰顯存在,找個缺口把手伸進去。

  即便呂維中上次在劉進面前談笑自若,舉重若輕,可此時少不也在意劉進的反應,看到劉進真的不在意,且發自真心的歡迎,不由愈發慚愧,也就沒什麼拉扯遮掩,坐下就說了原因。

  呂家家主呂正祺的父親也就是呂家太爺,今年還不到六十,平民農戶活到六十算是高壽,殷實讀書人家則是尋常,年紀算不很老,雖說呂正祺已經定了呂維中主持呂家,可呂家老太爺說了話,呂維中也沒可能硬頂或者拒絕,甚至敷衍都難。

  家中鹽業生意都交給劉進包攬,那些在其中利的呂家人自然不願,他們罪不起呂維中,就找呂家太爺哭訴,呂家太爺當年也是安平縣知名的飽學秀才,有幾年是和孟雲鯉相提並論的,從來都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對讀書和功名看極重,也對這之外的人輕視無比。

  聽說好好的要把家中賺錢生意交給一個鄉下土霸,這位老太爺立刻想到呂維中勾結土霸,藉此貪墨,甚至覺自家兒子已經是清流種子,可家人卻這麼不重體面,傳到京師去甚至會影響呂正祺的前途。

  「無論在下怎麼解釋,怎麼賭咒發誓,太爺只是不聽,誰不知道是三房那邊靠鹽業發財,只是太爺發話,在下確實是無可奈何,讓員外見笑了。」

  呂維中說清楚原因後,又是起身抱拳示意,劉進連忙站起制止,笑著回應:

  「也是委屈呂兄,難的是呂兄這份心意,至於府上的鹽業無非是買些積存的河東鹽,等那點存貨賣淨,縣裡縣外都只會買我這邊的便宜鹽貨,想要賣出去就只能壓價,壓價就要賠錢,這生意還是我的。」

  「在下真是可笑,早晚都是員外的生意,在下卻拿來和員外談。」

  「呂兄這話就見外了,劉某讓謝寶去縣城辦牙行保函和市籍文書,馬上就要開設商行,這商行劉某一個人忙不過來,正要請各位兄弟朋友共襄盛舉。」

  說到這裡,劉進頗為鄭重地看向呂維中:

  「呂兄,你就是劉某的朋友了。」

  呂維中倉促間沒反應過來,他也不覺「劉進的朋友」是如何金貴的關係,甚至都覺劉進拿腔拿調,即便孫安業和張有德眼神頗為羨慕,呂維中也覺這倆人清苦久了眼皮子淺.……可下一刻呂維中又覺能做劉進的朋友很重要,連忙起身。

  「員外看重,在下惶恐!」